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杨子灿冷笑:
“这是想多了啊。”
“隋通钱柜的章程是我定的，皇室占五成，粟末地占三成，朝臣占两成。”
“按股分成，她想改？得问问人家同不同意。”
“所以太后才不敢轻易动您。”
长孙无忌分析：
“您手中无兵，但现在大隋最强之军都挺您的。有能为朝廷生出钱，还能调来粮，还能让大隋海晏河清……”
“动了您，就是动了这天下的根基……她还不敢赌。”
“所以她按着不让我回去，把我晾在南疆。”
杨子灿自然心里清楚，淡淡道：
“这样消弱了我这个权臣的影响，又不至于引发朝野大动荡，而且给了她左右拉拢运作的空间，一举多得。”
“正是。”
杨子灿端起酒杯，慢慢喝着。
心中不禁有些失笑和无奈。
这个岳母大人，真是把自己看扁了。
如果自己真想夺权称帝，还用等到现在？
他，只是对权力感兴趣，而不是被人架在那个椅子上当个吉祥物。
作为多活了一千多年的老怪物，阿布深深地知道，皇帝这个身份背后所肩负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没有自身强大的魅力和实力，以及一大批忠心追随者的拥护，以及天下绝大多数老百姓的认可，皇帝真的不如乞丐！
可现在的大隋，现在的萧皇太后，现在的永安皇帝杨侑……甚至是老杨家和兰陵萧氏，算什么？
不说老杨家核心枝干已经彻底没落凋零，但就是兰陵萧氏一个依靠皇族兴盛起来的大家族，如果不走正正经经的文官仕途，靠武装造反？
想多了，就没有这样的人才和基础。
兰陵萧氏，举其一族所有菁华，无不是行儒家治世之道。
萧、曹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种族其家，尽让刘季。
……
宴席上其他人都不敢说话，静静等待。
良久，杨子灿放下酒杯，笑了。
“既然太后不想我回去，那我就不回去了。”
“大帅？”
“中原的事，让中原所在之人去争。”
杨子灿眼神明亮：
“至少，目前我还是大隋的魏王，政事堂的尚书令。”
“我要做的，就是领命出巡，好好把这大隋的边疆巡阅一遍。”
“今心安此处，就趁机把中南半岛、南洋群岛，变成可比中原得富庶先进之地。”
“到时候回到朝堂，才不负尸位素餐的骂名。”
他看向长孙无忌:
“无忌，你有这个信心吗？”
长孙无忌起身，郑重一揖:
“臣愿追随大帅，在南洋开创不世基业！”
“好！”
杨子灿也起身：
“那我们就来谈谈，怎么开创这个基业。”
二
胡图鲁拿出一张巨大的地图，和奎五一起摊开。
不是安南道的地图，而是整个中南半岛及南洋群岛的详图。
“安南道有李靖和房玄龄，已经步入正轨。”
“我们的重点，是这里——”
杨子灿手指点向湄公河三角洲。
“和这里——”
他的手指，移到伊洛瓦底江平原。
“真腊省，辖湄公河三角洲及洞里萨湖周边。”
“这里土地肥沃，水系发达，是高棉人的故地。”
“我们要在这里建两个特区。湄公河三角洲特区，重点发展农业；湄南河平原特区，发展内河航运和贸易。”
接着，手指西移。
“骠国省，辖伊洛瓦底江流域。这里是佛教文化中心，也是连接天竺的枢纽。”
“同样设两个特区。”
“蒲甘特区，发展佛教文化和农业；景栋特区，管控掸邦高原，保障陆路通道。”
他环视众人。
“真腊省和骠国省，不归安南道管辖，直接隶属粟末地政权。”
“无忌，你任两省总督，总揽军政。”
“我给你三年时间，要把这两片土地，建成不亚于红河湾的粮仓、不亚于占城港的商港、不亚于宋平城的中枢。”
“然后，等一切妥当，就看向整个南洋诸岛！”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
“臣领命！但有几个问题……”
“说。”
“第一，当地部族。”
“真腊有高棉人，骠国有缅人、掸人，还有众多山地部落。如何处理与他们的关系？”
“尊重、融合、发展。”
杨子灿给出六字方针。
“尊重他们的信仰和习俗，不强制改俗易服；通过通婚、贸易、教育促进融合；发展经济，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自然就会归心。”
