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天光从炽白慢慢褪成柔和的暖黄，斜斜铺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把两旁店铺的影子拉得老长。
风不大，带着点夏末秋初特有的清爽，吹过街边悬铃木的叶子，沙沙响几声，又慢悠悠飘走了。
气温刚好，不骄不躁，走在路上既不会出汗，也用不着披件外套。这种天气最适合闲逛，没什么目的地，也没什么必须要做的事，脚步放得很慢，看见什么新鲜玩意儿就停下来瞅两眼，不想看了就接着往前走。
三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晃着。
许媛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眼睛也亮，看见哪家店橱窗里摆着好看的裙子就眼睛一亮，推门就进去。
杨少川和徐琛跟在后面，也不催，就慢悠悠晃着，时不时倚在店门口的柱子上闲聊两句，等她试完衣服出来。
“你倒是多挑会儿啊，”徐琛冲刚从一家服装店出来的许媛喊，语气里带着点戏谑，“我们俩正好进去坐会儿，吹吹空调。”
许媛回头白了他一眼，嘴角却翘着。
“才逛这么一会儿就喊累了？”她抱着胳膊，慢悠悠走回来，“就你俩这体力，将来怎么陪女朋友逛街啊？”
一句话堵得两人同时哑火。
徐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扭头看向杨少川，眼神里写着“你上”。杨少川也卡了壳，挠了挠后脑勺，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许媛得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又扎进了旁边一家饰品店，铃铛叮铃响了一声，人已经没影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随即又笑出声来。
杨少川靠在店门口的墙上，目光随意扫过街道。
街边有卖烤肠的小摊，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老远。对面是一家书店，玻璃门里摆着一排新书，封面上的字隔着距离看不太清。再往前是家奶茶店，门口排着不长的队，学生模样的人三三两两站着聊天。
一切都很平常，很安稳，可不知怎么的，他心底总飘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就好像这画面、这街道，他在哪里见过，又好像从未见过。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一条比眼前更宽敞的街道，路面很平整，几乎看不到什么车子。两旁楼房很高，楼下密密麻麻开着各种商铺，卖早点的，还有一家挂着旧招牌的云吞面馆……
画面很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可那种熟悉感却异常强烈，强烈到让他心口微微发紧。
他皱了皱眉，试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画面，可越用力想，画面就越模糊，像手里攥着的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又发呆了！”
前面不远处，徐琛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杨少川抬头一看，许媛已经从饰品店里出来了，两人已经走到下一条街的路口，正回头等他。
他赶紧快步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喊：“我刚才脑子里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什么奇奇怪怪的？”徐琛挑眉。
许媛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又做什么超级英雄之类奇怪的梦了？”
“可能吧。”杨少川自己也不确定。
街上人不多，可能因为工作日的缘故，大多数人都在上班，街道显得有些冷清。偶尔有几个放学的学生背着书包打闹着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许媛走到一家饮品店门口，停下脚步。
“我去买杯喝的，你们要什么？”
“随便。”徐琛说。
“都行。”杨少川也说。
许媛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买回来你俩不喝就死定了。”
她推门进去了，留下两人站在路边等。
没几分钟，许媛端着三杯饮品出来，递给他们一人一杯。冰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握在手里凉丝丝的。
“清醒清醒，”许媛看着杨少川，语气里带着点关切，“特别是你，我的小川，小思月，你今天咋回事？魂不守舍的。”
思月是杨少川的小名，小时候还称呼着，长大之后就把小川叫习惯了。
杨少川吸了一口冰凉的饮品，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确实清醒了不少。
“我也不知道，”他摇摇头，“睡醒就这样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忘了就忘了呗，”徐琛满不在乎地说，“能忘的事都不是什么大事。”
杨少川笑了笑，没接话。
他自己心里清楚，那种感觉不像是单纯的遗忘，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脑子里剥离掉了一块，空落落的，却又说不清空在哪里。
三人继续往前走。
徐琛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已经六点多了。
“我们去吃晚饭吧，”他说，“感觉时间也差不多了，逛了快俩小时了。”
“吃什么？”许媛问。
“对啊，吃什么呢？”杨少川也问。
“吃什么呀？”徐琛也跟着重复了一遍，语气拖得长长的，明显是在为难人。
“……”许媛拳头硬了。
……
走着走着，徐琛忽然眼睛一亮，伸手指向街对面∶“哎，那家烤鱼店，好像是新开的，看着还不错。”
杨少川和许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街对面确实开了一家烤鱼店，门面不大，装修挺新的，门口挂着一块木质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阿尧烤鱼。
字写得挺好看，笔锋有力，古色古香的。
但杨少川看到那两个字的瞬间，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
不是难吃的预感，也不是对环境的嫌弃，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近乎本能的厌恶。
就好像这两个字戳中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让他浑身不自在。
“阿尧烤鱼……”他低声念了一遍，眉头皱起来，“什么鸟店名？”
“名字是有点怪，”徐琛摸了摸下巴，“不过新开的店一般味道都不会差，走，尝尝去。”
许媛也没什么意见，两人已经抬脚往店里走了。
杨少川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块招牌。
“阿尧”。
