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好事成双 京中故人登门
孔胤植亲手送走了做糖的陈阿福、烧造玻璃的孙守义一众匠人,望着一行人渐渐走远,心里总算落了踏实。
眼下府里稳稳攥着两门实打实的硬生意。
一头是陈阿福牵头的新式制糖坊,白糖、蜜饯熬得品相清亮,往后专供富贵人家、官绅门第,销路稳稳当当,是细水长流的长久进项;
另一头便是新落成的玻璃窑口,孙守义带着匠人吃透火候,烧出的琉璃品相远超寻常粗料,往后装点豪门宅院、府邸窗棂、案头摆件,全是独家暴利,旁人根本仿制不来。
两门实业落地,本该底气十足,可静下心一盘细账,眉头还是悄悄皱紧。
扩建糖坊要囤蔗料、添伙计、盖新作坊;增开玻璃窑口要多砌炉台、备砂石纯碱、囤足柴火,还要养着整班匠人按月发薪。处处都得砸现银兜底,就算孔府家底再厚,真要把两份产业往大里铺开,周转银两依旧缺口不小。
他独坐内堂,默默盘算筹钱、扩产、稳根基的法子,一门心思只想着把制糖、烧玻璃两门手艺做精做实,慢慢攒下银钱,一步步填上眼下的缺口。至于往后开源添路,暂且徐徐图之。
一日无事,安稳过了一日。次日清早,孔胤植起身如常用早膳,夹起一口菜入口,总觉得滋味古怪发涩,咸味儿又浊又冲。起初还当是自己穿越过来日久,尚未惯了此间水土饮食,只当是心绪难融,勉强咽下一餐饭。
可放下碗筷时,心头忽然灵光一闪——症结根本不在胃口,全在这食盐上!
古时民间所用粗盐,泥沙混杂、苦碱沉底,跟后世细腻纯净的精盐差得何止一星半点,入口发苦发糙,本就是常态。
念头通透,他猛然记起:那黄泥水淋的提纯古法,当初便是从《天工开物》里窥见的门道!孔府藏书万卷,典藏浩繁,这等工方技艺的典籍,必定藏在书房之中。
心念一定,再不犹豫,径直移步书房翻找。架上经史子集、儒典文脉层层林立,他耐着性子逐一检索,寻了许久,终于在一排杂记工书之间,寻到那册《天工开物》静静搁置在内。
指尖抚过书页,他迫不及待掀开细读。先翻到《甘嗜》篇章,里头所载黄泥淋法制白糖的门道,比自己凭记忆回想的还要详尽周密,一时间暗自惭愧,只觉记忆里的知识太过粗浅,所知实在单薄。
耐着性子再往下细细翻查,终在《作咸第五》一章里,寻到了提纯食盐的古法记载。
原来法子半点不繁杂:只需掘坑二处,一深一浅。浅坑掘一尺上下即可,以竹木搭架、铺芦席于架上,将粗盐原料平铺席面,四周垒起矮埂围挡,再以海水淋灌盐料,卤水便顺势渗落汇聚于浅坑之中;再将浅坑所得卤汁,导入深七八尺的深坑囤储,最后将清透卤液舀入大锅文火煎炼,收膏凝晶,便能熬出成色洁净、纯度极高的精盐。
看得透彻明白,孔胤植忍不住心中赞叹:果然万般门道,皆藏典籍,知识,才是实打实的底气力量!
到此处,孔胤植心中已有成算,精制白糖、烧制琉璃、提纯精盐,手握这三门独门技艺,往后定然不愁财路,之前的银钱缺口,也终有了彻底补齐的法子,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这般又安稳过了两日,到第三日清晨,前往苏北练兵所需的钱粮已然悉数凑齐。
戚大虎与祖威二人前来向孔胤植告辞,准备即刻押解钱粮物资动身,奔赴苏北黄河故道。待二人行过大礼,孔胤植神色沉敛,上前郑重叮嘱“两位老哥,你二人一承戚家军魂,一怀辽东血战之勇,皆是我信重之人。此番去往苏北,明着以赈灾为名,暗里悄悄练兵蓄势。”说罢,他一声吩咐,将自己层层精挑细选出来的一百余名最精锐心腹死士尽数唤到堂前——个个忠勇兼备,懂军纪、知进退,是府里压底的硬骨头,一分一毫嫡系都容不得半点杂质。
孔胤植先是看向堂下百余名精锐,沉声开口,为二人引荐:“诸位听好,这位是祖威,祖大寿远房侄子,大凌河血战幸存的悍将,沙场实战、统兵作战皆是好手;这位是戚大虎,戚家军后裔,浑河血战老兵,深谙军纪阵法,最擅练兵强军。”
紧接着,他目光锐利,字字掷地有声:“从今往后,你们一百多人,只听他二人调遣,他们说的话,就是本公的话,半分不可违逆!”
