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天清露白,晓雾轻笼四皇子府的朱廊黛瓦。
一夜休整,众人心神凝定,皆已备好闭关修行。经历前番蛊乱血战、朝堂逆乱,八大门派功法残缺的破绽尽数暴露,幽冥隐患未除,南疆冥主封印摇摇欲坠。众人早已商定,今日起闭关七日,沉心打磨招式、补全功法短板、稳固修为根基,只为来日能扛住即将倾覆大雍的乱世浩劫。
庭院之中,清风徐徐,侠影林立。
苏清弦抱琴静立,沈萧然按剑敛锋,沈沧澜、南宫倩、林屿、孙诗语几人整装待发,方承晏立于末位,墨衣沉稳,眸光淡淡扫过庭院,落于叶昭宁身上片刻,敛尽牵挂,只待一声动身,便入静室闭关。
正当众人整装待发,准备各自入静室闭关之时,府邸正门处传来一阵规整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特有的温和嗓音,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陛下口谕,皇后娘娘懿旨——老奴拜见诸位少侠、四殿下、九殿下。”
众人闻声齐齐侧目。
只见江公公身着一身规整的藏青色织锦公公服,手持拂尘,身姿恭谨却不失皇家气度,身后跟着两名持礼小太监,步履从容地走入庭院。他是御前侍奉数十年的老人,沉稳老练,寻常从不会轻易离宫,今日骤然到访,让在场众人皆是心头微顿。
君怀瑜率先上前一步,玉骨折扇轻合,眉目温润,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与客气:“江公公大清早亲自前来,可是宫中出了何事?莫非父皇有旨意下达?”
江公公微微躬身,笑意温和:“四殿下无需多虑,宫中无急务。老奴今日前来,是奉陛下口谕相邀。七日之后,便是大雍一年一度的皇家祭天大典,为国祈岁、敬拜山河、祈福风调雨顺,乃是我朝最盛大庄重的国典。大典落幕次日,宫中特设庆功御宴,陛下感念诸位少侠平定逆党、肃清蛊乱、护佑上京安稳,功在社稷,特命老奴前来一问,诸位少侠可愿入宫赴宴?”
帝王亲邀,天家礼遇,纵然是闲散江湖儿女,亦不可轻辞天颜、轻拂皇家颜面。
众人相视一眼,齐齐拱手躬身,气度坦荡恭敬:“陛下盛情相邀,我等岂敢推辞?七日之后,我等必定准时入宫赴宴。”
江公公颔首含笑,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温柔落于院中身姿清挺的叶昭宁身上,语气添了几分真切暖意:
“除此之外,皇后娘娘近日日日惦念叶姑娘,寝食难安,屡屡在宫中念叨姑娘名姓,特意再三嘱托老奴,务必请姑娘入宫赴宴,不可缺席。”
叶昭宁心头掠过一缕陌生的暖意,微微颔首,眉眼澄澈温顺:“昭宁知晓,届时必定入宫拜见娘娘。”
“如此便好。”
江公公再行一礼,不再久留:“老奴即刻回宫复命,诸位告辞。”
“公公慢走。”
目送江公公身影远去,宫轿彻底消失在巷口,庭院重归清宁。
众人不再耽搁,纷纷转身奔赴各方静室,闭关打磨功法。转瞬之间,喧闹散尽,偌大庭院空空荡荡,唯独剩叶昭宁、君泽珩二人。
叶昭宁无心急于修行,顺势落座院中青石石凳,姿态松弛随性,带着青云山养出的洒脱淡然。
君泽珩望着她清丽孤挺的身影,眼底积压多日的熟稔、疑惑、心悸再也压抑不住,缓步上前,在她对面静静落座。
晨光温柔落满两人肩头,他语气温雅克制,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与客气:
“与姑娘相识多日,数次并肩共历生死危难,一直无缘细细请教。不知姑娘师承何处?”
叶昭宁抬眸迎上晨光,唇角噙着一抹清淡笑意,坦荡随性:
“我自青云山深处而来,师门偏僻幽隐,早已被世人遗忘,不过是个无名小门小派,没什么值得称道的。”
“姑娘太过谦逊。”君泽珩轻轻摇头,眸中赞叹字字诚恳,“贵派能教养出你这般剑意绝尘、心性坚韧、心怀大义的弟子,门下风骨可见一斑。这般底蕴,随便一人入世便可震慑四方仙门江湖,若青云尚且算不起眼,世间其余门派,当真无地自容。”
他看似随口夸赞,目光却沉沉锁在她眉眼之间,心底惊涛暗涌。
这眉眼弧度、这澄澈心性、这倔强孤勇的性子,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小小软糯的身影重合得分毫不差,缠绕了他整整十年的午夜梦回,从未消散。
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他放柔语调,小心翼翼再度试探,声轻如恐惊扰:
“不知叶姑娘家中,父母可还安好?”
