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军事调动上,却是让杨子灿很是吃了一惊。
右武卫大将军、兵部尚书陈棱,以“加强京师防卫”为名,将三万府兵调至洛阳周边。
原江南豪帅、中途倒戈归降的现江南大营长史杜伏威,奉调入京,入兵部,为右侍郎。
驻防潼关的大驸马、左屯卫大将军、潼关道行军总管贺娄蛟,部被要求分兵一半回京。
但是,贺娄蛟以“防务关国,紧要非离”为由拒绝。
听调不听宣,双方僵持。
在经济民生方面,由于南洋粮食输入,粮价保持稳定下行。
但太后要求增加奢侈税、商税的提议,被政事堂封驳,户部拒绝。
而隋通钱柜果然被前任会长萧皇太后懿旨、现任会长南阳公主提议,强令要求改变股份比例以及分红数量,结果在十三人监事会上以九票反对、三票弃权、一票同意的结果否决。
钱柜大掌柜小牙苏,凡事以“股东监事会决议为准”为由,搁置。
……
杨子灿放下旬报,揉了揉眉心。
乱了,全乱了。
从东亚到西亚,从草原到海洋,到处都在动荡、冲突、重组。
这既是大隋扩张的机会,也隐藏着无数风险。
“哥,你怎么看?”
胡图鲁小声问。
“乱世出英雄,也出狗熊。”
杨子灿淡淡道:、
“就看谁能抓住机会,谁能避开陷阱。”
他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
地图上,从朝鲜半岛到波斯高原,从西伯利亚到南洋群岛,都被不同颜色标注。
粟末地的控制区是深蓝色,正在渗透的是浅蓝色,潜在目标区是绿色,敌对势力是红色。
深蓝色,已经连成一片。
粟末地本土、辽东、突厥草原(通过天神教)、红河湾、占城港、夷州岛、崖州岛……正在向真腊、骠国延伸。
浅蓝色更多。
铁门关、天竺北部、倭国难波津、美洲五湖郡……
“我们现在像一只蜘蛛,在织一张覆盖半个世界的大网。”
杨子灿指着地图。
“每个节点都很重要,但也不能贪多嚼不烂。要分清主次,循序渐进。”
胡图鲁点头:
“那……主次怎么分?”
“南洋第一,中亚第二,中原第三。”
杨子灿毫不犹豫。
“南洋和中南地区,是我们的第三个大后方,是粮仓、是财源、是退路。”
“必须牢牢抓住,全力发展。”
“中亚是未来的战略方向,连接东西方的枢纽。”
“但现在西突厥内乱,波斯衰落,正是渗透的好时机。让李二和殇在铁门关稳住,徐徐扩大,慢慢经营。”
“中原……”
他顿了顿。
“先观望。太后想当‘萧则天’,就让她当。”
“只要她不触动天下安稳之局,不动摇我们的根本利益,不切断商业贸易,不迫害粟末地势力,就随她折腾。”
“等她在宫廷斗争中耗尽精力,等民间怨气积累到顶点……那时候,才是我们回去的时候。”
胡图鲁若有所思:
“那我们要做什么准备?”
“三件事。”
杨子灿竖起手指。
“第一,加快南洋开发。真腊、骠国要尽快拿下,香料群岛要逐步控制。”
“我要在三年内,把南洋变成粟末地的‘内海’。”
“第二,加强科技创新和军备建设。”
“交通和通讯技术,是一切发展的基础,火车、飞机、轮船三项。”、
“海军要扩充,新式火炮要量产,火铳要改进。陆地上,山地营、丛林营要增加训练。”
“未来的战争,不仅是拼人数,更是拼技术、拼组织、拼后勤。”
“第三,笼络人心。对南洋本地人要好,对中原移民要好,对粟末地本部的人更要好。”
“让大家看到,跟着我们,有肉吃,有前途。人心齐了,泰山都能移。”
胡图鲁一一记下。
二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长孙无忌求见。
“让他进来。”
长孙无忌快步走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脸上带着兴奋。
“大帅!好消息!”
他递上文书。
“真腊省那边,有突破了!”
杨子灿接过一看,是一份请降书。
来自真腊(柬埔寨)的一个地方领主——阇耶跋摩,统治着湄公河下游一小片土地。
他在文书中表示,愿意归顺粟末地,条件是保留他的领地,封他一个爵位,并允许他继续信仰印度教。
“这个阇耶跋摩,什么来头?”
