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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残缺匹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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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万古忠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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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万古忠烈

扬州城内,清军的劝降书从未间断,这些时日以来,鞑子每日都用强弓劲弩往城头上射降书,最多的时候,一日竟射下五封。

城楼上,史可法捡起随风飘落的劝降书,看也不看,直接丢入身旁的火盆之中。烈焰腾起,瞬间将纸张吞灭,他面色沉凝,对着周遭守城将士朗声道:“清军诱降,不过是乱我军心的奸计,我辈身为大明臣子,当与扬州共存亡,死守城池,绝无退路!”

当众焚毁降书,既是坚定军民守城之志,更是表明他以身殉城、绝不妥协的决心。火光映着他布满风霜的面容,眼底满是决绝,却也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他正立于城楼上,思索着守城布防之策,眉头紧锁,总兵刘肇基便携史可法义子、副将史德威,步履匆匆而来,两人面色焦急,神色凝重。

史可法见状,沉声问道:“你二人何事如此慌张?”

刘肇基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声音急切:“督师大人!城西门外,已故李春芳阁老的祖坟之地,草木繁茂,遮天蔽日!如今清军红衣大炮将至,若是清军借着草木掩护,在彼处架炮轰击城池,我等守城将士必成齑粉,扬州城也将守无可守!恳请督师大人速速下令,派人将那片草木尽数砍除,以绝后患!”

史可法闻言,缓缓闭上双眼,良久才轻叹一声,语气满是不忍:“那是先朝阁老的祖坟,草木皆为先人荫蔽,掘坟砍树,有违仁义,于心何忍?”

刘肇基心急如焚,数次上前苦劝,陈明利害,言明此乃守城关键,万万不可因小仁而误大局,可史可法终究摇了摇头,执意拒绝。

刘肇基见状,满心无奈,望着城外来去的清军骑兵,心底暗暗长叹一声:这扬州,终究是守不住了。

正当此间,手下来报:“报督师大人!清军遣一人过来,要面见督师大人!”

史可法略一沉吟,沉声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亲兵领着一人走上城楼。来人一身青衫,虽是在清军营中行走,却依旧保留着几分读书人的风骨,史可法抬眼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怔——来者竟是自己的同乡旧识,孟宗可。

孟宗可本是大明出类拔萃的读书人,当年执笔如刀,言辞激烈,屡屡抨击魏忠贤阉党祸国,虽几度宦海沉沦、屡遭打压,却在士林之中享有大名,崇祯四年朝廷再度起用,授河南孟津县令。

史可法见到他后颇为诧异,没想到多铎派来劝降的说客,竟然会是他。眼前的孟宗可,头发胡子都已半白,脑门剃得一片乌青,脑后留着一条长长的鼠尾发辫,模样怪异又扎眼,若不是史可法当年与他熟识,几乎要以为这是个冒名顶替之辈。

也看得出来,这个投降了清军的败类,此刻心中也满是紧张,脚步虚浮,走着走着脚下一虚,几乎绊了一跤。可等他站定身形,对着史可法拱手一礼,开口说话时,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滔滔不绝:“史公别来无恙。”

史可法当即怒色一沉,厉声喝道:“你若是来为多铎做说客的,赶快滚回去!我敬重你当年的为人,今日不难为你。”

孟宗可早已料到史可法会是这般态度,脸上并无半分意外,依旧缓缓说道:“史公这等忠义之士,自然不用我这个败类说三道四,天下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以史公孤军死守必死之城,单凭这份魄力与胆气,便足以称得上是当世英豪。史公多年苦心经营江淮防线,夙兴夜寐,不辞辛劳,自问早已对得起南明那一朝君臣。可这朝廷是如何对待史公的,我想史公比我更清楚,这般昏聩腐朽、弃忠臣于不顾的朝廷,还值得史公再为之效命吗?”

史可法昂首而立,身姿挺拔如松,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朝廷如何,那是朝廷的事。我史可法忠于的,从来不是这一家一姓的朝廷,而是华夏万民,是衣冠社稷!”

