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总计三万名粟末地水陆两类精锐,已经分列完毕。
主要是陆地作战的陆战队,小股多支,全部利用高灵敏度、高密度电台联络。
根据不同的作战目标和用途,他们各自穿着适配改良过的靺鞨轻质丛林战甲,外层是浸泡过桐油的麻布,中间夹着薄钢片。
既轻便又防潮,特别适合热带丛林作战。
每人配备的武器也很有特色,除了电台、电池这些高科技物资,还有一些作战用途的装具。
主武器是灰影传统的制式砍刀-十八剁,适合劈砍藤蔓、进展进攻。
副武器,是折叠弩,射程八十步,可单发、连发六矢。
腰间,还挂着手雷、匕首、水壶、药囊、盐块和一行军包压缩饼干和自加热方便面等物资。
这是杨子灿根据后世特种部队的单兵装备,结合此时空的条件和环境,改进而成的“热带生存套装”。
除了士兵,还有五百名文官、工匠、医师、农师。
最引人注目的是五十名“文艺工作队”,有乐师、画师、说书人。
甚至,还有一个十二人的小型戏班,带着锣鼓、胡琴、行头。
这是杨子灿的主意:“文化融合要从娱乐开始。一台好戏,胜过十万兵。”
长孙无忌站在一个木箱上,正在讲话。
他没穿官服,而是一身简便的靺鞨猎装,脚蹬鹿皮靴,腰挂长剑。
看起来更像一个年轻的探险家,而不是封疆大吏。
“诸位!”
他的声音清朗,穿透晨雾:
“今日我们南下真腊,不是去征服,而是去建设;不是去掠夺,而是去分享。”
“真腊有沃野千里,却因战乱和水利不修,百姓食不果腹;有湄公河天险,却因舟楫不通,商旅裹足。”
“我们要做的,是带去粟末地的农耕之术、水利之技、商贸之道,让那片土地焕发生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知道,有人心里嘀咕:为什么要帮外人?为什么不在家享福?”
“我告诉你们——因为我们是粟末地人!我们的祖先从白山黑水走来,靠的是什么?是开拓精神!是敢为人先的勇气!”
“现在,大帅把开拓南洋的重任交给我们,这是荣耀,更是责任!”
“我长孙无忌在此立誓。”
“三年之内,必让真腊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路走!五年之内,必让真腊成为不亚于红河湾的富庶之地!”
“做不到,我自请削职为民,永不再踏入朝堂半步!”
“你们呢?敢不敢跟我立这个军令状?!”
“敢!!”
“敢!!”
“敢!!”
“万盛!万盛!万盛!”
……
一万多人齐声高呼,声震港口。
连码头上搬运货物的脚夫都停下来,愣愣地看着这支声势浩大、意气风发的队伍。
二
杨子灿在了望台上微笑。
他知道,这股精气神,比任何武器都厉害。
这是开拓者的魂。
“啊鲁。”
“在。”
“发报麦梦才,水军战船护航可以出发了,到湄公河口全时待命。”
“发报陆仟,从红河湾调拨的五万石粮食、三千套农具,走海路运至金边待命。”
“发报无忌壮行电,放开手脚干,钱粮管够,后顾之忧我来解决。”
“是!”
胡图鲁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
杨子灿沉吟片刻:
“再次密令给灰六十,重点保护无忌。但记住,非危及性命不得暴露身份。”
“诺!”