杨子灿问。
“真腊一个小诸侯,手下有三千兵马,控制着湄公河的一个渡口。”
长孙无忌显然做足了功课。
“他最近被北边的占族人欺负,地盘缩水,所以想找靠山。我们的人接触后,他提出归顺。”
“可信吗?”
“七分可信。”
长孙无忌分析。
“第一,他确实有危机,需要外援;第二,他开出的条件不高,不像试探;第三,我查过他的底细,此人比较务实,不是死硬派。”
杨子灿沉吟片刻:
“那就答应他。封他‘归义伯’,领地不变,但必须接受我们派官员进驻,必须遵守粟末地律法,必须开放渡口让我们的船通行。”
“是!”
长孙无忌又问。
“那……派谁去接管?”
“你自己去。”
杨子灿看着长孙无忌。
“真腊省是你负责,第一块地盘,你得亲自去拿下。带一千精兵,一百文官,足够的礼物和粮食。”
“记住,恩威并施。听话的,给糖吃;不听话的,大棒伺候。”
长孙无忌眼中闪过锐光:
“臣明白!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
杨子灿拍拍他的肩。
“去吧,把真腊省的第一块基石,给我牢牢地钉下去。”
长孙无忌领命而去。
杨子灿重新坐回书案前,摊开一张信纸。
他要给几个人写信。
第一封,给李靖和房玄龄。
通报中原动态,嘱咐他们稳住安南道,加快郡县建设,但不要卷入朝廷斗争。
第二封,给铁门关的李二和殇。
指示他们继续中立,两边卖军火,发战争财。同时留意西突厥动向,有机会就扶持代理人。
第三封,给倭国的灰九。
让他保护好玄奘使团,必要时可以武力辅佐。同时继续调查徐福器物,有进展立即汇报。
至于鬼神道教,任其发展,有李秀宁这个秀子,应该无碍。
第四封,给美洲的安土契克。
肯定他平叛的功绩,指示他重点开发银矿,同时与当地印第安部落建立贸易关系,以商止战。
适当的时候,可以给南北美“开疆拓土”的匪徒们,给予适当支援和认可。
第五封……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良久。
最终,他还是写下了“秀宁亲启”四个字。
这封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倭国国多风疾,望自珍自重多思。
红河湾稻熟麦香,占城港船忙静观。
虔儿当学步矣?吾二人俱不在其旁,甚念。
若事可为有闲暇,可南下共赏日月光。
——子布”
写罢,他看了很久,才慢慢折起,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图鲁,这封信……走灰影的秘密渠道,务必送到李秀宁手上。”
胡图鲁接过信,重重点头:“哥,你放心。”
夜深了。
杨子灿推开窗,海风灌入,带着咸腥和自由的味道。
占城港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落在地上的星河。
更远处,是大海,是无尽的黑暗,也是无尽的可能。
天下皆乱,群雄并起,唯东亚风轻云淡。
至于萧皇太后及皇家之事,小风无虑。
而他,选择在南洋这片热土上,默默耕耘,积蓄力量。
不争一时之短长,只谋万世之基业,证自己不负来过。
这,才是穿越者该有的格局。
窗外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港口酒馆里,水手们在唱俚语小调。
曲调粗犷,歌词直白,唱的是出海、捕鱼、想姑娘。
杨子灿听了,忽然笑了。
这才是生活,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生活。
他要守护的,就是这份平凡而真实的烟火气。
为此,他愿意在这远离中原的南洋,默默构筑一道屏障,一道足以抵挡任何风浪的屏障。
直到那一天——
中原需要他的时候,他可以带着带着希望,乘风破浪,北归故土。
而现在,他要做的,是等待,是成长。
就像红河湾的稻子,在阳光和雨水中,默默灌浆,默默成熟。
终有一日,会金黄漫天,香飘万里。
二
永安六年十二月七日,天刚蒙蒙亮。
龙编津港笼罩在薄雾中,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港内停泊着大大小小上百艘船,桅杆如林,帆影幢幢。
最显眼的是十艘深蓝色的三桅福船,船首的狴犴雕像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狰狞中透着威严。
码头上已经忙碌起来。
脚夫们扛着麻袋排成长龙,麻袋里是新收的占城稻,准备装船运往真腊省的第一批拓殖点。
监工的胥吏拿着账本,一边核对数目,一边用安南口音的官话吆喝着:
“小心点!这可是长孙总管要的种子粮,撒一粒扣三文!”