话音落下,城楼之上一片肃静,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映着史可法坚毅的面容,尽显忠臣气节,周遭守城将士皆被这番话撼动,心中守城之志愈发坚定,即便孤城无援,也愿追随督师,死战到底。

史可法转过身,对着满城将士厉声宣告:“当此危难之际,唯有死战!敢有言和、言降者,斩!以孟宗可为例!”

孟宗可连忙道:“史公此言差矣!临行之时,豫亲王一再郑重嘱托,要我严明于史公知晓,我大清无意攻占扬州,只需借道通过,大军过境必不动扬州一草一木,必不拿扬州一针一线。若有兵卒胆敢伤害扬州百姓毫发者,交由史公任意处置。大军渡江之后,扬州仍为史公所守,我大清不派一兵一卒。”

史可法仰天大笑:“说得好说得好呀,你们这不是叫我卖扬州,是让我卖整个江南呢。哈哈哈,孟宗可,若不是念你当年还有些风骨,有点微功于社稷,我早下令把你推出去斩首,首级悬挂于城门了。今天你我已是仇敌,赶快滚。回去告诉那多铎,想要扬州,让他带兵来攻,若是想让我让开扬州,他渡江而下,乃是痴人说梦。”

旁边兵卒也怒道:“赶快滚蛋!再啰嗦就把你从城楼上扔下去。”

孟宗可犹自喋喋不休:“史公当真以为扬州可挡我大清?只怕大兵一到扬州将鸡犬不留,片瓦无存。史公三思啊!”

史可法大怒道:“丢下去!”

早有几名卫兵过来,抓住孟宗可的衣袖,劈手就扔出了城外。

此时扬州城已经越来越艰难了,就在刚刚又打退清军一次猛烈无比的进攻,身后是扬州的百万生灵,面前是不计代价疯狂进攻的八旗满汉大军,明军的旗帜已经被炮火炸得残破不堪。

史可法向城下看去,护城河几乎被清军填平了,河水溢出,城头上百姓还有平时那些教书育人的老夫子们,正搬开战死殉国者的尸体,为来不及救的伤兵,从自己身上撕下衣服给自己裹伤。史可法在城头上巡城,忽然看到一个士卒,半靠在城墙上,眼看是快不成了。

史可法厉声喝道:“郎中!郎中何在?此乃我扬州忠义之士,抓紧医治!”

军中的医生看惯了这种惨烈的场面,看了一眼士卒,冲着史可法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今天这清军的攻势非常猛烈,因为红衣大炮也在今天运抵,疯狂轰击扬州城。多亏将士用命,这才拼死打退了清军的进攻,遣出去的200精锐已被清军全部消灭殆尽,只回来两三个人,其中两个重伤后直接就没了气息,只剩下这个小卒也快不行了。

“督师……督师……”小卒声音微弱。

史可法赶忙上前,如对待自己儿子一般,道:“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小兵道:“我家中还有个妹妹。”

史可法道:“你放心,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姐妹,断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小兵又道:“督师,我算是也算是为扬州城立下功劳了吧?”

史可法道:“你今天非常英勇,今天能打退清军,你是首功。”

小卒道:“我不要什么奖赏,就要求督师派人把我妹妹给送出城,我死也瞑目了。”

小兵最后已经处在弥留之际,低声对史可法道:“督师,扬州怕是守不住了。”

史可法刚要开口,却看这位义士已经气绝身亡。

史可法心里十分难过,对着城头上的众将领沉声道:“这位兄弟死得壮烈,不愧为我华夏儿郎,他临终之时还信心十足,说我军必胜,扬州必能守住。”

激烈的战斗持续了一天。史可法晚上召集诸将,问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史德威道:“督师,咱们的火药没多少了。”

史可法心里顿时一沉,问道:“还有多少?”

史德威道:“要是就今天这样的打法,最多一天火药就见底了。”

史可法道:“好吧,我知道了。”

史可法又小声问道:“李栖凤和高岐凤那边怎么说?”

