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赵云自镇东军驻守的乘氏北营,策马前往南营曹军帅帐。
此刻曹、赵合兵共计五万七千之众,对城内吕布守军布下围三缺一之势。南北西三面重兵壁垒、层层布防,唯独东面故意留出缺口。此番部署并非急于与吕布展开决战,只求将其彻底逐出济阴郡即可。
吕布麾下虽仅余三万残败兵卒,却绝非轻易可围杀之师。自古兵家征战,真正能做到全歼敌军的案例寥寥无几,千古以来唯有长平之战可称极致全歼。
更何况,吕布本是当世猛虎,骁勇无双。若是被逼至绝境,必然破釜沉舟、拼死反扑,落得鱼死网破的局面。
如今世间唯有赵云可正面制衡其锋芒,却无人能笃定预判——这头绝境困兽,究竟会从何处突围破网、冲杀而出。
曹操听闻赵云到访,当即起身亲至营门等候。
赵云翻身下马,曹操快步上前,神色热切,笑着拱手寒暄。
若论天下诸侯之中,曹操交情最深者,便属赵云,二人往来已久,情谊非同一般。
二人并肩走入中军大帐,帐内早已摆好案几,案上置有酒肉菜肴,不算丰盛奢华,却也绝不简陋。曹操与赵云分坐两侧上首主宾之位,其余曹军文武依次落座。
赵云抬眼一扫,便看清在座之人。武将一列有曹仁、曹洪、夏侯渊、乐进、典韦、李典,皆是曹操麾下心腹猛将;一旁谋士文官则是郭嘉、满宠、薛悌、吕虔,几乎是曹军此刻随军全部班底,余下文武官吏尽数留守后方各处。
酒过三巡,赵云轻轻搁下酒盏,率先开口。
“孟德,先前你遣毛孝先出使豫州安抚郭贡,此番虽未能劝动对方,却也为我们挣下不少缓冲时日。如今郭贡兴兵进犯陈留,听闻孝先已然被他收押入狱,念及此事,我心中实在不安。”
曹操闻言默然片刻,一声长叹:“孝先是我倚重的股肱之臣,而今身陷敌营,我何尝不忧心忡忡。只是眼下别无良策,若是再遣使者去往郭贡军中,只怕又要遭他扣留。”
赵云缓缓颔首:“这般难得人才,谁人不痛惜。郭贡行事太过蛮横,纵使两方交兵,亦该恪守往来礼数。他随意拘押孝先,往后还有谁敢出使游说!只是此事不能就此置之不理。你不便派人前去交涉,我却可遣人代为周旋。”
曹操听罢,面露疑惑望向赵云,又侧头瞥向身侧郭嘉。
郭嘉亦是猜不透赵云心中盘算,只微微摇头,表示一时看不出用意。
曹操无可奈何,只得朝赵云拱手:“若是子龙有法子救出孝先,愚兄必有厚谢!”
当着一众文武部属面前,纵然赵云这番举动暗藏别的用意,曹操也无从推脱。他必须做出珍视下属的姿态,不然便会寒了众人之心,折损自身威信。
赵云抬手轻轻一摆,笑道:“孟德,你我兄弟相交,何必提什么重谢。我为人如何,你还不清楚?此番出手,分毫不取。只是派人前去交涉谈判,总得拿出几分诚意,不然郭贡怎肯轻易放人。”
曹操再度侧目望向郭嘉,依旧没有收到示意,只得咬牙开口:
“倘若郭贡肯释放孝先,就此罢兵、撤回豫州,等我等驱逐吕布之后,便将山阳郡割予他。”
赵云闻言心底微微一震。这曹阿瞒反应委实迅捷,明明已然被自己架在话中,尚且看不清前路暗藏的圈套,反倒反手搅乱局势,把陈留之事一并拉扯进来,连自己也拖入这盘博弈之内,当真心机深沉。
赵云轻轻摇头:“只换取对方退兵一桩,山阳一郡尚且未必足够。依我判断,郭贡绝不会就此撤兵,更何况还要搭上释放毛孝先的条件。”
这时郭嘉在旁悄然眨了一下眼,曹操立刻会意,随即接话:
“听子龙之意,是先一心营救孝先,退兵之事不必再提?那我们便只与郭贡商谈赎回孝先一事,依旧以山阳作为交换!”
赵云起身,对着曹操拱手笑道:“孟德当真仁厚,肯以山阳一郡为筹码,这份魄力实在过人,云心中甚是钦佩。只是不知山阳这处地盘,若是折算成钱财,约莫价值几何?”
一旁吕虔上前一步,朗声开口:“山阳鼎盛之时,有民户十万有余,人口六十余万。郡治设于昌邑,下辖巨野、高平、瑕丘、金乡等十县,境内大野泽横贯其间,良田众多,粮草产出丰足。只是接连遭逢黄巾之乱与连年战火,百姓四散流亡,如今在册人口折损大半,仅剩三十至四十万上下,一年可收粮七八十万石。倘若尽数折算为金银铜钱,约莫值三四十亿钱之巨。”
赵云闻言,含笑对着曹操竖起拇指:“孟德出手真是豪阔。如此说来,毛孝先一人,便抵得上三四十亿钱!明公惜才爱士,果然名不虚传。”
曹操心头猛地一凉,倏然惊觉自己不知不觉落入赵云布下的圈套。当着满帐文武,话已出口再难收回,无从辩驳。他只能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抬手拱手,默然不语。
赵云拿起一块鸡肉咬了一口,慢悠悠继续开口:
“三四十亿钱,便是三四百万贯。按时下市价四十贯折合一两黄金,足足抵得上十万两黄金!这般厚利,若是归我那该多好。不如这样,我派人前去与郭贡交涉还价。我不要明公别的酬谢,只按规矩抽一笔佣金便是。寻常行事十抽二,你我既是兄弟,便按十抽一。折算下来便是四十万贯,或是一万两黄金,换成十万石粮草也无妨。”
曹操搁下手中酒杯,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贤弟呀贤弟!你这是开的什么玩笑!莫忘了前些时日,你方才送我三万石粮草、三十万贯钱。怎么如今反倒这般盘算,想借着机会把好处讨要回去?如今天下谁不清楚,你家底丰厚,钱粮充盈,物资堆积如山,哪里还缺这点酬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