“第二，兵力。”
“开拓新地，必然会有冲突。需要多少军队？”
“第一批，给你五千精锐。”
杨子灿早有打算。
“这里的麦梦才的海军会配合，控制沿海和河道。”
“另外，允许你调动陆战队，以及由陆仟出面招募的本地雇佣兵，以夷制夷。”
“记住，武力是最后手段，能谈则谈，能买则买，能哄则哄。”
“第三，钱粮。开拓初期，投入巨大，钱从哪来？”
“红河湾今年净利两千四百万贯，我拨一千万给你。”
杨子灿大手一挥。
“不够再要。粮食更不用担心，红河湾有的是。”
“你要做的，是在三年内，让真腊和骠国实现自给自足，甚至反哺粟末地。”
“当然，和崖州岛拓殖基地一起，都将成为我们经略南洋的后方基地。”
长孙无忌眼睛亮了。
有兵有钱有粮有前景，还有大帅的全力支持，这差事，干得过！
“还有。”
杨子灿补充：
“不要只盯着农业。”
“真腊的吴哥窟是佛教圣地，要保护起来，可以发展宗教旅游。”
“骠国的玉石矿、宝石矿，要勘探开采。”
“南洋的香料群岛，要逐步控制……我们要的，是一个多元的、立体的、可持续的粟末地南方大部总管区。”
这番话，说得众人心潮澎湃。
尤其是那些新来的年轻官员，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奔赴前线。
宴席直到深夜才散。
三
杨子灿和长孙无忌并肩走在港口栈桥上。
夜风吹拂，带来海水的咸味和远处船上的灯火。
“无忌，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杨子灿忽然问。
长孙无忌想了想:
“因为臣年轻？因为臣能干？因为臣忠心？”
“都有，但不止。”
杨子灿望着星空。
“更因为，你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
“你在契郡推行新税制，在户部改革财政，成绩卓着……”
“这些都证明，你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官僚，而是一个敢于创新、善于学习的开拓者。”
他转身，看着长孙无忌:“
南洋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开拓者。这里没有陈规陋习，没有世家牵绊，没有历史包袱。”
“有的只是无尽的可能，和等待书写的空白画卷。”
长孙无忌深深一揖:
“臣必不负大帅所托！”
“不过——”
杨子灿话锋一转：
“开拓不是请客吃饭，会有流血，会有牺牲，会有艰难险阻。”
“你要有心理准备。”
“臣明白。”
长孙无忌挺直腰板。
“当年大帅开拓粟末地，不也是从零开始？臣愿效法大帅，在南洋开辟新天。”
杨子灿拍拍他的肩，不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即止。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长孙无忌忽然问:
“大帅，中原那边……真的不管了吗？”
“不是不管，是时机未到。”
杨子灿淡淡道。
“现在回去，除了陷入宫廷斗争，还能做什么？不如在这里积蓄力量。”
“等我们在南洋站稳脚跟，东西南北，布局已成……到时候，水到渠成。”
“天下，有时候也是一个时间的艺术。”
他顿了顿，语气深沉:
“而政治的本质，也是实力的博弈。”
“没有实力，再好的理念也是空谈。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实力这个基础，打得牢牢的。”
长孙无忌重重点头。
他懂了。
大帅不是逃避，是在布局。
布一个更大的局，一个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局。
而自己，有幸成为这个局的执行者。
夜色更深了。
港口的灯火，在海上投下长长的倒影，像一条通往未来的金色道路。