更远处,工匠们正在扩建码头。
“嘿哟——嘿哟——”
数十人拉着巨大的石碾,平整新铺的路面。
这石碾是用整块花岗岩凿成,重达千斤,需要二十个壮汉才能拉动。
路面是红土拌石灰夯实,再铺上一层从太平江上游运来的青石板。
这是粟末地工部的最新发明,叫做“三合土路面”,据说比长安的朱雀大街还结实。
杨子灿一袭青衫,站在市舶司三层的了望台上,俯瞰整个港口。
他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不是中原的绿茶,而是从真腊山区新发现的野生茶树炒制的“红河茶”,汤色橙红,带着一股奇异的果香。
“哥,长孙总管那边准备出发了。”
胡图鲁从楼梯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杨子灿接过,是长孙无忌的《真腊省开拓方略》终稿,厚达三十页,用粟末地新制的“杨柳纸”书写,字迹工整如印刷。
他快速翻阅,主要看批注和改动。
文书开头是战略目标:
“一、三年内,真腊省年产量达红河湾七成;二、五年内,建成湄公河-洞里萨湖水系航运网;三、十年内,使真腊成为粟末地南洋第一大省,人口过百万。”
下面是具体措施,分了六大项。
甲,水利工程。
拟建“金边大堤”,沿湄公河东岸筑堤三百里,防雨季泛滥;开“安南渠”,连通湄公河与洞里萨湖,旱季调水,雨季分洪;在吴哥郡建“天池水库”,利用山地地形蓄水。
乙,农业规划。
推广三熟稻作,引进占城稻、暹罗稻杂交品种;设“劝农司”,每县配农学博士一人,指导耕种;开辟经济作物区:沿海种椰子、甘蔗;山地种胡椒、豆蔻。
丙,行政建制。
设二郡八县(真腊郡五县、吴哥郡三县);县下设乡、里、村三级,每村设“村正”,由本地德高望重者担任;推行“双官制”:正职为粟末地派遣流官,副职从本地头人中遴选。
丁,军事部署。
设“真腊镇守府”,驻军三千,分驻金边、吴哥、磅湛三处;组建“湄公河水师”,装备内河战船二十艘;训练本地“乡勇”,以夷制夷,定额每县五百。
戊,文化教化。
在吴哥窟设“佛教研究院”,尊重本地信仰;开办“蕃学”,教本地子弟汉语、算学、农技;推广汉姓,凡归化者赐姓(高、阮、陈等)。
己,商贸交通。
在金边建“南洋货栈”,作为湄公河流域贸易枢纽;修“安南-真腊驰道”,连通红河湾与湄公河三角洲;设官办“盐铁司”,垄断盐、铁、茶贸易。
……
杨子灿看到最后一页,有长孙无忌的亲笔附言。
“臣闻:治大国若烹小鲜。真腊虽非大国,然民族杂处,信仰纷繁,当以文火慢炖,不可急火猛攻。故臣拟‘三缓三急’:缓改俗,急修路;缓征税,急兴农;缓立威,急施恩。三年可见小成,五年可望大治。若天假其时,或可为大帅南洋之基也。”
“好一个‘三缓三急’!”
杨子灿忍不住赞叹,转头对胡图鲁说:
“无忌这小子,真是天生的一国之治世能臣,也做得了一方之封疆大吏。”
“这方略,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实操细节,还懂得因地制宜……比我当年开拓粟末地时想得还周全。”
胡图鲁笑道:
“那是,也不看是谁提拔的。”
“不过哥,你真舍得把这么个大才放去蛮荒之地?万一有个闪失……”
“玉不琢,不成器。”
“无忌有契郡太守的经历,也有咱们粟末地户部主官的经历,还在中枢省呆过不少时间,现在正需要沉下心来将视野开阔得更大、心态沉淀得更好。”
多的话杨子灿没说,但心底里说道这哪儿是长孙无忌的天花板,必须跟着我面对日月星辰。
杨子灿望向码头,那里,长孙无忌正在做最后的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