胡图鲁快步下楼。
杨子灿继续站在了望台上,看着长孙无忌的队伍登船。
三桅战船缓缓驶出港口,船尾的蓝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船队呈楔形阵列,破开薄雾,向着南方,向着湄公河三角洲,向着未知的蛮荒之地,坚定地驶去。
那一刻,杨子灿忽然想起一千多年后,那些扬帆远航的欧洲探险家。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那些人是为了黄金、香料和殖民掠夺。
而他的队伍,带的是种子、农具和医书。
“也许,这才是穿越者该做的事。”
他喃喃自语,端起已经凉了的红河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回味却甘。
就像这已经徐徐拉开十多年的开拓探险搜集之路。
三
十二日后,湄公河下游,金边城。
这里说是“城”,其实就是一个大点的土寨子。
城墙是泥土夯筑的,高不过一丈,上面长满了青苔。
城门是两扇腐朽的木门,用藤条勉强捆着。
城里只有两条交叉的土路,下雨时泥泞不堪,晴天时尘土飞扬。
房屋大多是竹木结构的高脚屋,下层养牲畜,上层住人,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和食物发酵的混合气味。
但这里的地理位置极好。
地处湄公河与洞里萨河交汇处,水路四通八达。
向东可顺湄公河入海,向西可溯洞里萨湖进入真腊腹地,向北可通暹罗,向南可抵占城。
用长孙无忌的话说:“此地若经营得当,当为南洋之江都。”
此刻,金边城外湄公河畔的一片空地上,正在举行一场别开生面的谈判。
空地中央搭起了一座巨大的竹棚,顶上铺着棕榈叶,四面透风。
棚内摆着三张长桌,呈“品”字形排列。
北面那张桌子后,坐着长孙无忌和他的核心团队。
东面桌子后,是真腊领主阇耶跋摩和他的部下。
阇耶跋摩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皮肤黝黑,身材瘦小,但眼睛很亮,透着商人的精明。
他穿着高棉传统的丝绸“纱笼”,脖子上挂着一串象牙项链,手腕上戴着七八个金镯子。
这是当地贵族炫富的方式。他身后站着三个儿子和五个部落头人,个个膀大腰圆,眼神警惕。
西面桌子后,则是一群不速之客。
占族人的代表。
占族是真腊的世仇,生活在湄公河下游沿海地区,擅长航海和贸易,信仰印度教。
他们这次不请自来,名义上是“观礼”,实则是来探虚实。
领头的叫因陀罗跋摩,名字是梵语,意为“因陀罗之王”,口气不小。
三十来岁,一脸傲慢,身后跟着八个持刀武士。
三方势力,各怀心思。
气氛微妙。
长孙无忌先开口,用的是汉语,由翻译转成高棉语和占语:
“阇耶跋摩领主,我奉大隋皇帝陛下、粟末地大元帅之命,前来接收金边及周边领地。”
“按照约定,你归顺后,封‘归义伯’,领地不变,世袭罔替。”
“但你须接受我派官员进驻,须遵守《大隋律》与《粟末地拓殖条例》,须开放渡口、道路、市场,须配合兴修水利、推广农技。”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作为交换,我承诺。”
“第一,三年内免征田赋;第二,提供稻种、农具、耕牛;第三,修建水利,根治水患;第四,开设学堂,教习汉语农技;第五,提供军事保护,抵御外敌。”
翻译说完,阇耶跋摩还没表态,占族的因陀罗跋摩先冷笑起来。
他用占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语气充满讥讽。
翻译低声对长孙无忌说:
“他说……汉人又来骗土地了。”
“当年汉朝设日南郡,唐朝设安南都护府,最后不都撤了?”
“他说我们待不长,让阇耶跋摩别上当。”
长孙无忌面不改色,示意翻译直接译成汉语,让所有人都听到。
翻译照做。
阇耶跋摩的脸色变了变,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笑了笑,站起身来。
他没有反驳占族人,而是走到竹棚边,指着外面湄公河上停泊的船队。
那里,三艘三桅福船如巨兽般矗立,船侧的火炮炮口黑洞洞地对着岸边。
更远处,数十艘内河战船已经展开战斗队形,船上的连弩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这样更多的犀利水军陆战队。
但是,实际上最为致命的力量却是那些早已潜伏穿插到位的丛林山地作战陆军部队。
“因陀罗跋摩阁下。”
长孙无忌转过身,语气平静:
“你说得对,历史上中原政权确实在南洋几进几出。但时代变了。”
他走回桌前,从杜正伦手中接过一个木盒,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把精钢打造的曲辕犁。
犁头锃亮,弧度优美,比当地用的木犁先进了不止一个时代。
第二样,是一小袋稻种。
颗粒饱满,金黄诱人。
第三样,是一卷图纸。
展开后,是“金边河海大堤”、“安南渠网”、“安南驰道网”等的规划图,还有许多农业机械设备的设计图纸,线条精确,标注详细。
第四样,是好几册跟后世装订方法无异的农书。
“我们带来的,不是征服的刀剑,而是建设的工具。”
长孙无忌拿起曲辕犁:
“这种犁,一人一牛,一日可耕田五亩。你们用的木犁,三人两牛,一日不过两亩。”
他又拿起稻种:
“这是占城稻与暹罗稻杂交的新品种,耐涝、抗病、亩产可达四石、三熟。你们现在的稻种,最多两熟,亩产不过一石半。”
最后,他指向图纸和书籍,道:
“这是水利规划。建成后,雨季湄公河不再泛滥,旱季农田仍有灌溉。你们现在,是不是每年雨季淹死庄稼,旱季渴死禾苗?”