孔胤植将这百余名精锐,完完整整交到戚大虎与祖威手中:“这一百余老兄弟,是我多年攒下的底气,今日尽数交与两位老哥。你们拿他们做骨干、当教官,好好扎下根基,严整军纪,复刻强军章法;往后收拢流民、收纳避疫百姓,就以这百人当火种,慢慢扩练新军,牢牢守住咱汉家的底气。” 说罢,他先唤来一人——正是府中协管外账、副管家院的刘尚文。
孔胤植当众讲明:“今有老账房在北京值守脱不开身,我便令刘尚文随行辅佐。他久为外账协理,跟着老账房管田核账、周旋乡绅,向来八面玲珑、处事周全;又常年巡看庄堡、管束护庄家丁,懂营盘排布、粮草调度、沿途盘查应对。路上交涉、账目粮草、营中杂务,全由他居中谋划;若遇关卡盘查、突发事端,由他出面周旋兜底。你们二人只管专心练兵布防,文事、应酬、粮草调度,尽可交给他拿主意。”
话至此处,孔胤植特意加重语气,着重叮嘱兵器事宜,生怕众人莽撞露馅:“还有一事务必牢记,此番路途凶险,八旗兵丁盘查严苛,万万不可携带长枪、大刀、甲胄这类显眼军械上路,一旦被搜出,便是谋逆死罪,全盘大计皆会毁于一旦。我已吩咐下去,所有人只准贴身藏一把窄柄短刃防身,其余刀坯、枪头、甲片等物料,尽数拆散装车,混在铁匠用料、农具坯料之中,贴上孔府赈灾物料封条,对外只说是带去苏北打造耕具、修葺流民棚户的铁器。”
他看向戚大虎、祖威,又补道:“待到了苏北营地,再由刘尚文出面,就近往集镇采买熟铁、硬木、牛皮等物,明面置办救灾农具,暗地里让随行铁匠连夜锻打改制,将零散料件做成兵刃、简易护具,如此既避过沿途盘查,又能稳妥筹备练兵器械,绝不可急于求成。”
话落,孔胤植又补充安排,思虑周全:“光有兵丁骨干还不够,营地基建、军械修缮、粮草囤放都得有人打理。我再从府里调拨一批老成工匠随你们南下,木匠、瓦匠、铁匠尽数配齐,木匠负责搭建营房、演武场与栅栏,瓦匠夯筑围墙、修建粮仓地窖与伙房灶台,铁匠随身修缮兵刃、打造简易军械与农具。你们到了苏北,先别急着练兵,首要之事是扎稳营地、安顿起居、囤好粮草,把根基打牢,后续练兵才能顺顺当当。”
又细细叮嘱:“对外只提赈灾放粮,绝不露半分练兵风声;粮草军械暗藏车队,行事低调隐忍。待到羽翼渐丰,再寻良机。切记,稳字当头,不可冒进。”二人重重叩首,接下重托,将百余名精锐分编入押运队伍,暗藏行伍之中。
送别祖威、戚大虎二人后,一日无事。
第二日早上,孔胤植刚起身,就听得家仆匆匆来报:“老爷!孙守义那边传信,您吩咐烧制的玻璃,已然出炉成器了!”
孔胤植心中一惊,暗道竟这般神速,当即快步赶往窑场。到了现场细看,以穿越者的眼光来看,玻璃纯度终究比不得现代玻璃,内里带着几分细微薄纹;可放在明末当世,已是绝顶奇珍。
此番头炉竟一口气烧出五块良品,每块皆是三十乘四十公分、大号精装杂志般规整透亮。孔胤植心里透亮:按这年月古法,这般品相尺寸的玻璃,一炉稳稳出四块便已是工匠毕生巅峰造化,如今多出一块,全是自己携后世学识改良配方、掐准窑火换来的天大神迹。五块整料平整通透、无裂少泡,妥妥的降维碾压,往后暴利销路早已稳如磐石。
孔胤植心中当即有了决断:这五块来之不易的稀世玻璃,必要装在全曲阜最显眼、最尊贵之地——孔府重光门!
