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闭关,弹指而过。
四皇子府七十二间静室灵气尽数收敛,缭绕七日的氤氲仙雾缓缓沉降,归于天地。
七日沉心打磨,无人虚度光阴。众人尽数补全八大门派功法残缺破绽,稳固血战之后浮动的修为,招式愈发凝练沉稳,心性褪去浮躁,锐气藏于骨血,进退皆有宗师气度。
苏清弦七弦通神,琴音可封百里寒煞;沈萧然剑意归一,出剑无声、落剑绝杀;沈沧澜水系灵力大成,长渊戟可撼山河;南宫倩笛音辨毒破阵,修为更胜往昔;林屿蛊术收放自如,可御万蛊、镇百邪;孙诗语医道通玄,绸带渡气、起死回生;方承晏枪势沉稳霸道,本命精血与灵力彻底相融,守护之力坚不可摧。
而叶昭宁,七日闭关顿悟青云心法真谛,龙吟剑意内敛藏锋,往日凌厉少年锐气尽数沉淀,眉目清宁澄澈,周身萦绕清正浩然的山门正气。青云心法自愈之力圆满大成,灵力流转圆融无滞,根基稳固远超从前,唯一不变的,是心底那缕无根无凭、寻亲无果的淡淡怅然。
七日光阴,众人皆破境精进,只为来日抗衡幽冥余孽、抵御南疆即将出世的冥主浩劫。
晨光破晓,瑞气盈天。
今日,正是大墉一年一度皇家祭天大典。
举国斋戒三日,万民静肃,上京十里之内禁喧嚣、止杀伐、绝宴乐,全城浸染在庄严肃穆的祀天氛围之中。寅时刚过,天光未彻,星河垂落天际,淡青晓雾笼罩整座皇城,层层宫阙隐于雾色之间,恢弘肃穆,宛若九天仙阙。
四皇子府车马仪仗早已齐备。
众人整装而出,衣袂整洁肃正,侠气凛然,褪去往日并肩杀伐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敬天礼地的庄重。七日前江公公传旨的盛情邀约,无人敢负天家颜面,今日全员整装赴坛,恭随皇室祭天。
君泽珩随众人同行,月白皇子朝袍加身,玉冠束发,温雅清贵,无人知晓他衣袍之下,藏着七日来日夜煎熬的隐忍。
那枚海棠暖玉的纹路、歪斜的昭宁二字、十年断魂崖的血色记忆,日夜缠绕心神。他日日静观叶昭宁闭关背影,看着她孤身修行、无人相伴,心底的疼惜与愧疚层层叠加,却只能死死隐瞒所有真相,以陌路友人的身份,静静守护。
卯时三刻,祭天仪仗启行。
自皇城正门至南郊天坛,十里青石御道一尘不染,两侧朱红宫灯彻夜长明,金穗垂落,随风轻晃。御道两旁禁军金甲卫层层列阵,铁甲森寒,刀枪映着晓色明光,百里阵列整齐划一,肃立无声,凛冽杀气护佑大典安稳。
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随行,文官青绯朝袍,墨色笏板执于掌心,步履端稳;武将玄黑战甲,身姿挺拔,气度凛然。百官鸦雀无声,无人私语,无人斜视,恪守皇家祀天礼制。
大墉礼制森严,祭天为王朝最高国典,敬皇天上帝、祀后土山河、祭历代先祖,祈岁岁风调雨顺、国运昌隆、万民安康,百年传承,从未间断。
太常寺仪仗先行,三十六名乐工执笙箫钟磬,七十二名舞生着玄色祭舞华服,步步规整,雅乐前奏清浅流淌,涤尽尘世浮华。
叶昭宁一行人作为陛下特邀贵宾,位列百官之后、皇室宗亲之侧,位置尊崇超然。
江湖侠士不束朝堂礼数,却皆自觉敛尽周身锐气,身姿笔直,静随仪仗前行。清逸侠气与朝堂威仪相融,在漫天瑞气之中,格外醒目。
一路行至南郊天坛。
九层圜丘祭坛巍然矗立,依山而建,层层登高,直通云天。底层九九八十一根汉白玉盘龙柱纵横环绕,龙纹栩栩如生,盘绕柱身,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光洁莹润;顶层圜丘天心石为祭天核心,正中设皇天上帝神位、山河社稷灵位、大墉历代先帝配享灵位。
三足青铜大鼎分列祭坛四方,百斤沉水御香燃于鼎中,青烟笔直冲天,无风不散,是大雍盛世吉兆。
大典之前,全套礼制陈设尽数齐备:玉璧、玉圭、玄帛、五谷、太牢三牲整齐陈列,礼器莹润光洁,供品丰盛规整,处处彰显天家敬天之心。
吉时将至,天光彻底破晓,朝曦穿破晓雾,金红霞光铺满天穹,瑞云流转,覆满天坛上下。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绵长传报声层层递进,穿透云海,响彻十里天坛。
大墉帝王身着十二章纹玄色衮龙祭天袍,冠冕垂珠,龙威浩荡,步履沉稳,一步步登坛,气度镇山河、定乾坤。
皇后并肩随行,龙凤云锦朝服端庄华贵,凤冠珠翠盈盈,眉眼温婉端庄,只是眼底藏着经年不散的轻愁。自七日前听闻叶昭宁之名、听闻少女孤苦身世,她心底的莫名牵绊与熟悉感便日夜萦绕,今日赴坛,目光下意识便在人群中辗转寻觅。
帝后登临顶层主祭台,立于天心石之前,万方静默,山河敛声。
须臾,太常寺赞礼官朗声高喝,声震四野:
“吉时到——祭天大典,启——!”