“大驰道,开山架河,纵十数年之功,天堑变通途……”
……
翻译一边译,阇耶跋摩一边点头,眼睛越来越亮。
因陀罗跋摩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长孙无忌继续加码:
“阇耶跋摩领主,我知道你最近被占族人欺负,丢了三个村子。这样——”
他看向因陀罗跋摩,笑容温和,眼神却冷:
“因陀罗跋摩阁下,我以粟末地真腊省总督的名义提议。”
“你们占族与真腊高棉的旧怨,到此为止。”
“从今天起,双方以湄公河为界,互不侵犯。如果同意,我可以做保人。如果不同意……”
他顿了顿,语气转硬:
“我不介意用我的船炮,帮阇耶跋摩领主把丢掉的村子打回来。”
“毕竟,他现在是我的属下了,保护属下的利益,是我的责任。”
四
话音刚落,长孙无忌身旁的一个武将很配合地一挥手。
这人,叫王铁锤,据说是程知节从老家逃难时带出来的发小。
现在,他已经成了粟末地远洋舰队南洋支队的一名重要指挥官,是麦梦才旗下的得力干将之一。
湄公河上,三艘福船的主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
接连三声巨响。
开花炮弹,落在远处无人的河滩上,炸起三团巨大的水柱和泥沙。
好几条大鱼,被炸成几段,就那些带着焦黑的断口陈尸滩涂,触目惊心。
而水花溅起数丈高,在阳光下形成短暂的小彩虹。
岸上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尤其是占族人。
他们见过弩炮,见过投石机,但从没见过能打出这么远、威力这么大的火炮。
因陀罗跋摩的脸白了。
他身后的武士,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长孙无忌却像没事人一样,重新坐下,端起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茶不错,是本地产的?”
他问阇耶跋摩。
阇耶跋摩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是、是,是山里的野茶,我们叫‘菩萨茶’……”
“味道醇厚,就是炒制工艺差了点。”
长孙无忌放下茶杯:
“这样,我派两个茶师帮你改进工艺。”
“以后这茶可以当特产,卖到中原去,一斤至少值十贯钱。”
他看向因陀罗跋摩:
“阁下觉得呢?是继续打打杀杀,抢那三五个穷村子,还是大家坐下来,一起做生意?”
“我们大隋,特别是粟末地有句话:和气生财。”
“湄公河这么大,容得下高棉人,也容得下占族人,更容得下所有人发财。”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这一套,长孙无忌玩得炉火纯青。
因陀罗跋摩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河上的炮船,看着长孙无忌带来的曲辕犁和稻种,看着那份详细得吓人的水利图纸,最终,叹了口气。
“我……同意。”
他用生硬的汉语说:
“以河为界,互不侵犯。”
“很好。”
长孙无忌笑了,拍了拍手:
“那今天就是双喜临门了。一来,欢迎阇耶跋摩领主归顺;二来,高棉与占族化干戈为玉帛。”
“丘大人,拿酒来!我们共饮一杯,庆祝这历史性的一刻!”
长史丘行恭,连忙吩咐侍从搬上酒坛。
酒是粟末地特产的“高粱烧”,烈得很。
长孙无忌、阇耶跋摩、因陀罗跋摩,三人举杯。
“为了和平!”
“为了发财!”
“为了……湄公河!”
三种语言,三个愿望,在这一刻碰在一起。
酒很辣,但喝下去,心里都踏实了。
远在后方的杨子灿,如果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发出感叹。
长孙无忌这小子,天生就是外交家的料。
这手腕,这分寸,这应变,简直绝了。
当然,他不会知道,为了准备这场谈判,长孙无忌三天三夜没睡好。
他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都推演了一遍,连对方可能会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都做了预案。
所谓天才,不过是比别人准备得更充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