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琉璃奇物现身,满堂宾客皆惊
曲阜,孔府。
那日祭祀大典落定,孔府内忙罢诸事,头一日难得清闲。次日清晨,孔胤植用过早饭在厅内闲坐品茶,门外忽有家仆匆匆来报:“老爷,博山料匠孙守义遣人送信!”
信中言道,新窑烧制的琉璃窗板、精巧琉璃酒杯尽数完工,经退火稳养,件件完好通透,品相上乘。
孔胤植闻言心中一喜,即刻起身带人赶往窑坊。进了库房,满眼皆是流光映彩,一排排窗板莹白澄澈,较前几批更为润洁,日照之下,纯净如冰;一旁柜架之上,小巧玲珑的琉璃酒杯剔透生辉,光影流转,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暗自思忖,凭此品相放在当世,已是绝无仅有,寻常金玉器皿,根本难及分毫。转头看向窑匠孙守义问道:“此番精品琉璃酒杯,一共出了多少?”
孙守义躬身回话:“回公爷,八天精工细烧,足足出了二百四十只。原本窑火能出更多,可您再三叮嘱要做顶尖精品,稍有瑕疵便尽数回炉,不敢凑数糊弄。顺带烧制的琉璃窗板,也规整得了一百二十块,尺寸合规,嵌窗刚好。”
孔胤植又想起一事,特意交代匠人首领孙守义“你既已把火候、配料拿捏稳妥,往后除了琉璃窗、琉璃酒杯,再多开一窑精工活。按眼下最好的成色规矩,再烧一批通体透亮、无泡无瑕的琉璃大碗。形制要周正圆润,壁厚匀净,跟这杯子一样严苛,半点次品不许出。往后待客、送礼、进京打点,都用得上。”孙守当场躬身领命,把这话牢牢记下,只等窑火再起,便按吩咐精工烧制。
孔胤植当即传令装车,又怕路途颠簸磕碰易碎,特意取来厚实棉帛层层包裹,将杯盏两两隔开、窗板夹紧固定,府内下人搬运时个个轻手轻脚,不敢有半分大意。
不多时,车马赶回孔府门前,府内男女老少闻声围拢探头,人人好奇车内藏的是何等珍宝。待到木箱落地、棉帛层层掀开,莹白透亮的琉璃现世,满院顿时惊叹不止。
众人先看窗板,前次只运回五块便已是稀罕,今日整整一百二十块摞放整齐,品相通透更胜从前。有族中子弟眼尖,瞥见一旁木箱里的精巧杯盏,脱口问道:“此等晶莹剔透之物,究竟是什么稀罕宝贝?”
一旁府中孔氏族老伫立一侧,捋着花白长须喟然长叹:“老夫一辈子遍览金石珠玉、奇玩珍藏,今日才算开了眼界!活了这把年岁,竟不知世间能有如此剔透温润的神物!”
年轻子弟纷纷凑近细看,手指悬在半空,想碰又怕碰碎,连往来干活的丫鬟仆妇,也都驻足观望,满院啧啧称奇。
孔胤植看在眼里,心中有了定计,好钢得用在刀刃上,府内门面首重重光门,之前只零星镶几块窗板,寒酸小气,难撑世家体面。当即传令匠人,将重光门所有棂格窗位,尽数嵌满琉璃窗板,足足用上四十八块。
匠人们早已熟稔手艺,安装起来又快又稳,短短半日光景,四十八块琉璃窗板便严丝合缝镶满门框。再抬眼望去,整座重光门流光映耀,暖阳穿窗而入,清辉铺洒满地,华贵庄严,气派非凡。
孔胤植看在眼里,心中大喜,实景比预想中还要华美壮阔。他当即下令重赏所有烧窑、安装的匠人,备下丰席盛宴、好酒佳肴,厚谢连日辛劳。赏罢众人,又唤来贴身家仆,吩咐其拿着请柬,照着先前登记的名单,知会诸位乡绅亲友,诚邀各位登门赏宝定购。
待到次日清晨,孔胤植刚用过早饭,门外便有仆人来报:“各路宾客现已到府门前等候。”
孔胤植从容开口:“速请诸位入府相见。”
一众乡绅名士、地方贤达抬脚走进前院,抬头望见重光门的瞬间,脚步齐齐顿住,呼吸猛然一滞。整座门楼被四十八块琉璃窗板铺满,每一块都如书卷摊开大小,方正笔直、厚薄匀净,拼接严密,无一丝杂色、半点气泡。暖日凌空,天光透过琉璃倾泻而下,流光似水,莹润如玉,圣洁得让人不敢直视。
一旁曲阜县令孔胤淳仰头僵立,双眼瞪得溜圆,声音都忍不住发颤:“整整四十八块,块块大小如一、方正如一、通透如一!这哪里是凡间炉火能炼出来的?分明是至圣先师亲手裁琢的祥瑞至宝!便是龙宫玉阙、皇家宫苑,也绝寻不出这般齐整明净的奇物!”