史德威道:“他们说兵力不够。”

史可法听后一阵黯然,虽然没抱什么希望,但是还是感觉心里有些不舒服。

然而就在这天夜里,扬州城总兵李栖凤与监军副使高岐凤二人,竟暗中率领本部人马悄悄出城,投降了清军。这两个卖主求荣的败类,贼心尚且不死,甚至暗中密谋,想要擒捉史可法,将他当作献给清军主帅多铎的进身之礼,妄图以此换取更多的封赏。所幸史德威心思缜密,早已提前加强了城防与府内的戒备,二人的阴谋终究没能得逞。

他们见计划败露,又以为史可法已然察觉了自己的全部心思,顿时心惊胆战,再也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趁着夜色,仓皇率领部众献城投降,逃离了扬州。

史可法得知这两位心腹将领叛逃投敌的消息,脸上却没有显露出丝毫激烈的失态,神色反倒显得格外平静,只是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身旁一直忠心追随的史德威身上,那目光里褪去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少有的慈祥与温和,他开口缓缓说道:“我这一生,未曾有过亲生儿子,你追随在我身边多年,忠心耿耿,又与我同姓史,今日我便想收你为义子,将你的名字录入史氏族谱,你往后便是我史可法的儿子,你可愿意?”

史德威听了这番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意,百感交集之下,他当即双膝跪倒在地,恭恭敬敬、重重地磕了个头,哽咽着朗声唤了一声:“父亲!”

史可法看着跪地的义子,又接着沉声叮嘱道:“你若日后能侥幸从这扬州城中脱身,就带着我的家人老小,寻一处僻静的山林归隐田园,或是远避海外,安稳度日。万万不可对旁人提及你是我史可法的儿子,更不可归顺满清,做他们的官,绝不能辜负了天下百姓,更不能背弃了忠义二字。”

史德威听罢,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痛,放声大哭,他连连叩首,泣声说道:“儿不愿独自苟活,愿与父亲一同死守扬州,同殉城池!”

史可法强压着心中的酸楚,沉声回绝:“有我一人殉城便足够了,不必再白白搭上你的性命,你且听我的话,速速离去。”

史德威心中万般不舍,苦苦哀求,想要留下来陪伴父亲,可终究拗不过史可法的坚决,只得含泪叩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待到史德威的身影彻底远去,史可法再也绷不住心底的情绪,他满心焦虑地在屋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口中不停喃喃自语,满是担忧与无奈:“若是清兵攻破城池,扬州城内八十万无辜生灵,必定要遭灭顶之灾啊……”

次日清晨,史可法起身,立刻召集手下众将士。他望着众人,慨然开口:“今日能与诸位兄弟共守扬州,护我百姓,是我史可法之大幸!今日即便城破身死,我等亦可青史留名,为后世子孙铭记!能与诸位并肩御敌,实乃生平快事!”

城内的父老乡亲闻讯纷纷涌来,相助守军。男子们搬土、挑石、加固城防,就连年过古稀的老者也登上城头,为将士们呐喊打气。女子们手持棍棒剪刀,誓要与父兄兄弟死战到底。

史可法眼含热泪,对着众人拱手道:“可法无能,拖累诸位了。今日之局,唯有以死相拼。能与万千父老乡亲、姐妹同胞相伴,可法死而无憾。”

这时,一个十来岁的孩童走上前来,细声细气地问道:“伯伯,咱们扬州城,能守得住吗?”

史可法低头看着孩子,心如刀绞,仿佛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强忍着泪水,努力平复心绪,声音沉重而愧疚:“孩子,这一战,没有胜负,只有生死……是可法,对不起你们。”

史可法还没说完,守城士卒忽然高声喊道:“大人你看!”

清军又开始攻城了,这一次,多铎直接压上了他麾下所有八旗本部精锐。

史可法向城下一看,大惊失色。城下赫然是来自盛京的八旗精锐,多铎亲领的侍卫清军。这些精锐个个身披厚实牛皮铁甲,头戴乌黑锃亮的头盔,盔下一张张脸庞满是战意。他们是真正的天下精锐,人人身经百战,在八旗各部之中,多铎本部最为稳固,依旧保持着努尔哈赤时期的建制,整整七千五百名战兵,自入关以来所向披靡,百战百胜。

清军号角骤然响起,顶盔贯甲的多铎骑着战马在阵前来回巡视,随即拔出佩刀,厉声喝道:“扬州城阻我大军数十日之久,负隅顽抗!若不施以惩戒,不足以彰显我大清兵威之盛!”