四
永安六年十二月初，消息如雪片般从四面八方飞来。
杨子灿所在的占城港，自然成为了一个临时的天下核心“情报中枢”。
每天，灰影、搜影，甚至是军方的职方司、白鹭寺的内外候官的密报，以及正常的朝廷运转公文，还有各路商队捎来天下传闻，世界各处落在点的电报信息……纷至沓来。
图率领的庞大的秘书处以及情报处，日夜整理分析分类，最终将重要信息汇总成《机枢内参》，送到杨子灿案头。
十二月初三日，晴，夜，无风。
杨子灿在书房里，就着粟末地的蜡烛的光，仔细阅读。
鲸油灯，亮是亮，但烟大，太臭。
不像白蜡，明白，无臭味。
说起白蜡，还要感谢药王孙思邈。
当年在四川峨眉山采药时，就发现白蜡虫分泌蜡花，经试验可入药，有止血生肌之效果。
后来搜影根据此信息，经杨子灿指点，开始大规模人工繁殖蜡虫，并实验收煮炼，最终人工生产白蜡。
永安朝开启之时，峨眉白蜡被列为朝廷贡品，可到如今虽然贵重但已经货通南北成为富庶人家寻常之物。
杨子灿先看的，是西突厥的情报汇总。
统叶护可汗与其伯父莫贺咄的内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葛逻禄叛军趁机扩张，控制了金山以南大片牧场。
突厥六大家族中的三大家族背后推波助澜，预计明年春天，西突厥将正式分裂。
其次，是萨珊的内部危机。
波斯国王库斯鲁二世重病，希鲁亚王子与沙赫尔巴拉斯的联军连战连捷，已攻至泰西封城下。
铁门关方面，李二和殇保持中立，但暗中向希鲁亚出售军械粮草。
拜占庭皇帝希拉克略趁机东征，夺取了亚美尼亚和两河流域北部。
秘书处的分析，波斯无论谁胜，都将元气大伤。
未来十年，无力东顾。这对粟末地向中亚渗透是绝佳机会。
接下来，是来自身毒也就是天竺的纷争信息。
戒日王病逝，其子争夺王位，北天竺陷入内战。
南天竺的帕拉瓦王朝、遮娄其王朝趁机扩张。
佛教与印度教的冲突加剧，许多佛寺被毁，僧侣逃亡。
秘书处汇总灰影和搜影信息支援大队的报告，得出建议。
可派遣使团，以“保护佛教”为名介入，在天竺建立据点。
然后，是朝鲜半岛三国，特别是高句丽的情报。
渊爱索吻的统治不稳，跪怒部、绝怒部残部联合民间贫民、士人等反抗组织，在粟末地支持下，不断发动袭击。
百济、新罗趁机扩张，三国边境冲突频繁。
而倭奴国的消息，就是波澜不惊。
李秀宁的“鬼神道”发展迅速，已分布诸侯各国。
而玄奘使团力主的大隋佛教支援寺院，遍地开花，深受当地老百姓欢喜和追捧。
有个从粟末地孔颖达处传来的迷信，终于鉴定得出八咫镜上的铭文，确与徐福有关。
其中的关窍之处，还需要已经启程的孔颖达组建的调查团实地调查考证才能做出。
据其汇报，重点在于考察当年徐福最可能得登陆之地。
他说因为当年徐福前往蓬莱，带了大量大秦的钱币、书籍、方药等物，可依此入手。
杨子灿批阅，可！
此外，石见等岛，出金银量快速增加，并且还发现了许多伴生矿。
可贺！
另外，就是美洲拓殖区域的情报。
殷地安州叛乱在安土契克剿抚结合的策略下，已基本平息。
主要叛军首领被擒杀，胁从者赦免并分配土地。
但叛乱导致拓殖进度，比原计划延迟至少一年。
好消息是，在五湖郡发现了大型银矿，储量惊人，预计明年可进入实质性开采。
战略意义到达，故意放走的那些着名乱匪头目和叛军，终于将目光放向南北美更加广阔的大陆。
这，是杨子灿最想看到的裂变效果。
到时候，可以招安，并颁发承认其管辖地区的证书和印信，并根据孝顺程度给与经济、物资、技术等方面的支持。
华夏泛汉主义，慢慢可成。
内陆，可能与当地印第安部落联合，成为长期隐患。
此外，就是关于大隋朝堂内外动态。
有的是灰影和搜影的情报，有的是朝廷发的公文、报告，以及需要杨子灿签批的重要律令。
皇帝病情，扑朔迷离。
杨侑依旧没有公开露面，太医署的消息被封锁，外界无从得知详情。
太后理政，萧皇太后正式搬入紫微宫慈宁殿，每日接受百官朝拜，批阅奏折。
政事堂中，萧瑀和来护儿称病不出，裴矩保持沉默，苏威等人则积极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