他先是当着一众匠人,重重褒赏了孙守义、孙守业这帮博山来的匠人,又抬手唤过孙守业近前,当着窑场众人,用匠人听得懂的实在话细细吩咐:
“守业,你们头炉平板玻璃烧得极好,可见我给的配料、烧窑章法,你们都吃透了。如今我再加一桩差事——暂且先不急着扩造大板玻璃,先凭着这身手艺,精细打磨一批透亮玻璃酒杯。
我把法子再跟你说一遍,你们牢牢记死:
配料子,就得六成到七成最白的河砂,硅料要足;再添一成五到两成纯碱草木灰助熔,一成到一成五的石灰石稳住性子,绝不能少,不然杯子日后发雾蒙花;往日剩的玻璃碎料,统统砸碎拌进去,化料更快更匀。
烧窑定要烧到一千五百度,料得炼到彻彻底底,跟清水一般无泡无痕,有半点气眼就废,直接回炉。
成型就用木模吹制法,梨木枣木模具提前泡水防粘,挑料拿捏精准,吹泡、入模、胀型一步不能急,只求周正通透。脱模之后立刻进退火窑,十几个时辰慢慢降温,绝不能图快,免得日后自裂。最后拿金刚砂石蘸水磨口抛光,磨得温润如玉,但凡有瑕疵、有纹路的,一概挑出来回炉,只留顶好的精品。
你们诸位老手,不必贪多赶量,一人一日稳稳做出五六十个无瑕透亮酒杯便够了。这批杯子,我不往外售卖,尽数留于府中,逢年过节宴请贵客、世家宾朋,专用来当宴上酒器,撑我孔府门面。你即刻领人调配料火,顺着这章法专心烧制,莫负这头炉好光景!”
孙守业听得字字真切,连连躬身应下,心里早已明了:东家这章法精妙绝伦,又只求精品不贪粗量,此番造出来的酒杯,定然又是当世罕见的奇珍。
念头落定,他当即带着一众匠人,小心翼翼护着五块玻璃折返孔府。府里上下见老爷一早出门、转瞬便归,众人手里捧着轻薄透亮的物件,个个满心诧异,全然猜不透这轻飘飘的东西究竟是何等珍宝。
入府之后,孔胤植即刻传令,将五块玻璃尽数嵌装在重光门的门芯格、檐下小窗与两侧装饰暗框之中。早前他早已细细叮嘱过嵌槽固边、密封稳牢的安装章法,匠人熟门熟路,下手极快。
这动静早早引得孔府上下纷纷围拢观望:管家、账房、值守家丁、扫地杂仆,还有族中读书子弟,全都踮脚探头,远远看得入神。起初众人不知门上新嵌的是什么,只瞧一块块薄亮清透,非砖非瓦、异于常琉璃,天光落上去,连云影树色都能清清楚楚映透。
不过两个时辰,五块玻璃便嵌得严丝合缝、牢不可动,任凭风吹雨打也纹丝不动,稳如磐石。待到完工日光洒落,整座重光门骤然亮堂生辉!往日暗沉老旧的门格小窗,如今镶着五块莹润如冰的透亮宝物,清光流转,贵气逼人。
全场之人彻底看呆了:家丁张大嘴巴揉着眼,只当亲眼见了神迹;守府一辈子的老管家捋着胡须连连惊叹,直言活到老从未见过这般剔透奇物;族中子弟围上前细看,想碰又不敢,连声感慨这必是仙家秘法才能烧出的至宝;就连路过的仆妇丫鬟,也驻足惊叹,只觉重光门一经装点,气派尊贵直接胜过往日十倍。
满府皆知,自打这五块玻璃上墙,孔府的门面,便成了整个山东独一份的风光!