孔胤植从容含笑答话,对着孔胤淳谦和相称:
“贤弟言重了。”
随即顺着话头娓娓道来:“早前我闲坐文奎阁读书,偶然见过几页古籍残卷,寥寥几笔提过海外异域琉璃烧造之法。后来连日心神入梦,又蒙先祖至圣先师冥冥中点化校正,才把配料、火候一一捋顺。那残卷如今早已遗失不见,全靠圣人托梦点拨的心法心得,才终于烧出这几窑好物。”
末了他淡淡补一句:“方才贤弟说这是至圣先师亲手裁成的至宝,倒也不算虚妄。”
曾在京城为官、见惯西洋贡物的宋祖乙,此刻也脸色大变,失声惊呼:“宫里头那些西洋玻璃,不过是碎小残片、做工粗陋,品相斑驳不堪,何曾见过这般规整凝练?如今孔公竟能成批烧制,块块大小如一、通透无瑕!这等神物,足足胜过西夷奇珍百倍不止!此门一朝落成,天下再寻不出第二处能与之比肩!”
一旁王世禄望着流光盈盈的重光门,连连顿足慨叹,满眼震服:“早前只镶五块,便已觉得惊世骇俗;如今四十八块齐齐映耀,整座门户通明透亮,光华洒满庭院!‘重光’二字,今日才算名副其实,圣道昭明、光耀千古,果然半点不虚!”
满场宾客仰头望着那四十八块小方琉璃拼砌而成的通明门户,此起彼伏的惊叹之声久久不绝,人人心中震撼,只觉今日所见,已是毕生难得一见的旷世奇观。
赞叹完重光门的盛景,众人目光又缓缓流转,齐齐落向堂前那张古朴雅致的檀木长案,瞬间便被案上摆放的琉璃小杯牢牢勾住心神。众人不由自主簇拥上前,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生怕一口气吹过,便惊扰了这精巧绝伦的至宝。
只见案上整齐罗列的琉璃杯,皆是玲珑酒盅尺寸,杯身圆润精巧,厚薄拿捏得恰到好处,匀净通透,分寸丝毫不差。指尖轻触,只觉一股清冽凉意沁入掌心,温润细腻,不似凡俗窑器。通体澄澈如秋水、亮洁如寒冰,内里干干净净,无半点杂色、一丝气泡,寻不出半分瑕疵。迎着天光细细映照,杯身几近浑然透明,仿佛是凝聚了冬日最纯净的寒冰、收纳了深夜皎洁的月光,细细雕琢淬炼而成,端的是玲珑雅致,巧夺天工。
孔胤淳离得最近,率先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琉璃小杯,轻轻捧在手心细细端详,指尖缓缓摩擦着光滑温润的杯壁,目光越看越是痴迷,眼底亮得惊人,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惊叹:“贤兄,这小杯当真是世间绝世珍品!先前只觉得那琉璃窗已是人间罕见至宝,万万没想到这小小的酒盅更胜一筹,这般通透无瑕,这般精巧灵动,拿在手里轻若无物,质感却又上乘至极。便是用上等羊脂白玉雕琢的酒杯,也无这般通透灵秀之气,若是盛上美酒,怕是连酒液的清冽色泽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端的是妙极,堪称绝品!”
话音刚落,一旁年岁最长、与孔府相交多年的至交颜绍绪连忙上前,他须发皆白,年纪远长于孔胤植,是在场德高望重的老者。只见他从孔胤淳手中轻轻接过小杯,双手捧着对着天光反复细看,苍老的眼眸里满是震撼与爱惜,声音都因太过激动而微微发颤,对着孔胤植拱手叹道:“衍圣公,老夫活了六十余载,走遍大江南北,见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水晶、玛瑙、古玉、寻常琉璃,样样都把玩品鉴过,可从未见过如此莹澈通透、毫无瑕疵的小杯!寻常琉璃玉器质地浑浊发暗,水晶料又多有裂纹杂质,便是宫中珍藏的西洋玻璃琉璃杯,也大多带着气泡,形制粗笨呆板,哪有这般灵动精炼、莹润无瑕?这杯子,说是天上来的仙物都不为过,摆在案头是清雅雅器,用来饮酒是至圣宝物,当真是世间难得,老夫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年长的孔胤钰挤在人群外侧,由家仆搀扶着,眯眼望着众人手中的琉璃小杯,又让晚辈递过一只,轻轻掂了掂分量,抚着花白长须,不住颔首赞叹,语气沉稳却难掩心悦诚服:“好物件,真是好物件!大者显圣道威仪,小者藏匠心灵秀,这琉璃小杯,小而精致,透而不薄,规制端庄,既合文人雅趣,又承圣门清气,绝非俗物可比。老夫一生爱藏雅器,家中酒具无数,今日见了这小杯,才知以往那些,都成了凡品,这般至宝,才配得上书香世家、名门望族所用!”