中和韶乐轰然奏响,钟鸣磬和,笙箫悠扬,庄严肃穆的雅乐层层荡开,上达九天,下彻地脉。七十二佾舞生踏礼起舞,进退规整,俯仰有度,舞姿恭谨肃穆,承千年祀天古礼。
大典依上古规制,循序而行,步步庄重,丝毫不乱。
第一步:燔柴迎帝神
坛下燔柴炉烈火熊熊,整具纯色太牢犊牛置于柴垛之上,烈焰升腾,青烟滚滚入云。赞礼官高唱礼章,乐声高昂,以烟火通天,恭迎天帝临坛受祀,敬告天地,大墉虔心祈岁。
第二步:奠玉帛
帝王亲至神位前,双手奉起昆仑玉璧、流云玄帛,郑重置于神案之上。玉为通天信物,帛为敬天诚心,以世间至洁至珍之物,敬献皇天厚土。
第三步:进俎荐牲
执事宫人端奉牲俎礼器,依次敬献三牲五谷,供列神位之前,礼敬山河万物,感恩天地滋养万民。
第四步:三献礼(初献、亚献、终献)
初献由帝王亲行,执醴酒上香三拜,诵读千字祝文,字字恳切,祈国泰民安、灾厄消弭、四海升平。
亚献由东宫太子率宗室王公行礼,终献由三公百官共拜,层层敬奉,礼数周全,尽显王朝敬畏天地之心。
百官随礼三跪九叩,伏地恭肃,无人敢有半分异动。
下层贵宾席位,众人皆垂眸俯首,随大典礼制躬身行礼,庄重肃穆。
唯独叶昭宁,躬身之时,心头莫名一阵酸涩空茫。
她望着顶层高台之上凤冠霞帔、温婉端庄的皇后,心底生出一股无根无由的亲近与眷恋,暖意沉沉,缠在心口,说不清道不明。
与此同时,主祭台上的皇后,心口骤然微微震颤。
隔着层层人群、百丈距离,她的目光精准落在躬身行礼的少女身上。
那身姿、那脊背挺直的倔强、那俯首时眉眼温顺的轮廓,与她记忆深处、十年前夭折陨落的幼童,渐渐重合。
十年断魂崖的血色旧梦、十年夜夜入梦的小小身影、十年无尽的相思空盼,在这一刻轰然翻涌。
皇后指尖微攥锦袍袖摆,指节泛白,面上依旧维持皇后端庄仪态,无人察觉她眼底瞬间泛起的湿热与惊澜。
太像了。
眉眼骨相,心性气韵,皆是一模一样。
那份深入血脉的母女共鸣,骗不了人,瞒不过天。
她压下心底滔天波澜,垂眸随礼跪拜,可心神早已纷乱。七日前江公公复命,言那青云少女无根无籍、不知父母、十年前被人所救、前尘尽忘,所有线索,尽数对上十年前陨落的小公主。
身侧的帝王敏锐察觉皇后气息微乱,低声轻问:“皇后心神不宁,何故?”
皇后敛尽眼底湿意,轻声淡答:“无碍,许是晨露微凉,一时恍惚。”
下方人群之中,君泽珩垂眸躬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清了皇后眼底的悸动,看懂了母后十年未灭的思女之痛,知晓母后已然心生猜疑。
他心头酸涩翻涌,五味杂陈。
他是唯一手握全部真相之人
他看着母后隐忍落泪的模样,看着小妹懵懂茫然的神态,看着自己亲手隐瞒的真相,压得五脏六腑皆痛。
可他依旧不能认。
幽冥残余潜伏上京,冥主封印松动在即。
他隐忍隐瞒,不是无情,是最深的守护。
三献礼毕,祝文诵读完毕。
礼乐缓缓舒缓,大典行至尾声:撤馔、送帝神、望燎。
坛下燎炉燃起熊熊烈火,将祝文、玄帛、祭品余物尽数焚烧,烟火冲天,以示礼成送神,敬谢天地山河。
百官再度三跪九叩,齐呼:“天佑大墉,风调雨顺,国运永昌——!”
山呼之声震天彻地,响彻九天云海,久久不散。
可无人察觉,在漫天瑞气、朗朗天光之下,天坛极远的云层暗处,一缕极淡极阴寒的幽冥黑气悄然蛰伏,转瞬即逝,藏入山河地底。
君怀瑜折扇轻握,眸色微沉。
七日闭关精进,他奇门遁甲术法大成,感知之力远超从前,方才大典全程,他早已捕捉到那丝潜藏的邪煞之气。
柳渊虽死,幽冥未灭。
十年旧怨,冥主浩劫,从未真正远离。
祭天大典圆满礼成。
天光铺展千里,瑞气笼罩皇城山河,一派盛世安宁景象。
可盛世之下,暗流汹涌;大典祥和之中,宿命纠缠不休。
帝后心藏猜疑,苦苦探寻十年真相;
君泽珩独扛秘密,隐忍守护咫尺至亲;
叶昭宁懵懂无知,身在局中、不知自身是局眼;
众人功成精进,静待来日抵御浩劫;
幽冥余孽潜伏暗处,伺机而动,只待风起覆世。
百官缓缓起身,有序退坛,明日宫中庆功御宴,已然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