孔胤植望着眼前盛景,心中大喜,当即吩咐后厨备下丰盛宴席、好酒肉食,重重犒赏所有烧窑造器、上门安装的匠人,好生款待庆贺。
待到中午过后,孔胤植当即命人草拟请帖,亲笔敲定内容:“本公自京师归乡后,夜梦至圣先师显圣,亲授通明神器烧制之法,敕令将此宝嵌于重光门,以昭圣道,光明四方,护佑安定。梦醒之后,不敢私藏此等圣瑞,特邀诸位至亲好友,登门共观祥瑞,一叙旧情。”
写罢请帖,他挑选手下心腹仆役,分头将帖子送往平日里与自己关系亲厚的亲朋世家、乡绅望族家中,只待次日邀众人共赏这圣门异象。
次日日上三竿,孔胤植用罢早饭,便有家仆快步上前躬身禀报:“老爷,诸位亲朋好友皆已抵达府外,等候召见。”
孔胤植神色淡然,缓缓抬手道:“有请诸位入府,直接移步重光门便是。”
一众宾客缓步踏入孔府前院,刚行至重光门前,脚步不约而同猛地一顿。
暖阳凌空,澄澈天光透过门上玻璃倾泻而下,明澈如水,清辉漫洒,半点没有寻常琉璃的浑浊杂色,光影落在脚下青石板上,连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整座重光门都似被镀上了一层圣洁光晕,焕然夺目。
同族的孔胤淳看得心头大震,下意识抬手想去触碰,可指尖悬在半空又猛然顿住,生怕亵渎了这圣物,语气满是惊疑:“恩公,这、这莫非是整块水晶雕琢而成?”
颜绍绪眯着眼细细端详许久,连声音都不自觉放轻,满是震撼:“水晶绝无这般匀净剔透,也凑不出这般规整的大块料子。衍圣公,这果真是至圣先师托梦亲授的神物?”
年长的孔胤钰抚着长须,望着门上异象久久不语,半晌才沉声叹道:“老夫半生遍览金石珍玩,从未见过这般通明彻骨的至宝。圣门天降此等瑞兆,天下仕子读书人之心,定然可定矣!”
曾在京城为官、见惯四方奇珍的宋祖乙,此刻脸色也微微动容,禁不住赞叹:“便是宫中珍藏的西洋进贡之物,品相也不过如此。公将此宝嵌于重光门,正是明示圣道光明,上应天星,此事若是传入朝中,必定视作大清的无上祥瑞!”
王世禄望着光彩熠熠的重光门,连声慨叹:“重光门立世数百年,从未有过这般光彩!今日亲眼得见,才知‘圣道通明’四字,从不是虚言啊!”
众人惊叹之声未歇,作为孔家世交的颜绍绪已然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对着孔胤植拱手恳切开口:“孔公,这般至宝,可还有富余?老夫便是砸锅卖铁,也要购上几块,带回家中日日观瞻,沾沾圣门灵气!”
此话一出,周遭宾客纷纷附和,眼神里满是热切期盼,全都眼巴巴望着孔胤植,等着他的答复。
孔胤植面色从容,缓缓抬手压了压,朗声回应道:“颜老,诸位亲朋见谅。此番乃是古法首次试造,殚精竭虑也仅成这五块,原本是预备供奉孔庙、用作祭祀礼器,彰显圣道之用。诸位既然如此厚爱,不妨逐一留下姓名登记造册,待下月新开窑炉烧制新品,我便按着名册,给诸位各送上几块,只收取原料工本费用,绝不借此谋利。”
一番话既道出了玻璃的难得与尊贵,又尽显慷慨,给足了在场众人情面,听得众人连连点头,满心欢喜,看向孔胤植的目光,更是多了几分敬重与信服。众人闻言,欣欣然点头称谢,满心欢喜,又寒暄几句,便各自拱手告辞。
宾客散尽,孔胤植正准备回内堂歇息,管家却慌慌张张奔来,面色发白,声音发颤:“公爷,京中钦差到了!是内国史院大学士刚林,已至府门,宣您即刻摆香案跪接圣旨!”
孔胤植心神一凛,当即沉声吩咐:“速摆香案,随我前去迎接!”
一行人快步赶至府门,只见刚林身着官服,手持明黄圣旨,立于正中,面色冷肃,周身透着京畿朝堂的威严气场,身后侍卫环立,刀甲森然,气氛瞬间凝重无比。孔胤植率众躬身相迎,引着刚林一行往府内走,刚林步履沉稳,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庭院正中的重光门,脚步骤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与凝重。
他久在京城中枢,也曾见过西洋传教士进献给清廷的小块玻璃,皆是巴掌大小、色泽发绿,被宫中视作稀世奇珍,寻常王公贵族都无缘得见。可眼前孔府重光门上嵌着的,竟是大块规整、透亮无匹的整料,天光透门而过,连院中的草木纹路都映得一清二楚,远比宫中贡品更为珍稀绝伦。
刚林心中瞬间泛起疑虑:孔胤植不过是曲阜衍圣公,久居山东,何来这等域外难寻的奇技?这般稀世之物,绝非民间寻常匠人能烧制,他究竟从何得来?莫非这孔府暗中私通西洋,或是藏着不为人知的势力?