曾在京城为官、见多识广的宋祖乙,也再次拿起一只琉璃小杯,与自己见过的宫中贡物细细对比,脸上满是惊叹,忍不住朗声说道:“孔公,这琉璃小杯,堪称天下一绝!想那宫中的西洋贡杯,要么材质浑浊,要么形制怪异,要么天价难求,哪有这般贴合中原雅韵,又通透规整!这般器物若是送入京城,王公贵族必定争相抢购,便是花上百两银子,也有人抢着要!衍圣公此番烧制出的,不只是器物,更是稀世雅宝啊!”
王世禄站在一旁,看着案上一只只莹光透亮的琉璃小杯,又伸手摸了摸杯沿,满脸艳羡,连声慨叹:“以前只觉得瓷杯、铜杯便算好用,今日见了这琉璃杯,才知何为天差地别!这杯子看着干净透亮,端在手里体面至极,家中若是摆上几只,待客饮酒,那是何等风光!既沾了圣门的灵气,又有这般绝美的品相,真是此生仅见!”
周遭的亲朋世家、乡绅望族们,也纷纷拿起琉璃小杯观摩,赞叹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有人捧着杯子久久不愿放下,有人对着日光细细端详,有人互相传递着分享,人人脸上都满是惊艳与渴求,口中皆是夸赞之语,只觉得这小小琉璃杯,比那金银玉器还要珍贵百倍,既能自用彰显身份,又能收藏传家,当真算得上是圣门赐下的稀世好物。
人群之中,颜绍绪再度上前,拱手缓缓开口问道:“孔公,老夫斗胆一问,这般晶莹剔透的至圣琉璃窗与至圣琉璃杯,若是购置,需多少银两?”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众人齐刷刷看向孔胤植,心中暗自揣测,这般旷世奇珍,少说也要百两上千两才能购得。
孔胤植神色从容,缓缓向着众人说道:“诸位亲朋,应植今日开窑造琉璃,至圣琉璃杯、至圣琉璃窗,非为谋利,实为彰显圣道,光耀门楣,惠泽宗族,今日特价。至圣琉璃杯十两一只,至圣琉璃窗十二两一块。”
见众人面露惊诧,他微微一顿,目光扫向众人,缓缓解释定价缘由:“此杯虽小,烧制极难,火温烧过则融,火温欠则暗,十中只能得一二良品,且需通体无泡、表里澄澈,更需千挑万选,工时、炭火、人工损耗皆在其中,十两一只仅保本而已,分毫不利。至于琉璃窗,块面更大,塑形更难,需整块成型、方正平直、薄厚如一,烧制之时极易碎裂,损耗更甚于小杯数倍,故定为十二两银子一块,也只是收回原料、炭火、匠人工本,分文不赚。”
众人听罢,无不惊叹动容,纷纷赞叹孔胤植仁厚无私,定价至诚。话音刚落,满堂宾客当即争先想要登记认购,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孔胤植见状,连忙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再度开口:“诸位莫急,此番至圣琉璃杯烧制极为困难,千挑万选,仅出上品五十枚左右,我孔府需留十只自用待客,余下对外售卖的,仅剩四十枚而已。如诸位亲朋好友有意,可提前留下姓名记档,往后再开窑烧制,我便优先卖与各位,绝不落空。”
众人听罢,虽有少许遗憾不悦,可也知晓这琉璃至宝烧制艰难,产量稀少,便纷纷接受,没能抢到杯子的,赶忙上前登记留名,期盼下一窑能优先购得。而至圣琉璃窗则备受追捧,豪门大族、乡绅世家皆想购回府中装点门庭,转瞬之间便被抢购一空,一块不剩。
众人各自办妥认购手续,满心欢喜,纷纷上前向孔胤植道谢,随后一一躬身告辞离去。
待宾客散尽,府中渐渐安静,孔胤植站在堂前暗自思忖,看来这琉璃物什,聚财速度竟是丝毫不慢。想到此处,他猛然想起一事,当即吩咐贴身家仆:“你辛苦一趟,去请管家孔兴过来一趟。”
不多时,管家孔兴快步赶来,躬身行礼:“老爷,小人来了。”
孔胤植正色吩咐道:“孔兴,你挑选府中可靠的心腹差役,将一百枚上好的至圣琉璃杯仔细装箱,妥善护送至京师,交到张贵、刘一魁手中。我这里还有亲笔书信一封,你让差人当面交于张贵,信中已叮嘱他,拿这些琉璃杯打点朝中官员,尤其是摄政王、洪阁老、冯阁老等重臣,务必多送几份,好生周全人情。”
倘若京中权贵,像摄政王这般高位之人问起这琉璃来历,便照实回话:就说本公往日闲坐文魁阁,翻阅藏书旧典时,偶然寻得几页残卷,里头零星记过海外琉璃的烧制门道;后来连日心神入梦,又蒙至圣先师暗中点化、校正火候与配料,几番打磨试烧,才彻底理顺章法,最终烧出这一批通透无瑕的至圣琉璃至宝。”
孔兴连忙躬身应下:“小人遵命,即刻便去安排,定将此事办得妥当。”
至此,孔府至圣琉璃的美名,已然在曲阜当地传得沸沸扬扬,而送往京师的琉璃至宝,也即将在朝中掀起一番波澜,孔胤植的筹谋,正一步步稳步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