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槿之这趟去省城，前后拢共花了六天。许兮若原以为他说四五天，顶多第六日头上准能到家，结果第六日傍晚巷口空荡荡的，第七日晌午也没见人影。她嘴上不说，翻晒陈皮的时候手底下却比平日重，有几片翻得急了，边角折断，碎渣落在竹席上，她盯着看了半天，又把碎渣扫起来单独收着，留着熬药引。
第八日一早，高槿之总算出现在巷口。这回比上回更狼狈，肩上药篓子没了，手里只提了个小布包，灰布衫的袖口撕了一道口子，走路左脚拖得厉害。许兮若站在柜台后面远远瞧见，心里那点怨气被这副模样冲散了大半，只剩下心疼。她迎出去几步，伸手要接他手里的布包，高槿之没给，自己攥着进了铺子，一屁股坐在竹椅上，先灌了半壶凉茶，这才开口说话。
“白及和川贝都送到了，陈老中医把方子又调了一轮，说这回咯血是因为前阵子减药减得太急，肺络没养透。他把白及加回原量，又添了一味藕节炭，说再服半个月看看。”他喘了口气，从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许兮若，是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这是陈老中医口述、我记下来的调养要点，他让我带回来给你看看——他说你是懂药的，让你也瞧瞧这个方子配得合不合理。”
许兮若接过来展开，上头密密麻麻写了半页纸，用药、用量、煎法、禁忌，一条条列得清楚，末尾还画了个简图，标着马叔舌苔和脉象的变化。她看了两遍，指着一处问：“藕节炭是收敛止血的，可马叔痰多，用这个会不会把痰闷在里头？”高槿之坐直了身子，眼睛一亮：“我也问了陈老中医这话！他说方子里配了瓜蒌皮和浙贝母，一收一散，不碍事。”许兮若点点头，把纸折好收进药册里，没再说什么。
歇了一天，高槿之把药铺里里外外转了个遍，检查了一遍药材存量，又跟顺顺对了账，忙到傍晚才坐下来跟许兮若商量正事：“白及和川贝我走之前寄了一批过去，加上这趟亲自送去的，马叔那边够撑一阵了。陈老中医说下个月中旬再复诊调方，这中间没什么特殊情况，我不用再往省城跑了。”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语气忽然正经起来，“兮若，我想着，不等初五了。明天就去镇上问问，看能不能当天就把证领了。我问了宋晓，他说镇上民政所平时也办公，就是人少些，不一定非得逢五。”
许兮若正在分拣黄芪，手上没停，把粗细理顺，扎成小捆。她听完这话，沉默了一阵，才抬头看他：“不等初五？”
“不等了。”高槿之搓了搓手，“再等下去我心里不踏实，总怕中间又出什么事。早领早安心。”
许兮若把手里那捆黄芪往柜台上一搁，正色道：“槿之，咱们领证这事拖了这么久，我从来没跟你闹过。可这回你得听我的——我要回家一趟，让我爸翻翻黄历，挑个好日子。不用大操大办，但日子得正经挑一个。我爸我妈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也知道，头一回领证你不能让我自个儿跑去镇上稀里糊涂办了，连个正经日子都没有。”
高槿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堵回去。许兮若继续道：“你算算，从你回来到现在，咱们正经坐下来商量过几回领证的事？每回都是你定个日子，到了跟前又出岔子。这回我来定，我爸挑好日子，咱们照着日子去，天塌下来也不改。你要是等不得，那你就自己去领，我那份搁盒子里。”
高槿之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没了脾气。他其实明白许兮若的意思——她不是矫情，也不是故意拖延，她要的是一个稳当，一个让她爹妈安心的仪式感。这桩婚事拖了太久，她不想让领证这件事也变成随口一说、随时可改的小事。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行，听你的。你回家跟爸说，挑最近的好日子，挑好了告诉我，我提前把铺子的事安排妥当。”
许兮若脸色缓下来，嗯了一声，当天下午就回了娘家。许父正在院子里劈竹篾，听女儿说明来意，放下砍刀就进屋翻黄历。那本老黄历不知翻了多少年，边角都卷了毛，许父戴着老花镜一页页看过去，嘴里念念有词：“下个初八宜嫁娶、纳采、订盟，日子不错，就是只剩六天了，来得及不？”许兮若说来得及，简简单单领个证，又不摆席。许父又往后翻了两页：“再往后就是十八，也好，可我怕你等不住。”许兮若笑了：“爸，我等得住，就初八吧。”
日子定了，许兮若回来跟高槿之一说，他立马精神起来，第二天就把药铺的活计重新理了一遍，跟顺顺交代清楚初八那天他不在，让顺顺照常开门。宋晓从省城回来之后也没再走，在镇上找了个临时的活计干着，听说初八领证，拍胸脯说那天他赶过来帮忙看铺子，让高槿之放心去。周敏和张婶听说了，又开始张罗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摆一桌，说领证也是喜事，不能悄没声儿地过了。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初八的日子眼见着一天天近了。许兮若初六那天特意去镇上理了个发，把发尾修齐整，又去供销社扯了二尺红头绳。初七晚上她把高槿之那件灰布衫洗了熨平，自己的碎花衬衫也叠好放在床头，两个人早早歇下，说好初八天一亮就动身。
结果初七夜里，邮电所的老周又骑着那辆突突响的摩托车来了。这回许兮若正在灶间烧水，听见巷口响，手里的柴火棍差点掉地上。她跟高槿之同时站起来，对视了一眼，高槿之的脸色已经变了。
老周拍开门，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电报纸。这回不是宋晓发的，是龚思筝本人发的，抬头写着“高槿之亲启”，电文只有一行字：“马叔午后高热，昏睡不醒，陈老中医来看过说是肺热内闭，开了新方，但有两味药镇上抓不齐，需从省城配，我一个人实在周转不开。你能否来一趟？急。”
