马叔这场病，前后拖了将近两个月。高槿之在省城和南市之间来回跑了四趟，每一趟都是马叔那边有了风吹草动，他背着药篓子就出门，短的五六天，长的十来天。许兮若从最开始的日日盼归，到后来的习以为常，中间隔着的那些个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她没跟任何人抱怨过，连回娘家都只说“槿之在省城忙正事”，许父许母也就不好多问。
六月初的时候，马叔总算稳住了。陈老中医把方子从汤剂改成了丸散，说急症期已经过了，往后是慢功夫，药量减半，隔日一服，加上食养调补，按时复诊即可。高槿之陪龚思筝去药铺抓了最后一轮汤药，又帮着把丸散都配齐，分装成小纸包，每个包上写了日期和用法，整整齐齐码在竹篮子里，搁在马叔床头柜上。做完这些，他在省城给许兮若寄了一封信，四个字：大局已定。
许兮若收到信那天正给一个老阿婆抓风湿药，她把信纸折好搁在柜台底下，等把阿婆送出门，才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四个字她等了太久，心里反倒没什么大波动，只觉得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顺顺凑过来瞅了一眼信，说：“哥这是要回来了？”许兮若嗯了一声，说：“他说大局已定，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
她猜得没错。高槿之本来打算第二天就动身回南市，连班车都打听好了。可临出门前头天晚上，马叔精神头忽然好了起来，靠着床头坐了大半个时辰，还让龚思筝扶着下地走了几步。高槿之端着药进去，马叔摆摆手没喝，反倒拉着他坐在床沿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阵，开口就说：“槿之，你该回去了。”
高槿之一愣：“叔，您这刚见好，我再陪两天。”
“陪什么陪。”马叔咳了两声，嗓子里还带着痰音，可说起话来比前阵子利索多了，“我这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陈大夫都说了，往后就是慢慢养。你守在这儿，我这病也不会好得快些，你媳妇在家等得心焦，当我不知道？你上回半夜躲在院子里打电话，我都听见了，说什么‘下个月一定回去领证’，我数了数，你这话说了怕是有三四回了吧。”
高槿之坐在床沿上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没吭声。马叔又咳了一阵，龚思筝端水过来给他润嗓子，他喝了水，继续数落：“你当我没听见？你每回打电话，这边信号不好你就跑到巷口去，半夜三更的，跟做贼似的。我虽然病着，耳朵可没聋。你媳妇没跟你急，那是人家大度，换个人早把你撵出门了。明天你就走，别磨蹭。”
高槿之说：“可陈老中医说下周还得复诊调丸药的量……”
“复诊思筝陪着去就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马叔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你把药都给我配齐了，用法也写清楚了，剩下的事思筝能办。你再这么耗下去，媳妇跑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龚思筝在旁边抿着嘴笑，说：“槿之，马叔说得对，你回去吧。这阵子真辛苦你了，兮若肯定等急了。我这边忙得过来，隔壁张姨也常来搭把手，你放心走。”
高槿之被两个人一唱一和说得没了脾气，想了想，确实也拖得太久了。许兮若虽然嘴上没说什么重话，可每回他回去，她眉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倦色，他不是看不见。他咬咬牙，说：“行，那我明天回去。不过走之前我把下个月的丸药也配好，省得你到时候抓瞎。”
当天晚上他就收拾好了东西，第二天一早去买了班车票。宋晓这阵子在镇上干活，高槿之打电话过去说了一声，宋晓在电话那头乐了：“槿之你总算想通了，赶紧回来吧，兮若这阵子嘴上不说，我看她都快把药铺碾药的铜臼杵敲出火星子了。”
高槿之听了心里又愧又急，挂了电话就往车站走。谁知刚走到巷口，迎面撞上龚思筝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兜子菜，低着头走得飞快，险些撞他怀里。高槿之侧身一让，说了句“思筝你慢点”，龚思筝没抬头，嗯了一声就错过去了。高槿之觉得不对劲，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一看才发现龚思筝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他站住了，喊了一声：“思筝？”