他扬刀高声下令:“三军听令!首登城头者,城中金银财帛任凭尔等猎取!本王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抵御我大清大军的下场!”

号角再鸣,多铎厉声喝令:“红衣大炮!一字排开!给本王狠狠轰击扬州城!本王就不信,轰不开这扬州城墙!”

随即一声令下,四十门红衣大炮齐齐开火,声势惊天动地,有碎山裂石之威。轰鸣震天,烟尘滚滚,扬州城西北角终于被轰开一道巨大豁口!

多铎见状,挥刀高喝:“全军冲锋!杀入城内!”

清军如潮水般从豁口涌入,扬州城破。

城门轰然塌落的那一刻,扬州城的天彻底塌了。硝烟伴随着碎瓦与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残兵丢了刀,百姓扶老携幼想往巷内逃生,可哪里还有退路。清军的马蹄声、喊杀声如潮水一般从街口涌来,一寸寸吞噬着这座千年古城。

一个半大的孩子攥着老妇的手,慌得直哭:“奶奶,我怕。”

老妇把他往身后藏,自己抖得不成样子:“别怕啊,你史伯伯会护着我们的。”

这时巷口冲过来几个明军残卒,衣甲破碎,浑身是血,却举着断刀死死堵住路口。一名小校嘶声吼道:“退!带百姓往后退!我们挡住!”

没有盔甲,没有援军,连件像样的兵器都剩不下几柄。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兵,家在扬州,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箭矢破空而来,有人应声倒下,却立刻有人补上缺口。他们不是为了封侯,不是为了功名,只是为了身后那些还在跑、还在哭、还想活着的人。

一个伤兵趴在地上,手里还攥着砖头,想堆起一道屏障。他望着越来越近的清军影子,低头笑了笑,像是在自语:“娘,儿守不住城了,可儿没退。”

“他恍惚间看见了娘在村口喊他回家吃饭,那碗热汤面还在冒着热气……”

长刀落下,这位伤兵壮烈殉国。

史可法拄着滴血的佩剑,立在十字街口。甲胄破裂,须发皆染尘灰,他望着潮水般涌来的清军,又望向四散奔逃的百姓,声音嘶哑:“将士们,护百姓退走!我在此断后!”

刘肇基披甲浴血,长刀早已卷刃,厉声应道:“本将随督师死战!扬州在,我在;扬州破,我亡!”

士卒们本已绝望,听到二人厉声,又纷纷握紧断刃,反身扑上。没有援军,没有粮草,只有一群明知必死之人,用血肉堵着街口。

刘肇基挥刀劈砍,面对清军,后背连中数箭,兀自不倒,厉声如雷:“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最终力竭跪倒,双眼仍圆睁,死死盯着前方。

街巷深处,一个孩童被妇人护在墙角,怯生生探出头,望着那道浴血背影,小声唤道:“伯伯!”

史可法闻声转头,看到了那孩子,眼神瞬间凝如钢铁。他提剑上前,挡在百姓身前,沉声道:“别怕,有我。”

明军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却无一人后退。他们只是想守住家,守住城,守住身后的人。

史可法回头看去,身边将士已寥寥无几。清军冲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刀架颈间,他依旧立而不跪,不降。

多铎策马赶来,看了看被擒的史可法,又望向城内,见还有零星抵抗,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随即向着史可法深施一礼,道:“先生守城已力竭,也算对得起大明朝廷了,何不跟随本王,同效大清,为大清继续效力?”

史可法骂声不绝。

多铎淡淡道:“那本王就成全先生。”

说罢,将史可法押出斩首。

望着史可法被押出去的背影,多铎脸色逐渐冷峻,露出一丝狞笑:“好,好得很啊!扬州此城,负隅顽抗多日,伤我大清勇士无数。既然这些汉儿冥顽不灵,那就给他们一个教训!”

“传本王令——此城已破,鸡犬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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