高槿之攥着电报纸站在马灯底下，指尖把纸边都捏皱了。他抬头看许兮若，嘴唇动了两下，这回连“对不住”三个字都说不利索了。许兮若靠在灶台边，两手抱在胸前，沉默了很长时间。灶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她转身把火撤了，灌了壶热水，倒了一碗递给他。
“你先坐下。”她说。高槿之没坐，还是站着。许兮若把碗搁在桌上，自己坐下了，看着他的脸说：“初八又去不成了，是吧？”
高槿之垂下头，声音闷闷的：“马叔昏睡不醒……高热不退，这是急症。陈老中医开了新方，说明之前的方子压不住了。思筝一个人，又得煎药又得跑药铺配药，还得守着病人，她扛不住。我……”他抬起头，眼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焦灼，“兮若，我要是说不去，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许兮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直晃。她忽然想起上回他说“下个初五我保证”时候的样子，也是这么站在马灯底下，也是这么一副又愧又急的神情。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翻上来又压下去，最后只化成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去。”她说，声音很平，“我不拦你。马叔的命要紧。”
高槿之猛地抬头看她，像是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许兮若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拉开抽屉把户口本和身份证又收了起来，这回没放回原处，直接塞进黑漆小木盒里跟戒指耳坠搁一块儿，合上盖子。“这盒子我搁柜子最里头了，等你回来咱们再定日子。下回不挑初八了，我爸说往后翻，挑个远点的，省得临时又出岔子。”
高槿之走过来想拉她的手，她甩开了，但甩得没使力，手指尖儿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别磨蹭了，要收拾什么赶紧收拾，明早头班车走。上回你说三天，这回我不问你几天了，你自个儿看着办。到了省城给我来信，发信息也行，托人带话也行，总之别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你到了。”
高槿之连夜收拾了药篓子，把库房里能带上的药材都翻出来，白及、川贝、藕节炭，还有几包他自己晒的炙甘草。许兮若在灶间给他烙了几张饼，用油纸包好塞进布袋里，又找了双厚实袜子给他带上，说省城湿冷，脚上别冻着。忙完这些已经快半夜了，两人躺下歇了没几个时辰就起了。
初八天还没亮，许兮若送高槿之到巷口。这回她没站在门口看他走远，而是跟着一直走到镇口班车停靠的地方，看他上了车，隔着车窗朝他摆摆手。高槿之在车上也朝她摆手，嘴型说了句什么，车就开走了，扬了一路黄灰。许兮若站在路边等灰散了才往回走，路过邮电所的时候进去了一趟，给宋晓拍了封简信，让他这两天得空去省城帮龚思筝跑跑腿。
宋晓收到信当天下午就从镇上赶了过来，进门就问：“哥又走了？”许兮若嗯了一声。宋晓挠挠头：“那初八……”许兮若把手里正在包的药递给上门的客人，等客人走了才说：“初八没过成，往后再说吧。你这两天要是不忙，去趟省城看看马叔到底什么情形，你回来跟我说实话，别像槿之那样报喜不报忧。”
宋晓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在省城待了两天，回来跟许兮若细说了马叔的情况：高热已经退了，但人还是虚，陈老中医换了新方，把石膏和知母加进去清热，又添了西洋参扶正，说这次是肺热壅盛导致的昏睡，好在送医及时，再晚两天就凶险了。高槿之在那边守着煎药，晚上就睡在马叔床边的躺椅上，龚思筝白天替换他，两人轮着班。宋晓说高槿之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好，让你别太挂心。
许兮若听完点点头，说：“你回去跟他说，家里都好，铺子也好，让他把那边安顿妥了再回来，别半道上又操心省城的事。”
马叔这场病前后反复了近一个月。高热退了之后又闹了一回腹泻，陈老中医说是肺病及脾，又调了一回方子。高槿之在省城待了十来天，中间回来了一趟，在家歇了三天，正赶上许父翻到下一个好日子——下个月十六，许父说十六月圆，宜订盟，是个长长久久的好兆头。高槿之听了直点头，说十六准回来，这回一定准。结果没等到十六，省城又来了一封信，说马叔又起了低烧，陈老中医改了方子，有两味药省城缺货，得高槿之在山南这边收了寄过去。于是他又跑了一趟铜岭，前后又折腾了七八天，等彻底安顿下来，十六早过了。
许兮若这回连日子都懒得挑了。她把黑漆小木盒从柜子最里头又翻出来，把户口本身份证搁回抽屉里，跟高槿之说：“日子不挑了，等你下回回来，什么时候得空什么时候去，不翻黄历了。”高槿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说：“那不行，爸挑的日子就是好日子，这回是我误了，下个月十六，我提前十天回来，哪儿也不去。”
许兮若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你这话我记着了。下个月十六，你要是再跑，我就把户口本锁盒子里，钥匙扔井里。”高槿之在那头连声说不敢。
挂了电话，许兮若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把牛皮药册翻开接着看。顺顺凑过来问：“姐，下个月十六能领成不？”许兮若翻了一页册子，头也没抬：“领不领得成另说，反正他欠我的证跑不了。”顺顺嘿嘿笑了两声，回去继续碾药。药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铜臼杵磕在药槽里的闷响和巷口小石头念课文的声音，日头从门板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长长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