两个字平平无奇，可他越看越觉得碍眼，越看越觉得烦躁，好像这两个字背后藏着什么让他深恶痛绝的东西。
可具体是什么？他想不起来。
“喂，发什么呆呢？”徐琛在店门口回头喊他。
“来了来了。”
杨少川甩了甩头，把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抬腿跟了进去。
店里装修得挺干净，暖黄色的灯光，木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风格的鱼画，氛围还不错。因为是新开的店，客人不算多，他们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徐琛拿起菜单扫了两眼，直接拍板：“香辣的，行不行？”
“我都行。”许媛说着看了眼杨少川。
杨少川想了想：“微辣吧，别太辣了。”
“你行不行啊，”徐琛鄙视他，“香辣的才够味。”
其实杨少川吃辣的能力不算差，介于“能吃”和“勉强能吃”之间，香辣口味也能应付。只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胃口有点闷，不想吃太刺激的东西。
点完菜，三人各自刷起了手机。
杨少川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屏幕，刷了两下小说App，翻来翻去也不知道看什么。推荐榜上的书要么套路老套，要么文笔堪忧，没一本能入眼的。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发呆。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对面的水果店老板正往外搬新到的西瓜，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过，手里攥着一根刚买的烤肠。
一切都很平常，很安稳。
可他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你们说……”他忽然开口，“我闲着没事写小说怎么样？”
徐琛头也没抬，眼睛还盯着自己手机上的游戏画面，随口问：“写什么小说？”
“穿越类型的吧，”杨少川想了想，目光转向对面的许媛，“大概就是……男主穿越回自己小时候，然后和小时候的我、还有小时候的小媛相遇的故事。”
许媛正在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她眼珠转了转，“写这个干嘛？也不好玩啊。”
“怎么不好玩？”杨少川越说越觉得有意思，思路一下子打开了，“你想想，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吧？我也记得一些。我们把那些过去的事都串起来，编成一个故事，多有意思啊，相当于把童年重新过一遍。”
他越说越兴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搭框架了。
“开头就写一个雨夜，男主一个人走在路上，然后一道雷劈下来，穿越了……”
“等等，”徐琛终于抬起头，嘴里嚼着免费的口香糖，一脸不爽地看着他，“那我呢？我该不会直接消失了吧？”
杨少川一愣，他还真没想过徐琛。
构思的时候，脑子里自然而然浮现的就是小时候的自己和许媛，徐琛这个人好像……被他下意识忽略了。
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按理说，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徐琛是他最好的兄弟，写童年故事怎么可能少了他？可刚才构思大纲的时候，他脑子里确实没有徐琛的位置，就好像……那个人本来就不该出现在那段记忆里一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额……”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先不写你，后面再加。”
“恩额～后面再加……”徐琛傲娇地转过头去，假装生气，“你还是别写我了，写了我也不会看的。”
“别啊，”杨少川哭笑不得，“我求你看还不行吗？”
“跪下来磕头求我。”徐琛乐了，得寸进尺。
“我顺便再给你包个红包要不要？”杨少川挑眉。
“要，快给。”徐琛立马转回来，伸手就要。
“你俩……”许媛已经看不下去了，扶着额头叹气，“注意点，这是在店里，别人还以为我们是从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憋不住笑了。
说笑间，烤鱼端上来了。
一大盘，鱼皮烤得金黄焦脆，上面铺着满满的辣椒和调料，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扑鼻。
杨少川拿起筷子，目光不经意扫过餐盘边缘。
餐盘上印着店名——阿尧烤鱼，四个字，不大，却清清楚楚。
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涌上来了。
他皱了皱眉，伸手把餐盘转了个方向，让印着字的那一边对着自己看不见的角度，这才舒服了些。
“你转盘子干嘛？”徐琛奇怪地看他。
“没什么，”杨少川夹了一块鱼，“这边肉多。”
徐琛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低头开吃。
烤鱼味道确实不错。
鱼肉鲜嫩，外皮焦香，汤汁入味，辣度也刚好，不至于太刺激，又足够提味。虽然是新开的店，但厨子手艺显然是下过功夫的，在这个地段能做出这种水准，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可以啊，”徐琛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这家开在这儿有点可惜，要是搬到步行街那边，生意肯定爆。”
杨少川没怎么说话，埋头吃鱼。
味道是好的，可他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吃什么都少了点滋味。
是因为那个店名吗？
他自己也不确定。
吃到一半，服务员过来，给每人桌上放了一瓶可乐。
“新店开业，每桌送可乐。”
徐琛眼睛一亮。
他最爱喝可乐，几乎到了无可乐不欢的地步，一顿饭没可乐就像没吃过饭一样。此刻看到免费的可乐，简直喜出望外，立马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满足地打了个嗝。
“爽！”
许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有点形象？”
“在你们面前要什么形象。”徐琛满不在乎。
杨少川也拧开可乐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甜腻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把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压下去了一些。
一顿饭吃到快八点才结束。
走出烤鱼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把街道染得很温柔。晚风比白天凉了些，吹在脸上，带着点初秋的味道。
三人慢慢往回走。
徐琛和许媛在前面聊着什么，时不时笑出声来。杨少川走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脑子里还在转着下午构思的小说。
越想越觉得这个点子不错。