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视线在玻璃上停留不过片刻,便迅速收回,脸上的冷肃分毫未改,仿佛只是看到了寻常门庭装饰,半分惊异之色都未显露,只当从未见过这稀罕物件,继续迈步向前,周身的威严气场丝毫不减。
孔胤植将这细微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戒备,面上却依旧恭谨,垂首引路,不敢有半分异样。他清楚,刚林身为多尔衮心腹,精明至极,此刻视而不见,绝非未曾放在心上,而是深知此行目的是传旨申饬、安抚孔门,不便在此时节外生枝,更不愿因这等物件横生事端,坏了摄政王笼络儒门的大计。
见孔胤植率众前来,刚林目光淡淡扫过,无半分笑意,沉声喝道:“衍圣公孔胤植,跪接圣旨!”
孔胤植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跪地叩首,垂声答道:“臣孔胤植,恭听圣谕!”
刚林随即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衍圣公孔胤植,身为圣门嫡裔,系天下士子所望,既归我大清,享爵禄恩荣,不思洁诚尽忠,反私聚士绅行迹暧昧,心迹难明。着严旨申饬,令其闭门自省,恪守臣节,安分守礼,再敢妄动,国法严惩,绝不宽赦!钦此!”
字字如刀,砸在心上,孔胤植伏在地上,身躯微颤,指尖暗暗攥紧,可心中并无半分慌乱,反倒愈发清明。这圣旨看似严厉,却未定任何实罪,只是申饬自省,显然多尔衮并无重罚之意,不过是迫于朝议,做表面文章罢了。
“衍圣公,接旨吧。”刚林宣旨完毕,收起圣旨,语气依旧冰冷。
孔胤植叩首起身,双手郑重接过圣旨,躬身道:“臣遵旨谢恩!”
刚林见状,挥手令侍卫在外等候,随即看向孔胤植,压低声音道:“衍圣公,本阁奉摄政王密令而来,尚有几句私密之言,要与公爷单独一谈。”
孔胤植心知重头戏在此,当即侧身引路:“阁老,请随我入内堂叙话。”
进入内堂,屏退左右,屋内只剩二人。刚林脸上的冷肃褪去几分,上前一步,压着声音低声道:“孔公,方才明旨严斥,全是做给孙之獬与朝中众臣看的。今日朝会,孙之獬无端发难,弹劾你私聚士绅,朝中多有附议,摄政王迫于朝意,才不得不下旨申饬,以堵众口。”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诚恳道:“摄政王素来敬重公爷为天下儒首,更需倚仗孔门安定北方人心,绝无半分加害孔门之意。此番敲打,实则是护你、护孔门,望公爷安心闭门自省几日,安分守己,风头一过,摄政王自有补偿,万万不可心生怨怼。”
二人又在内堂寒暄数语,刚林便起身,以回京复命为由,准备告辞离去。
孔胤植连忙起身,抬手拦住:“阁老且慢。”
说罢,他从案上取来两本早已拟好的奏疏,又取过纸笔,语速平稳道:“本公此处有两本奏书,烦劳阁老代为转交,还请稍候片刻,本公再写一封请罪折,一同交予阁老带回。”
不过片刻功夫,请罪折便已写就,孔胤植将请罪折、呈给朝廷的奏疏,以及专为摄政王多尔衮所写、恳请准许食盐提纯专营的奏则,一并整理妥当,双手递到刚林手中。
刚林接过奏疏,颔首应道:“公爷放心,本官定将这些文书,原封不动转交摄政王与朝中。”言毕,不再多留,拱手告辞,带着随行侍卫匆匆离府,回京复命。
孔胤植立在府门之上,望着刚林一行人马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心中暗自沉吟:多尔衮,你我之间,这才是真正的开始。你要的是大清江山永固,我求的是孔门安宁,往后便是互相倚仗、各取所需,且看最终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