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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残缺匹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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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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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孔府之内,春风穿廊,落英轻飘,一派世家静谧光景。孔胤植端坐在花厅梨花木太师椅上,面上闲适淡然,心底却藏着按捺不住的轻快。昨日他已与心腹祖威、戚大虎二人,将所有事宜尽数敲定:至圣军歌谱好词句,唱之能振军心聚士气;至圣军纪逐条拟定,赏罚分明纪律森严,绝无半分疏漏;就连士卒挑选、操练章法、兵甲筹备等练兵细节,也都商议得妥妥当当,只待时机一到便可即刻动身。

只是这练兵之事万万不能声张。如今清廷多尔衮掌权,对汉家世家、地方势力防范极严,孔府虽是千年圣府,却也经不起半点谋私练兵的非议。一旦走漏风声被人举报到清廷,怕是整个孔氏家族都要面临灭顶之灾。是以他早想好了托词,练兵所需的钱粮便借苏北黄河故道赈灾的由头支取。即便府中管事是家里老人,也算不得绝对的心腹,防人之心不可无,隐秘二字必须刻在骨子里。

眼下就差筹备粮饷,算着三日之后便能借着赈灾的名义,将钱粮运往苏北黄河故道,暗中转为练兵之用。想到此处,孔胤植抬眼,唤来身旁伺候的小厮,语气平和吩咐:“你跑一趟,去请大管家孔兴、管勾厅的田先生、账房刘先生,来花厅叙话,我有要事安排。”

小厮应声退下,不过半个时辰,三位府中老人便步履匆匆赶来,齐齐躬身行礼,神态恭谨。孔胤植起身虚扶一把,脸上不见半分练兵的急切,只摆出忧心民生的模样,语气沉稳开口,绝口不提练兵二字:“今日请三位前来,是有一事商议。苏北黄河故道一带灾民遍野饿殍遍地,我孔府世代受圣人教化,理当伸出援手。我打算调拨一批银钱粮草,运往苏北赈灾济民,你们且算算,府中账上眼下能挪动多少现银余粮?”

他话说得坦荡,以赈灾为名,既合圣府仁善的名头,又能悄无声息将钱粮调出府外,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更不会联想到练兵之上。管勾厅的田先生与账房刘先生闻言,对视一眼皆是面露难色,眉头紧紧皱起。迟疑片刻,才异口同声躬身回道:“老爷,眼下府中账上实在没多少能动用的银钱粮草了,拮据得很。”

孔胤植闻言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故作诧异沉声问道:“哦?怎会如此?我孔府良田万顷商号遍布,怎会连赈灾的钱粮都凑不出来?”账房刘先生上前一步,苦着脸细细回话:“老爷有所不知,前阵子您派人前往京城打点应酬,光是银两珍玩绸缎就带去了一大笔,耗去不少库存。再者府中上千族人日常嚼用、祭田祀田的打理、学堂束修,样样都要花销,本就所剩不多。如今您又要往苏北赈灾,粮草银钱都要往外拨,账面上的数字看着尚可,可真正能随时支取的活钱现粮,是真的没剩多少了。”管勾厅的田先生也跟着附和,满脸愁容:“老爷,近年山东旱涝不均,佃户交租本就不足,祭田的租子又分文不能动,全族田产的进项远赶不上府中各项开销,实在是入不敷出。”

听着两人的回话,孔胤植站在原地,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暗自惊呼一声:我去,真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他原以为孔府千年积淀家底丰厚,凑出练兵赈灾的钱粮轻而易举,没成想内里早已空虚至此。可眼下赈灾是假练兵是真,这钱粮无论如何都要凑出来,乱世之中没有自己的兵马,终究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孔胤植又陪着大管家孔兴、田先生、刘账房三人谈了许久,耐着性子从裁撤冗费、缩减府中排场,说到暂缓各处应酬打点,又抠算田庄租粮、商号余利,一条条法子翻来覆去捋。可绕来绕去全是小打小闹的节流,压根抠不出能解燃眉之急的大头银钱。三人愁眉苦脸,算破了账册也没辙,终究没能谈出一条能盘活家底的好法子,末了只能躬身告退,唉声叹气各自散去。

花厅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晚风穿廊。孔胤植往太师椅上一靠,满心无奈暗自感慨:好家伙,原来搞钱真是门实打实的技术活!老话讲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正烦恼间

贴身小厮端着一碟刚从街上店铺买回的糕点,轻步上前:“老爷,这是今日铺里新做的点心,还带着温热,您垫垫肚子缓一缓。”孔胤植接过还留着余温的瓷盘,看着糕点金黄的卖相,本就腹中发燥,便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的脸色骤然突变!

预想中白糖的清甜回甘、酥皮一碰掉渣的口感半点没有,取而代之的是极致诡异的黏腻。软塌塌的外皮根本咬不断,像一团嚼过的口香糖,死死粘在上颚和牙齿之间扯都扯不开。紧接着一股浓烈到几乎作呕的生猪油腥气直冲天灵盖,混着麦芽糖发酵过度的闷酸味道,在口腔里横冲直撞,腻得他胸口发闷。

强压着反胃的冲动抿开内馅,更是灾难现场:哪里是细腻的豆沙,全是粗糙硌牙的红糖颗粒,掺着干瘪发硬的果脯碎屑,甜得发苦腻得封喉,糊在嗓子眼里难受到了极点。孔胤植攥紧拳头,拼命忍着吐意,只想找水漱口。

一旁的家仆见状,小心翼翼问道:“老爷,这糕点不好吃吗?”孔胤植缓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也叫糕点?猪油是不要钱吗?这糖怎么跟胶水一样黏牙?”话音落下,他才猛然回过神。是啊,如今是明末清初,寻常百姓用的都是粗制滥造的土红糖杂糖,杂质多腥气重口感差,和后世纯净清甜的精制白糖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难怪这糕点难以下咽。

那一口难以下咽的劣质糕点堵在喉头,腻腥发苦,却偏偏像一道惊雷,劈散了孔胤植满心的缺钱愁闷。一道灵光猛地砸进心底,瞬间通透:对啊!我愁钱粮无路,怎么偏偏忘了自己能炼白糖!

