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思悼,十年空等,十年刻骨之痛。
叶昭宁看着他满目悲怆、郁郁难平的模样,心头恻然生怜,轻声软语宽慰:
“她若泉下有知,知晓你们十年始终惦念、从未遗忘,一定会很温暖、很欣慰的。”
话音落下,似是宿命牵引、天意巧合,她无意识道出自己尘封十年的过往:
“说来当真巧合,我亦是十年前身受重伤、濒死流落山野,被师父救下。醒来之后,前尘尽忘,记忆空白,世间无依。唯独贴身带着一块玉佩,是我身上唯一属于过往的信物,也是我唯一寻亲的线索。”
君泽珩浑身猛地一震,周身血液近乎凝滞,呼吸骤然一窒。
他抬眸,眼底翻涌着不敢置信的狂喜与震颤,声音压抑至极:
“可否……让我看一看那块玉佩?我皇室人脉遍布天下,或许,能帮你寻回你的家人,寻回你的前尘。”
叶昭宁心底略有迟疑。
那玉佩贴身佩戴十数年,是她唯一的念想,从未轻易示人。
可转念一想,皇室眼界辽阔、势力万千,或许真的能解开她无根漂泊的身世谜底。
迟疑片刻,她终究放下顾虑,轻轻点头。
纤纤细指探入衣襟内侧,取出一枚莹白通透、触手生温的昆仑暖玉。
玉佩方正小巧,是孩童专属生辰佩制式。
君泽珩指尖颤抖接过,垂眸一望的刹那——
彻底僵住,如遭雷击。
玉佩原石,温润珍稀,是当年四哥遍历千山、远赴西域寻得的绝版昆仑暖玉;
玉佩正面,镌刻“昭宁”二字,末尾“宁”字微微歪斜、笔锋稚嫩,是年幼十弟初学刻字、笨拙亲手所题;
玉佩反面,一朵海棠花纹路细腻精巧、栩栩如生,是他当年通宵达旦、一刀一刻亲手雕琢。
四哥寻玉,十弟题字,他刻花。
三兄弟倾尽温柔、合力打造,赠予五岁小妹的生辰贺礼,世间仅此一枚,绝无第二复刻。
十年前随小妹坠落断魂崖,举国皆毁,人人以为玉石俱焚、尽数湮灭。
可此刻,这枚承载皇室十年温柔与遗憾的玉佩,安然无恙,温热如初,静静躺在他掌心。
眼前失忆漂泊、孤苦长大的叶昭宁,就是他陨落十年的嫡亲小妹。
滔天狂喜与彻骨酸涩瞬间冲垮他所有防线,眼眶瞬间赤红,喉头哽咽发紧,几乎当场失态落泪。
找了十年,念了十年,痛了十年,悔了十年。
原来他的小妹,从未离世。
她好好活着,只是丢了记忆,离了至亲,孤身一人在青云山熬了整整十年孤苦岁月。
可极致的狂喜过后,是极致的清醒与冰冷。
不能认!万万不能此刻相认!
十年前幽冥伏击绝非偶然,背后藏着深宫阴谋、朝堂暗流、幽冥旧怨。如今冥主将醒,天下将乱,风波未定。
她如今是逍遥自在的青云侠女,无拘无束,前路坦荡,有师门庇护、有知己相伴。
一旦此刻贸然揭穿身份,便是将她硬生生拽回冰冷深宫、卷入血海深仇、背负沉重皇室宿命,碾碎她十年安稳。
青云师父拼尽性命为她换来十年避祸安稳,他绝不能一朝毁之。
一瞬之间,君泽珩以近乎残忍的定力,硬生生压下眼底所有崩涌的情绪,敛去赤红眼眶,平复颤抖指尖,强行撑起一脸平静温和。
对面的叶昭宁,将他所有极致失态、极致震动尽数看在眼里。
少女眼底瞬间燃起漫天希冀,亮晶晶望着他,满心期待,忐忑又急切地轻声追问:
“九皇子……你认识这块玉佩,对不对?”
