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阳凡之后,陆尧心中那股迫切,如同被点燃的烈火,再也无法压制。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所有可能的窥探都隔绝在外。
桌上摊开着从杨希波实验室搜罗来的资料——那些关于裂缝、关于维度、关于内外世界融合的研究记录,纸张泛黄,边角卷曲,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手写批注如同天书。
六道之门。
那个存在于黑暗维度更深处的、他曾经惊鸿一瞥却始终无法触及的地方。
那扇巨大的青铜门,据说连接着另一个世界——不是黑暗维度这种混乱的夹层,而是真正的、规则完整的、可以容身的“彼岸”。
他曾想过和霍雨荫合作,利用她与巨眼的特殊联系,尝试打开那扇门。
但她太小了,对那个地方的记忆模糊不清,描述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而且,让她直接接触那种层面的存在,风险太大。
所以,他只能靠自己。
白天,他翻阅资料,试图从杨希波留下的研究中找到蛛丝马迹。
夜晚,他进入黑暗维度,在那片被改造过的世界里反复探索,寻找任何可能通往更深处的“裂缝”或“薄弱点”。
霍雨荫也一直在帮忙。
她坐在山洞里,闭上眼睛,尝试与那个已经融合进大地的巨眼进行沟通。意念如同无形的触须,一遍遍扫过这片维度的每一个角落。
“巨眼……如果你还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六道之门……该怎么打开……”
“那个世界……该怎么去……”
一遍遍的呼唤,一次次的沉默。
但霍雨荫没有放弃。她知道这件事对陆尧有多重要。每天,她都会花很长时间进行这种“沟通”,哪怕得不到任何回应,也在所不惜。
这天,陆尧再次进入黑暗维度,坐在山洞里,闭目沉思。霍雨荫依旧在尝试呼唤巨眼。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陆尧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他自己。
一种说不清的不适感,从他意识深处升起。不是疼痛,不是眩晕,而是一种隐隐的、如同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的……警觉。
他睁开眼睛。
山洞里一切如常,霍雨荫还在闭目沟通,对外界毫无察觉。洞外,稀疏的雪花依旧在飘,那片扭曲的“热带雨林”泛着幽暗的光。
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感觉,如同有一缕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这里的“气息”,刚刚钻进了他的意识。说不清是什么——某种异样的波动?某种陌生的频率?还是……来自现实世界的某种干扰?
“雨荫。”他开口。
霍雨荫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陆叔叔?”
“我有点不舒服。”陆尧站起身,“现实那边,可能出了什么问题。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出去看看。”
霍雨荫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陆叔叔小心。”
陆尧点点头,闭上眼,意识开始抽离。
……
他离开后,山洞里恢复了安静。
霍雨荫坐在原地,看着洞口的方向,有些不安地咬了咬嘴唇。陆叔叔说“不舒服”……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是不是真的出什么事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
一缕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烟尘”,从洞外缓缓飘了进来。
那烟尘的颜色极淡,淡到几乎透明,在昏暗的洞内几乎无法察觉。它飘得很慢,如同有生命般,一点一点地渗入洞内,然后……
消散开来。
融入空气中,融入岩石中,融入这片维度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霍雨荫甚至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她只是不安地望着洞口,等着陆叔叔回来。
……
现实世界。
陆尧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
房间里一切如常。窗帘紧闭,灯光昏暗,桌上摊开的资料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入侵的痕迹,没有警报的鸣响,甚至没有任何能量的波动。
他站起身,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门锁完好,窗户紧闭,所有他布下的警戒措施都没有被触发的迹象。
一切正常。
但那种“不适感”,依旧存在。
不是刚才在黑暗维度里那种被触碰的警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隐隐的……不安。就像身体知道自己接触了某种有害的东西,却找不到症状在哪。
陆尧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调动所有感知,一遍遍扫描自己的身体、意识、以及那个与他深度绑定的混沌空间。
没有任何发现。
睁开眼睛,眉头紧锁。
明明有异常。
却不知来自哪里。
这种感觉,比明确的危险更让人难以忍受。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深沉。长沙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如同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陆尧缓缓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望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城市。
阳凡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那个黑黝黝的小女孩,此刻应该正安稳地睡在她爹爹身边。
他要带她去另一个世界。
在那之前——
他必须弄清楚,刚才那种异常,究竟是什么。
以及,它去了哪里。
……
很多天。
龙棣那边,传唤了一次又一次。通讯器响过,秘书来过,甚至有一次,龙棣亲自站在他门口,敲了许久的门。陆尧都没有回应。
不是故意拿架子。
是他真的没时间。
而且,他知道龙棣想要什么——霍雨荫的下落。只要这个答案一天不给,龙棣就会一天天焦躁下去。这种焦躁,总有一天会变成推动力。
他需要那个推动力。
跃迁计划需要资源,需要设备,需要整个不死鸟组织的力量。单凭他一个人,做不到。
而龙棣,是唯一能调动这些的人。
其他那些元老?那些九人团?他们只会想方设法从新boss身上吸血,巩固自己的利益。指望他们帮忙?不如指望巨眼直接开门。
所以,当陆尧终于出现在龙棣办公室门口时,他知道,这场交易,该谈了。
……
龙棣的办公室。
门推开,陆尧走了进去。龙棣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件,但目光明显没有落在纸上。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愤怒,期待,还有深深的疲惫。
“你终于肯来了。”
陆尧在他对面坐下,面具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有事。”
龙棣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文件扔在桌上。
“我需要知道霍雨荫的下落。”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不告诉我,我什么事都做不了。”
陆尧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跃迁计划,需要设备,需要能量,需要整个不死鸟的配合。”
龙棣的眉头皱起。
“你在跟我谈条件?”