龚思筝没停，走得更快了。高槿之三两步追上去，绕到她前头一看，龚思筝眼眶红得跟桃子似的，鼻尖也红了，嘴唇抿得发白，一兜子菜在手里攥得歪歪斜斜，几根葱从袋口支棱出来。她看见高槿之挡在前面，想绕又绕不过去，索性站住了，别过脸去不看他。
“怎么了？”高槿之把手里布袋往地上一搁，声音放轻了，“马叔那边又不好了？”
龚思筝摇了摇头，眼泪啪嗒掉在布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张了几回嘴才说出话来，声音又哑又碎：“不是马叔……是向杰，向杰出事了。”
高槿之赶紧问：“出什么事了？”
龚思筝拿袖子狠劲擦了一把脸，吸了口气才把话说囫囵：“昨晚上下班回来的路上，骑自行车让一辆拐弯的卡车给刮了，人摔出去好几米，左胳膊折了，肋骨裂了两根，脑袋磕在马路牙子上，缝了七针。昨晚送进医院，我今早才接到电话。我……我……”她说着又要哭，“我得去医院，可马叔那边离不开人，我刚给他喂了早饭，中午的药还在灶上煨着，张姨今天要去闺女家，我实在找不到人替……”
高槿之听到这儿全明白了。龚思筝两头扯着，一头是病榻上的马叔，一头是医院里躺着的向杰，她一个人劈不开两半，急得没法子才躲在外头哭。
他当机立断：“你回去收拾一下，现在就去医院看向杰。马叔这边我来想办法。”
龚思筝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看他：“你不是今天要回南市吗？票都买了吧？”
“票退了重新买就是。”高槿之弯腰把地上的布袋拎起来塞回她手里，“你先别管我回不回去，向杰那头要紧。你快去，我这就打电话叫宋晓过来，让他先顶两天。马叔这边有我，你放一百个心。”
龚思筝愣愣地看着他，嘴唇抖了两下，又要掉泪。高槿之催她：“别哭了，快走快走，收拾东西去。向杰住哪个医院？你把地址写给我，晚上我安顿好马叔过去看看。”
龚思筝擦了眼泪，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在买菜的小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个医院名字和病房号，塞给高槿之，转身就往回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朝高槿之鞠了个躬：“槿之，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说完才又跑了。
高槿之站在原地捏着那张小纸条，心里盘算了一阵：向杰这情况，胳膊折了肋骨裂了，脑袋还缝了针，身边离不了人照顾。龚思筝一两天怕是脱不开身，马叔那边总不能扔下不管。宋晓能看护马叔，可向杰那头，龚思筝一个女人家照顾一个骨折的壮劳力，翻身擦洗、跑上跑下拿药，肯定吃力。他想了想，回了南市，自己先不急着回家，留下来搭把手，等向杰情况稳当了再说。
他当即给宋晓打了电话。宋晓在电话那头听完了，沉默了两秒，说：“槿之，你意思是让我去省城看护马叔，你回南市去医院帮思筝照顾向杰？”
“对，就几天的事，向杰一稳当我就回来。”高槿之压低了声音，“你收拾收拾赶紧过来，坐下午的车，到了直接去马叔家，地址你知道。我今晚上去医院看看向杰什么情况，明天早上跟你换。”
宋晓答应了，临挂电话前提了一嘴：“槿之，这事你跟兮若说了没有？”
高槿之攥着手机顿了一下。许兮若那张脸浮上来，带着上回他在灶台前说“下个月十六”时她那种半笑不笑的神情。他舔了舔嘴唇：“我……晚上安顿好了给她打电话说。”
宋晓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可到了晚上，高槿之从医院回来，向杰那边情况比预想的麻烦。肋骨裂了之后胸腔有积液，医生说观察两天，要是吸收不了还得穿刺抽液。龚思筝守在床边一宿没合眼，高槿之在旁边帮着递水递药、跑收费处交钱、去护士站问检查结果，忙到快十点才想起给许兮若打电话。他摸出手机，屏幕亮了，许兮若的名字就在最近通话第一个。他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一会儿，想着该怎么开口——说好回去领证的，票都买了，结果又没走成，而且这回不只是马叔的事，还多出个向杰，龚思筝的男人。他跟许兮若怎么说？说他留下来帮龚思筝照顾她男人？这话在电话里怎么讲怎么别扭，许兮若嘴上不说，心里能舒服吗？上回他和龚思筝单独在省城待了那么些天，许兮若虽然没闹，可他知道她心里肯定犯过嘀咕。这回倒好，直接帮到人家家里去了。