你一定知道我的来历对不对?
我是不是终于能找到家人了?
十年无根漂泊的茫然、无人相依的孤苦,此刻尽数凝在这一句期盼里。
君泽珩心口剧痛如裂,掌心玉暖灼骨,抬眸望向她澄澈无辜、满含期盼的眉眼。
这双眼睛,和十年前那个软糯黏他、甜甜喊他九哥的小丫头,一模一样。
他喉结剧烈滚动,压下所有哽咽与崩痛,一字一句,温柔却残忍地撒谎:
“不认识。”
短短三个字,碾碎少女所有期许,耗尽他全部心神。
叶昭宁脸上瞬间亮起的光亮,骤然彻底僵住、黯淡。
她怔怔看着他,满眼不解、错愕与茫然:“不认识……那你方才为何这般激动失态?”
君泽珩强行扯出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借口苍白,却极力稳住语气:
“只是这昆仑暖玉质地极品、世间罕见,我一时见玉惊叹,失了分寸罢了。”
这话一出,叶昭宁直接气笑了。
她清亮眸子轻轻一翻,眼底写满明晃晃的不信,语气带着少女直白的无语与拆穿:
“九皇子出身天家皇室,自幼阅尽天下奇珍异宝,什么绝世美玉不曾见过?区区一块玉佩,便能让你失态震颤成这样?你当我傻吗?”
一语戳破所有伪装。
君泽珩无言以对,心底愧疚翻江倒海,只能静静望着她,无话可辩。
他不能说、不敢说、无处可说。
所有真相、所有深情、所有十年亏欠,皆需烂于心底。
叶昭宁看着他一味沉默掩饰、刻意撒谎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期盼彻底散尽,只剩满心古怪与无奈。
她不懂他的反常,不懂他的隐瞒,更不懂他眼底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复杂情绪。
不愿再自讨没趣,也不愿再执着无果的过往。
她伸手往前一探,指尖利落干脆,一把抢回自己的玉佩,小心翼翼贴身藏回衣襟深处。
默然起身,轻轻拂去衣摆落尘,不再看他一眼。
身姿清挺孤直,带着一丝浅浅的失落与怅然,转身踏步,朝着静室长廊走去,准备闭关修行。
终究,还是寻不到半分身世答案。
庭院风凉,落瓣簌簌。
君泽珩端坐石凳,一动不动。
他抬眸,静静凝望着她渐行渐远、单薄孤挺的背影,眼底所有强行压制的情绪轰然崩塌。
温柔碎裂,笑意全无,心底翻涌着极致的大喜与无奈。
喜的是——他苦寻十年的小妹,尚在人间,安然无恙。
无奈的是——咫尺骨肉,近在眼前,他却只能伪装陌路,不敢相认,不敢归亲。
四哥寻玉,十弟题字,他刻海棠。
三人年少温柔,倾尽所有宠爱的生辰礼,兜兜转转十年,终于归回主人身侧。
可风雨未平,乱世将至,旧怨未清,冥祸在即。
他不能给她仓促的亲情,只能给她隐忍的守护。
今日隐瞒,是辜负,亦是保全。
是世间最痛的相逢,最温柔的残忍。
少女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庭院彻底空旷寂冷。
君泽珩独坐微凉晨光里,久久未起。
眼底酸涩湿意汹涌欲落,却被他生生强忍。
心底默默立誓,字字沉重,泣血藏心——
小妹,再等等我。
待我肃清幽冥,勘破旧案,扫尽天下风波,护大雍四海安稳。
待山河无恙,乱世清平。
我定卸下所有隐瞒,归还你所有真相,归还你迟到整整十年的亲情、归宿与疼爱。
此生余生,岁岁年年,我绝不再让你孤身飘零,无依无靠。
风穿空庭,铃音凄寂。
十年骨肉重逢,咫尺,终如天涯。
万般深情煎熬,无人知晓,尽数归他一人独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