穿越回小时候，重新经历一遍童年，把那些遗憾的、美好的事情都重新过一遍。
既能记录过去，又能赚点零花钱，一举两得。
他已经在脑子里构思了不少情节，从穿越之初的迷茫，到和小时候的自己相遇，再到和小时候的许媛相识，一点点揭开童年的谜团……
剧情线越来越清晰，人物设定也慢慢有了雏形。
他打算今晚回去就开始写细纲，先把前一百多章的剧情框架搭出来，然后再慢慢写正文，写够一定存稿之后就发布出去。
说不定真能火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去。
不管火不火，先写了再说。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徐琛和许媛住在另一个方向，在路口就分开了。杨少川一个人上楼，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开了灯，换了鞋，把外套扔在椅子上，径直走到电脑桌前坐下。
电脑启动的间隙，他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已经亮了。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文件名就叫“回到那年夏天”，想了想，又改成“从回到2002年开始”。
嗯，这个名字更有感觉。
他双手放在键盘上，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字。
先写大纲。
主角设定就用自己的名字——杨少川。年龄设定在十九岁，刚毕业没多久，工作不顺，生活平淡，某天雨夜下班路上，一道雷劈下来，穿越回了自己小学的时候……
他噼里啪啦敲着字，思路越来越顺，大纲越写越细。
写到主角穿越方式的时候，他手指顿了一下。
雷劈穿越，这个设定是不是太老套了？
而且……
他盯着屏幕上“遭遇雷劈”四个字，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感。
不是觉得老套，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好像“雷劈”这两个字，和他有什么说不清的关联，让他本能地不想写、不愿想。
他皱着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想不明白。
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神经过敏了吧。
他摇摇头，删掉“雷劈”两个字，改成“意外触电”。
可盯着“触电”两个字，还是觉得别扭。
又改成“车祸”。
看着还是别扭。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一个小说设定而已，至于这么纠结吗？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模糊而遥远。
疲惫感慢慢涌上来。
白天逛了一天街，晚上又吃了不少东西，回到家又对着电脑想了半天剧情，精神一直处在一种紧绷又恍惚的状态里，现在一放松下来，困意就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花。
……算了，今天先不写了，明天再说……
他这么想着，身子却没动，依旧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意识一点点模糊下去。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彻底睡着了。
……
梦境来得毫无征兆。
这一次，不是黑暗维度，也没有什么空间裂隙和维度囚笼。
是一条老街。
他站在街道中央，第一视角，脚下是平整的水泥路面，不宽，也不算窄。两旁是不高的楼房，大概五六层的样子，外墙有些旧了，斑驳的痕迹清晰可见。
楼下是一排商铺，卖什么的都有。
早餐店、小卖部、修鞋摊，还有一家挂着旧招牌的面馆。
招牌是红底白字，有些褪色了，上面写着五个字——广发云吞面。
看到这五个字的瞬间，杨少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地方，他见过。
不是在现实里，是在白天逛街时那一闪而过的幻觉里。
一模一样的街道，一模一样的店铺和招牌。
他站在原地，有些发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是梦。
他很快反应过来。
他能闻到空气里飘着的面汤香气，旁边早餐店老板吆喝的声音，还能看到对面楼墙上一块剥落的墙皮，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话。
“喂，小川发什么呆呢？”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面前响起。
杨少川抬头，面前站着一个少女。
她个子不高，穿着一身洛丽塔风格的裙子，蕾丝边，蓬蓬袖，颜色是淡淡的粉色，衬得她皮肤很白。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发梢微微卷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脸……看不清。
不是模糊，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他明明能看到她的五官轮廓，能感觉到她在笑，可就是看不清她具体长什么样子。
就好像有一层无形的薄雾，挡在她的脸上，让他始终无法看清全貌。
少女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过来，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轻轻擦过他的额头。
她在给他擦汗。
动作很自然，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看你满头汗的，”她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软软的，带着点笑意，“跑那么急干嘛，又没人跟你抢。”
杨少川愣住了。
这个动作，这个语气，这种熟稔又亲昵的感觉……
熟悉到让他心口发酸。
可他就是想不起来她是谁。
少女擦完汗，收回手，仰着头看他，眼睛弯成两个月牙，时不时笑两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她就那么盯着他看，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杨少川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
“傻站着干嘛，”少女终于开口，拉了拉他的袖子，“不要客气～进去坐。”
她的手很小，很软，拉着他的袖子，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杨少川鬼使神差地跟着她走了进去。
面馆不大，摆着五六张桌子，都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十足。老板在柜台后面忙活着，伙计端着面碗穿梭在桌椅之间，吆喝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很。
少女拉着他在一张空桌前坐下，没一会儿，两碗云吞面端了上来。
大碗，汤清，云吞个个饱满，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杨少川低头看着面前的面，肚子忽然叫了起来。