叶昭宁闻言微怔,随即莞尔一笑,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疑惑:“九皇子今日怎的突然问及我的家人?”
“并无窥探之意。”君泽珩眸光真挚温柔,字字发自肺腑,“只是心中实在好奇,究竟是何等良善通透的双亲,方能养出你这般纯粹果敢、磊落坦荡的模样。”
晚风轻拂,撩动她束发青丝。
叶昭宁垂眸轻笑,语气坦荡无羁,无半分自怨自艾:
“我生来不知父母何人,不知亲族何在,自记事起,便孤身一人。是师父救我性命,是师兄师姐伴我长大,我这一生的安稳与成长,皆是青云山所赐。”
字字淡然,听似洒脱,落在君泽珩耳中,却字字刺心,酸涩刺骨。
他喉间微哽,难言百感。
叶昭宁抬眸望他,清亮眼眸干净通透:“九皇子还有别的想问的吗?”
君泽珩强行敛去心底翻涌的情绪,刻意换了家常轻松的语气,浅淡一笑:
“明日便是我的生辰,宫中会设小型家宴。不知叶姑娘生辰何日?来日我也好备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生辰二字入耳,叶昭宁眼底的笑意淡淡褪去,漫开一层无人知晓的空茫与寥落:
“我连自己是谁、从何而来都一无所知,无根无籍,无谱可寻,岁岁年年,于我而言,不过寻常朝夕。”
十数年漂泊无依,连生辰都是空白。
君泽珩心口骤然一痛,愧疚瞬间席卷全身,连忙低声致歉:
“是我唐突了叶姑娘,对不起,我不知你的过往,贸然提及,触了你伤心事。”
“无妨。”叶昭宁洒脱摆手,眉眼再度回暖,温柔宽慰他,“不知者无罪,我早已习惯这般日子,从未放在心上。”
为解沉闷,她顺势转开话题,眸底带着几分少女纯粹的好奇:
“方才听闻祭祀大典,这皇家祭天盛典,当真这般隆重重要吗?”
君泽珩压下满心酸涩,耐着性子,温柔细致为她娓娓道来。
从大雍百年祭典礼制、敬天祀地、祈福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到百官随行、皇室主祭、举国斋戒的庄重规矩,再到祭礼落幕君臣同宴的旧俗,他一一细说,耐心周全。
叶昭宁支耳静静聆听,时而蹙眉细问,时而点头了然,模样懵懂纯粹,安然静好。
可听着听着,她心底悄然浮起一缕极强的违和感。
她悄悄抬眸打量君泽珩。
他看她的眼神太沉、太柔、太复杂。
没有方承晏眼底独一份的炽热隐忍、深情守护;没有君怀瑜知己之交的坦荡温润;更没有其余同伴纯粹的并肩情谊。
那眼底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怀念、愧疚、疼惜、小心翼翼的珍视,像凝望一场遗失十年、失而复得、却不敢触碰的旧梦,沉重得让她莫名心慌,又莫名心生亲近。
敏锐的少女心思,早已洞穿异样。
君泽珩何等通透,瞬间察觉她的疏离与疑惑,心底积攒十年的伤痛与遗憾,终于忍不住浅浅流露。
君泽珩抬眸望向远处飘渺云色,眼底漫开浓得化不开的追忆与悔恨,字字沉重:
“其实,我曾有一个嫡亲小妹。若是她十年前未曾出事,如今年岁,恰好与你一模一样。”
“十年前,她随母后前往城外灵隐寺祈福,归途遭遇幽冥宫邪修伏击,不幸跌落断魂崖,从此杳无踪迹,人人皆道陨落。”
他指尖微蜷,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满是无力与痛悔:
“那年我们兄弟尚且年幼,修为浅薄,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祸事天降,却无半分护她之力。这件事,是我们兄弟、是父皇母后、是整个皇室,一辈子都抹不去的伤疤与遗憾。十年来,宫中岁岁思悼,双亲日夜垂泪,我们日日牵挂,可纵使如今我们尽数成长、手握权势修为,她也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