他越想越乱，索性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想着等明天宋晓到了、事情理顺了再跟许兮若好好解释。结果第二天宋晓到了之后，马叔那边又出了点小状况——早起咳了一阵，痰里带了点血丝。宋晓打电话过来问要不要紧，高槿之又跑了一趟马叔那边，跟陈老中医通了个电话，确认没事才放心。等他忙完这一圈，又到了去医院换龚思筝的时间，一天下来脚不沾地，给许兮若打电话的事一拖再拖。
拖到第三天，高槿之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了。可偏偏这天向杰的胸腔积液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量不多可以自行吸收，不用穿刺，但得再住几天院观察。龚思筝一听就哭了，这回是松快哭的。高槿之在旁边看着，心里也跟着松了松，想着总算快熬出头了，明天就跟许兮若说清楚，大后天准回去。
可偏偏这天晚上，许兮若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高槿之正在医院走廊上帮龚思筝打开水，手机在兜里震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兮若”两个字跳得欢实，心里咯噔一下。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走廊那头龚思筝从病房里探出头来喊他：“槿之，向杰说刀口有点疼，能帮我叫一下护士吗？”他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机，一咬牙按了静音，把手机揣回兜里。
等他把护士叫来、帮着向杰换了药、又陪龚思筝去药房取了口服药，再掏出手机一看，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许兮若的。他站在药房门口捏着手机，心里七上八下。拨回去？说什么？说他在省城帮龚思筝照顾向杰？许兮若问一句“你为什么不早说”，他怎么答？说自己怕她多想？这话说出来比不说还糟糕。
他最后想了个馊主意——把手机关了。等回去当面跟许兮若解释，总比在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强。他关了手机，在省城又待了两天，直到向杰出院回家静养、龚思筝能一个人照应过来，才跟宋晓交代清楚马叔那边的事，动身回南市。这时候离他原本该到家的日子，已经过了整整六天。
南市这边，许兮若头两天还没太当回事。高槿之以前也拖过，多等两天是常事。可到了第三天，她给高槿之打电话，响了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打到第四个，直接关机了。许兮若心里开始发毛，又给宋晓打电话。宋晓接得倒快，那头声音嘈杂，像是在外头。
“晓，槿之跟你在一块儿没有？”许兮若问。
“啊……在，在呢。”宋晓的声音有点发紧，“槿之他……他正忙着呢，帮马叔抓药呢，这几天马叔那边有点反复，他走不开，可能得再耽搁两天。你别急啊。”
许兮若将信将疑：“那他手机怎么关机了？”
“关机了？不能吧？”宋晓装得挺像，“可能没电了，省城这边他住的地方充电不方便。兮若你放心，槿之真没事，就是忙，忙完就回去。”
许兮若又问了两句马叔的情况，宋晓对答如流，听着没什么破绽。她挂了电话，心里还是不踏实，可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顺顺看她脸色不好，问怎么了，她只说高槿之那边又耽搁了，没说别的。可到了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把宋晓的话来回过了好几遍——马叔那边反复，槿之走不开，这说得通。可为什么手机要关机？以前再忙再不方便，他都会找机会给她报个平安，上回走之前还亲口保证“每到一个地方就给你报信”。这回为什么一声不吭？
第二天她又给宋晓打了一回电话。这回宋晓接得慢了，接起来之后背景里有人喊他名字，他应了一声才跟许兮若说话，还是那套说辞：马叔反复，槿之在忙，过两天就回。许兮若问马叔到底什么症状，宋晓磕巴了一下，说“就是老毛病，咳得厉害些，陈大夫给调了方子”。许兮若听他说话的语气，心里那点疑惑又重了一层——宋晓这人实诚，不会撒谎，一撒谎就磕巴。她太了解他了。