“是交易。”
陆尧的目光透过面具,直视着他。
“你帮我拿到需要的资源,我让你见她。”
龙棣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陆尧,许久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沉默。
“她在哪?”龙棣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陆尧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出了那个答案:
“黑暗维度。”
龙棣愣住了。
那个词——黑暗维度——他听说过。从杨希波留下的资料里,从基地最深处的机密档案里。
那是裂缝连接的地方,是希波粒子的源头,是无数诡异现象的根源。
他的女儿,在那里面?
“我想见她。”龙棣的声音有些发颤。
陆尧看着他,面具后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想见她,就按我说的做。”
龙棣沉默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疲惫和愤怒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好。”他说。
“不管你什么设备,什么机器,什么资源——我都帮你搞定。”
……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不死鸟基地都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新boss龙棣,开始频繁地调拨资源。那些原本被九人团牢牢把控的设备、资金、人力,被他以各种名义抽调出来,送往一个由陆尧直接负责的秘密项目。
项目代号:跃迁。
没有人知道这个项目具体做什么。只知道它消耗惊人——大型能量发生装置,精密的空间稳定仪器,特殊材料的防护设备……源源不断地运入基地最深处的那个禁区。
九人团开始有怨言。
一开始只是私下嘀咕。后来,在一次例行的资源协调会议上,有人忍不住了。
“boss,”开口的是负责财政的元老,姓赵,五十多岁,一脸精明的算计,“最近这个‘跃迁项目’的消耗太大了。我们几个老家伙讨论了一下,觉得有必要了解一下这个项目的具体内容和预期成果。毕竟,组织的资源是有限的,不能全砸在一个……”
他没说完。
因为一道无形的力量,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瞬间洞穿了他的胸腔。
赵姓元老的眼睛瞪得滚圆,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个不存在的“伤口”。那里的衣物完好无损,但内部,已经彻底粉碎。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就软软地倒了下去,砸在会议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鲜血,这才缓缓从他嘴角溢出。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剩下的八位元老,以及坐在主位的龙棣——都僵住了。
陆尧缓缓收回手,目光透过面具,冷冷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加入联盟成员,”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锥,“现在,总归拥有话语权了吧?”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动。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掌控着不死鸟命脉的元老们,此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脸色惨白,噤若寒蝉。
龙棣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他没有阻止,也没有支持。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看着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用最直接的方式,在这个权力的棋盘上,落下了第一颗子。
……
九人变八人。
那个赵姓元老的死,被定性为“突发疾病”,没有人敢质疑,没有人敢调查。
他的位置,很快被作为繁星的陆尧接替。
权力,开始悄然转移。
但那些剩下的八人,显然不会就此罢休。
暗地里,针对陆尧的刺杀,开始接连发生。
第一次,是三个训练有素的行动员,深夜潜入陆尧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清洁工只发现了三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没有任何搏斗痕迹,没有伤口,但他们的生命,已经被彻底抹去。
第二次,是一杯掺了剧毒的饮品,被送到陆尧的办公室。送饮品的人,第二天被发现溺死在自己的浴缸里——浴缸里的水,不到十厘米深。
第三次,是更隐蔽的手段——远程狙击,毒气,甚至有人在陆尧日常经过的走廊里布置了高爆炸药。无一例外,所有出手的人,都再也没有回来。
渐渐地,那些暗地里的动作,彻底消失了。
没有人再敢动他。
……
龙棣再次找到陆尧。
这一次,他的态度软了很多。那双曾经充满愤怒和质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深的恳求。
“让我见她一面。”他说,声音沙哑,“就一面。”
陆尧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你现在见不到她。”
龙棣的眉头皱起:“为什么?不是说好了我可以见吗?你到底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你的能耐还不够。”陆尧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什么时候你能在梦境中坠入黑暗,什么时候,你就能再见她了。”
龙棣愣住了。
梦境……黑暗……
他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我记住了。”他说,声音低沉,却带着某种近乎宣誓的坚定。
陆尧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
回到自己的房间,陆尧关上门,闭上眼睛。
意识下沉。
黑暗维度。
山洞里,霍雨荫正坐在角落,看到陆尧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
“陆叔叔!巨眼那边……我联系上了!”
陆尧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说?”
霍雨荫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混合着兴奋和一丝隐隐的恐惧。
“我问了六道之门的事。”她说,“巨眼说……那扇门一直都存在。只是暂时还无法开启。”
陆尧眉头微蹙。
“然后我又问了……穿越到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巨眼说……只要这个世界变成地狱,我们自然而然就能抵达另一个世界。”
地狱。
这个词让陆尧的眼神微微波动。
霍雨荫看着他,小脸上带着不安:“陆叔叔……我不太懂它的话。但……听起来好可怕。这个世界……变成地狱?那是什么意思?”
陆尧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洞外那片被改造过的、依旧混沌的世界,眼神深邃。
“它还说别的了吗?”
霍雨荫摇头:“我问了,但它说……需要更多的能量。”
能量。
陆尧的目光微微闪动。
更多的能量。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远处那片在微光穹顶下泛着诡异色彩的“热带雨林”,望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深坑”。
龙棣已经开始调动资源了。
那些设备,那些能量,很快就会被送进来。
到时候——
“陆叔叔?”霍雨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陆尧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山洞外,稀疏的雪花依旧在飘。远处那片被他们改造过的世界,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地狱”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为了抵达另一个世界,为了带阳凡离开这里——
有些事,他必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