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不死鸟基地,核心会议厅。
九位负责人端坐在椭圆长桌两侧,神色各异。有人低头翻看面前的文件,有人目光游移,有人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的木质纹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沉默。
陆尧坐在角落的位置,戴着那张标志性的漩涡面具,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透过面具的眼洞,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些不死鸟的真正掌权者,这些在杨希波时代就盘踞在各自位置上、如同吸血藤蔓般汲取着组织资源的“元老”。
长桌的主位,空着。
那是杨希波的位置。
曾经属于他,现在,永远空了出来。
主持会议的是负责内部事务的元老之一,姓周,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公式化的微笑。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了沉默:
“诸位,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了一件必须尽快决定的事——新一任boss的人选。”
没有人接话,但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周姓元老继续说:“按照组织惯例,boss突然离世……”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们应当尽快推举继任者,以稳定大局。龙棣同志,作为杨希波同志生前指定的候选人之一,年轻,有干劲,背景干净,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看向坐在长桌另一端的龙棣。
龙棣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穿着深色的制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那双眼底的青黑和微微发干的嘴唇,出卖了他这几天的状态。
他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又像是在被迫参与一场不得不演的戏。
“我同意。”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负责后勤的元老,胖胖的,一脸和气,但谁都知道他是最会见风使舵的那个。
“龙棣同志年轻有为,正适合带领我们走向新的时代。”
“我也同意。”
“龙棣同志确实合适。”
“杨希波同志生前对他很是看重,我们理应尊重这份遗愿。”
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如同排练好的合奏。
陆尧坐在角落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选择龙棣的原因,再明显不过——
一来,他确实是杨希波指定的候选人,推举他名正言顺,不会引起内部动荡。
二来,他年轻,年轻意味着没有自己的班底,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意味着——好掌控。
这些元老们,脸上挂着对杨希波“突然离世”的惋惜,嘴里说着“遵照遗愿”“顾全大局”的漂亮话,心里想的,却是未来如何在龙棣这个年轻boss的领导下,继续坐稳自己的位置,继续捞取自己的利益。
没有一个人提出要调查杨希波的死因。
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哪怕一丝真正的悲痛。
对他们而言,杨希波是谁,怎么死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必须尽快填上一个人——一个对他们有利、至少不会损害他们利益的人。
龙棣,就是这个人选。
他们甚至能看到未来——
在自己的“辅佐”下,年轻的boss按部就班地处理事务,而他们则在各自的领域继续呼风唤雨。
所有他们想做的事,都能在龙棣的名义下,顺理成章地实现。
多完美的安排。
九人逐一表态,全票通过。
周姓元老满意地点点头,转向龙棣:“龙棣同志,既然大家一致推举,你就不要推辞了,不死鸟需要你。”
龙棣沉默了几秒。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些脸上挂着虚伪笑容的元老,那个坐在角落戴着面具的沉默男人。
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这本就是他来这个位置的目的。尽管,此刻的他,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好。”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足够清晰,“我接受。”
掌声响起。稀稀落落,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尘埃落定的释然。
会议结束。
……
龙棣的私人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龙棣脸上那副强撑的平静瞬间崩塌,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门外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直到一切归于安静,他才睁开眼,走到办公桌后,重重坐下。
几分钟后,门被敲响。
“进来。”
陆尧推门而入,顺手关上门。
龙棣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陆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龙棣继续说:“如果有,跟我商议。另外……”
他的拳头微微攥紧。
“告诉我霍雨荫的踪迹。”
陆尧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
“不要着急。”
龙棣的眉头皱起。
“等时机到了,你会知道的。”陆尧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现在,做好你的boss。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转身,准备离开。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龙棣。
“对了。”他说,“恭喜。”
门开了,又关上。
龙棣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复杂。
……
陆尧走在回自己房间的走廊上,脑海中浮现出一些遥远的记忆——
2018年。
自己被当时的boss——也就是未来的龙棣——带去实验的场景。
那是一次痛苦但至关重要的经历。没有那次实验,就没有现在的自己。那时候他并不完全理解,为什么龙棣会变得那么极端,那么……不择手段。
现在,他有些明白了。
一个女儿失踪的父亲,十几年活在没有答案的煎熬里。那种日复一日的折磨,足以改变任何人。
而此刻,那个让他痛苦了十几年的原因——霍雨荫,正被自己藏在混沌空间里。
陆尧没有愧疚。
这是必要的。
但那份遥远的记忆,让他对龙棣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
回到房间,陆尧仔细检查了所有监控和探测设备,在确认一切正常后,他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
意识下沉。
黑暗维度。
雪花还在飘落,但比以前稀疏了许多。远处那片诡异的“热带雨林”在微光穹顶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彩色。深坑边缘偶尔闪过不祥的光芒。
陆尧走进山洞。
霍雨荫正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百无聊赖地看着洞外。看到陆尧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
“陆叔叔!”