他是真的饿了，也顾不上多想，拿起筷子就吃。
云吞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得让人舌头都要吞下去。面条劲道，汤头醇厚，一碗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他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三两口就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
放下筷子的时候，他还有些意犹未尽。
少女坐在对面，吃得比他慢多了，一小口一小口的，很斯文。她看到他放下筷子，忍不住笑了。
“吃饱了吗？”她问。
杨少川摸了摸肚子，其实还没饱。
一碗云吞面对他这个年纪的男生来说，确实不太够。可不知怎么的，他不好意思说没吃饱，总觉得在这个少女面前，要矜持一点。
“吃饱了。”他点点头。
少女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没戳破。
“我回去一趟，”她站起身，拿起放在旁边的小包包，“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别乱跑。”
“哦。”杨少川应了一声。
少女冲他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面馆。
她穿着洛丽塔裙子，脚步轻快，蹦蹦跳跳的，像只快乐的小鸟，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杨少川坐在位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空落落的。
又看了看面前空荡荡的碗，肚子里的饥饿感又涌了上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朝柜台那边喊了一声：“老板，再来一碗云吞！”
“好嘞！”
没几分钟，第二碗云吞端了上来。
这一次他吃得更快，几乎是风卷残云，几口就吃完了。
两碗下肚，总算有了饱腹感，他满足地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刚放下筷子，门口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少女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看着他面前摞起来的两个空碗，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啊你啊，”她走过来，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小川川，我就知道你没吃饱，想吃就跟我说嘛，我又不会笑话你～”
杨少川一下子就红了脸。
被抓包的感觉有点尴尬，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憨憨地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女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伸手给他擦了擦嘴角。
动作自然得不像话。
杨少川浑身僵了一下，任由她擦着，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
这个少女到底是谁？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为什么他觉得这么熟悉，却又完全想不起来？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可他张了张嘴，一个都问不出口。
就好像……他本来就该知道答案，只是忘了。
……
杨少川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一片漆黑。
电脑屏幕已经暗了，只有电源指示灯还亮着微弱的蓝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坐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的外套，脖子有点酸，背也有点僵。
半夜了。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三点左右。
就这么在椅子上睡着了，还做了个那么真实的梦。
他坐直身子，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脑子里还残留着梦境里的画面。
那条老街，那家云吞面馆，那个穿洛丽塔裙子的少女……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话。
尤其是那个少女。
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给他擦汗的动作，她点他额头时宠溺的语气……
她到底是谁？
杨少川坐在黑暗里，皱着眉苦苦思索。
他认识的女生不多，从小到大，关系好的也就许媛一个。可那个少女的气质、说话的方式，明显和许媛不一样。
许媛是明媚的、爽朗的、带点小泼辣的。
而梦里那个少女，是活泼的、调皮的、带着点娇憨和宠溺的，说话声沙哑又软软的，动作轻轻的，像只粘人的小猫。
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他把自己认识的所有女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同学、邻居、亲戚家的孩子……没有一个对得上的。
可为什么会梦到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而且感觉还那么熟悉？
他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还是没有答案。
最后，他放弃了，反正只是个梦而已。
他这么告诉自己。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小声说，这个梦不一样。
他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目光落在还亮着待机画面的电脑屏幕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少女……可以把她写进小说里啊。
反正小说是虚构的，多一个角色也没什么。
可写成谁呢？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认真琢磨起来。
性格活泼，有点调皮，对男主很好，说话带点宠溺……这种设定，放在什么位置比较合适？
青梅竹马？可男主的青梅竹马已经有许媛了，再加一个会不会太挤？
邻居家的妹妹？这个好像可以。或者……是穿越之后遇到的新角色？
他越想越远，思路渐渐飘开，困意又慢慢涌了上来。
今天实在是太累了。
他打了个哈欠，从椅子上站起来，摸索着走到床边，一头栽了下去，被子都没拉好，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每天都能做这样的梦……他好像都不想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