可她没继续追问。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半天呆，手里攥着一把当归须子，掰得碎碎的。她心里隐约觉得有事，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事。周敏过来送菜的时候看她脸色不对，问是不是跟槿之闹别扭了，许兮若摇摇头：“没有。他那边有事耽搁了，过两天回。”周敏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又过了两天，高槿之终于出现在巷口。这回许兮若没迎出去，坐在柜台后面没动，手里拿着铜臼杵碾药，一下一下，碾得特别慢。高槿之推门进来，背着布包，灰头土脸，嘴唇干得起皮，站在柜台前面张了张嘴，先说了句：“兮若，我回来了。”
许兮若没抬头：“嗯。马叔好了？”
“好多了，丸药吃着，陈老中医说再养一阵就成。”
“那你手机怎么关了？”
高槿之噎了一下。他早就想好了怎么编，可真到了跟前，对着许兮若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事先打好的腹稿全搅成了一锅粥。“那个……手机充电线坏了，省城买不着配套的，就一直没充电。”
许兮若总算抬起头来看着他了。她盯了他好几秒，把铜臼杵往边上一搁：“高槿之，你上回走之前怎么跟我说的？你说每到一个地方就报平安，哪怕就俩字。结果呢？我打了三天电话你一个没接，最后还关机了。我问宋晓，宋晓跟我说你在忙着给马叔抓药。可我今天早上碰见宋叔叔了，他都给我说了，宋晓这几天一直在省城照顾马叔，而你几天前就回了南市，帮龚思筝照顾她男人向杰。向杰出了车祸，你知道这事吧？”
高槿之的脸白了。
许兮若把围裙解下来往柜台上一撂：“你帮龚思筝照顾向杰，这是好事，我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可你瞒着我，还让宋晓帮着你一块儿瞒，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小肚鸡肠，连你帮人家忙都要拦着？”
高槿之急了：“不是，兮若，我就是怕你多想……”
“我多想？”许兮若冷笑了一声，“你关机失联，让宋晓编瞎话糊弄我，我倒是不想多想了，可我由得了自己吗？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觉睡不着，饭吃不香，铺子里的事还得照常干，小石头问我高叔叔怎么还不回来，我还得笑着跟他说快了快了。你倒好，在省城帮人家老婆照顾老公，忙得连个电话都顾不上打！”
高槿之被她这一通话说得面红耳赤，站在柜台前面跟个挨训的小学生似的，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他想辩解两句，可张了张嘴又觉得许兮若说得句句在理，自己确实理亏，最后只憋出一句：“对不住，是我脑子进水了。”
许兮若看着他这副模样，火气发完了，心里反倒没那么气了。她深吸一口气，坐回凳子上，缓了缓语气：“向杰怎么样了？”
“出院了，在家养着，胳膊还吊着，肋骨得慢慢长，脑袋上的伤拆了线了，没什么大碍。”高槿之老老实实交代，“思筝姐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着跑了几天医院，宋晓在马叔那边顶了几天。本来想跟你说的，头两天是真忙忘了，后来拖得越久越不知道怎么开口，就……”
“就越拖越不敢说。”许兮若替他把话说完，翻了个白眼，“高槿之你几岁了？这种事你越早说越好，拖到最后还不是得说？你要是一开始就打电话告诉我，我最多骂你两句，至于现在这样吗？”
高槿之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以后不这样了。”
许兮若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把黑漆小木盒又翻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里头那枚银戒指和户口本，又合上放回去，转头跟他说：“向杰那边要是还需要人搭把手，你跟我说一声，我也可以去。别老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比你想的经事多。”
高槿之听了这话，心里又愧又暖，站在那儿搓了半天手，憋出一句：“那……领证的事……”
许兮若把铜臼杵拿起来接着碾药，头也没抬：“等着吧，等我气消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