陆尧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有件事。”他说,“我找到了阳凡的线索。”
霍雨荫愣了一下:“阳凡?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
“嗯。”陆尧的目光望向洞外,仿佛透过那片混沌,看向某个遥远的所在,“她还是个孩子,现在在长沙。”
霍雨荫明白了他的意思。
“要我帮忙感应吗?”
“对。”陆尧看向她,“你和我建立连接,试着定位她的存在。她现在应该还没有觉醒能力,但……你和那个维度有特殊的联系,也许能捕捉到,我想要去看看她……哪怕远远的也行。”
霍雨荫点头,闭上眼睛。
陆尧也闭上眼。
两人的意识,开始缓慢地融合、交织。
……
陆尧睁开眼睛。
天地是一片暗红色。
黑暗维度,确实发生了某种变化。周围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如同棉絮般的灰白色物质,在暗红的天光下缓慢飘荡,如同某种诡异的、无声的雪。
陆尧从雾气中走出来。
前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那片荒芜的地面上,茫然地环顾四周。
阳凡。
她还是个孩子,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小脸上沾着灰尘,黑黝黝的,像只从煤堆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瞪得滚圆,惊恐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陆尧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怎么也跟着进来了?理论上讲,陆尧这个维度只能看到别人,却不能把别人拉进来的,小阳凡能进来很奇怪。
他打算过去看看,于是放轻脚步,缓缓靠近。
小阳凡察觉到动静,猛地转过身,看到那个从雾气中走出的高大身影,小脸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身体微微发抖。
“别怕。”陆尧蹲下身,与她平视,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笑意,“阳凡你好呀,没想到你小时候也是这么黑不溜秋的……”
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但这就是他喜欢的人。哪怕再多缺点,在他眼里,都是让人心生柔软的点。
“……你认识我?”小阳凡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颤抖,但那双眼睛里的恐惧,确实减少了几分。
“当然。”陆尧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以后我们会认识的,不过希望……”
他微微低下头,冲她一笑,那笑容里有期待,有怜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希望你快快长大,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哦。”
小阳凡眨了眨眼,脸上的紧张慢慢被一种好奇取代。
“是嘛?那真的太好啦!”她拍拍手,小小的脸上露出兴奋的光。但随即,那光又暗了下去,小嘴一瘪,“不过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我找不到我爹爹了……你能帮我找他吗?”
陆尧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嗯,当然可以。”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动作轻柔得仿佛她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我把你送出去,你就能找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稚嫩的脸庞上,低声说:
“可惜你还小,我多想抱抱长大的你……算了。”
他直起身,抬手摸了摸耳边的通讯器——那是与霍雨荫的意识连接的一种具象化表现。
“雨荫,把她送出去吧。”
远处,雾气中浮现出一个光圈。光圈的另一边,站着一个焦急的中年男人——阳凡的爹爹。
小阳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尧,小脸上满是感激和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呀?”
“陆尧。”他说,“以后我们就会认识了。”
“陆尧……”小阳凡念了一遍,用力点点头,“我记住啦!”
然后,她转过身,迈开小短腿,朝着那个光圈、朝着那个焦急等待她的爹爹,欢快地跑去。
身影消失在光圈中。
光圈缓缓闭合。
雾气重新聚拢。
黑暗维度恢复了之前的状态——那种没有连接现实、只有永恒混沌的状态。
陆尧站在原地,望着阳凡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今后再感应阳凡,就会容易许多了,不需要再依靠那台设备了,总是靠不死鸟的设备,他也担心不死鸟会因此寻找到阳凡。
阳凡是他的逆鳞,他不希望不死鸟接触到对方。
然后,他闭上眼睛。
……
黑暗维度,山洞里。
陆尧睁开双眼。
霍雨荫正坐在他旁边,歪着头看着他。
“送走了?”
“嗯。”
陆尧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那片被他们改造过的、依旧混沌却不再死寂的世界。
霍雨荫跟过来,站在他身边。
两人沉默着,看着远处那在微光穹顶下泛着诡异色彩的“热带雨林”,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深坑”,看着偶尔飘过的、稀疏的灰白色雪花。
“陆叔叔。”霍雨荫轻声问,“我们以后……会一直待在这里吗?”
陆尧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静:
“不会。”
霍雨荫抬头看他。
陆尧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等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我会带你们去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
那个没有控制,没有背叛,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时空乱流的世界。
那个他母亲曾经应该存在过的地方。
那个他和阳凡,本该一起抵达的彼岸。
霍雨荫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小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
山洞外,雪花依旧在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