凭着前世闲来无事记下的古法工艺,黄泥水淋脱色制糖他记得一清二楚:只需新鲜甘蔗榨汁,备上铁锅熬煮,搭配黄泥瓦溜过滤脱色,一轮工序下来七到十日,便能炼出带着浅淡橙色的白糖。可刚想到这里,他却猛地顿住——山东曲阜地处北方,根本不产甘蔗,总不能千里迢迢从闽粤运蔗,那成本早把利润吃空了。

就在他稍一沉吟之际,另一段前世翻到的古籍记载猛地浮上心头:黄泥淋法不止适用于蔗糖,麦芽糖亦可脱色提纯!他瞬间豁然开朗:鲁地遍地都是大麦、小米、黍米,麦芽家家能发,原料取之不尽!只需取本地大麦发麦芽,配米谷糖化滤汁,再用黄泥瓦溜过滤脱色,照样能炼出莹白甜润的白霜糖。虽说原料不同,可脱色提纯的原理完全相通,一轮工序下来七到十日,便能炼出带着浅淡莹白的白霜糖。虽说成色比不上后世极致莹白的精糖,可放在这个时代,比起民间黏牙发腥、粗粝苦喉的土饴糖,已然是实打实的降维打击。

他当即提笔蘸墨,将黄泥水淋脱色制白霜糖的完整步骤一字不落地写在宣纸上,从麦芽发酵、米谷糖化、滤汁提纯,到火候把控、淋滤细节,全都写得明明白白。刚放下笔,孔胤植又猛然顿住,脑海里翻涌出另一段记忆:这套工艺还有改良版,两次淋洗瓦溜法。

这套改良版工序更繁琐,耗时也比单次淋洗长了一倍,可成品糖的纯度极高。经过两轮黄泥淋洗麦芽糖化提汁、瓦溜精滤,能彻底剔除杂质和腥气,做出来的白糖色泽莹白如雪,口感清甜纯粹,是专供达官贵人的顶级佳品。孔胤植心中瞬间有了成算:先出简易版白糖,面向普通百姓打开低端市场走量赚快钱,先凑齐练兵的急用银钱。等简易版白糖占领市井市场,耗时更久的高端两次淋洗白糖也刚好出炉,专门供给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溢价暴利,高低端市场两手抓,这就是妥妥的赚钱机器。

想通此节,孔胤植不由得乐出了声,又提笔写下两次淋洗瓦溜法的精细工艺,将两张制糖秘方叠放在一起。他随手抬眼,看向窗上糊着的高丽纸,泛黄粗糙透光朦胧,看着格外别扭,比起后世的玻璃观感差了不止一个维度。

这一看,他又想起了前世学到的知识,制作普通玻璃在这个时代根本不算难事:取白河沙磨成细粉,搭配天然碱石灰石,按比例混匀,再经高温烧制冷却成型等工序,前后不到四天,就能造出晶莹剔透的透明玻璃,直接吊打整个时代的所有透光材质。这个时代几乎没有民用玻璃,全是稀有的西域贡品,压根没有竞争对手。到时候把玻璃安在自家窗户上,亮堂通透的景致,绝对能馋哭前来拜访的士绅名流富商巨贾,定价多少全由自己说了算,又是一门稳赚不赔的暴利生意。

孔胤植心头大喜,再次提笔,凭着记忆将普通玻璃的制作原料、配比、烧制步骤,清清楚楚写在另一张宣纸上。

三张写满绝密技艺的宣纸静静躺在案几上,墨香未散,制糖造玻璃的门路全都有了着落,一桩桩一件件都盘算得明明白白,再无方才的慌乱与窘迫。

想到这里,孔胤植连忙转头,面向身旁伺候的贴身家仆,语中带着几分急切却依旧沉稳吩咐:“辛苦你跑一趟,先去寻两三个博山出身的料匠,再把咱们府周遭那几个闽广籍的老糖匠也请来。我记得这一带原本就落脚着不少福建两广过来做糖手艺的匠人,你仔细挑,要手艺精嘴巴严性子踏实靠谱的,切莫走漏半点风声。”家仆躬身应声:“小的晓得,这就去寻!”说罢快步退出门外,一路不敢耽搁。

不多时,半个时辰刚过,家仆已将两名匠人带到门外。

孔胤植当即开口:“让他们进来说话。”

片刻功夫,家仆便领着两人踏入花厅。一个是中等身形眉眼本分,一身常年熬糖染出的淡淡糖渍气;另一个身材魁梧膀阔腰圆,手上老茧厚重,一看便是常年烧窑炼料的老手。

孔胤植姿态放得谦和,客气开口问道:“两位老哥高姓大名?”

那中等身材的中年糖匠连忙躬身回话:“草民陈阿福,世代皆是闽广糖匠,一辈子靠熬糖炼糖过日子。”

一旁魁梧的料匠也拱手恭敬答道:“草民孙守义,祖上代代做博山料匠,烧石熔料制器烧窑皆是本行。”二人入内见礼,恭敬本分。

孔胤植客气相待,温声问话摸清底细,方才缓缓开口直言托付大事:“今日请二位前来,有两门独门手艺要托付你二人协力打造。”

孔胤植温和开口,先对着糖匠陈阿福道:“我知你世代做糖,深谙熬蔗滤膏沉淀之道。

日后我教你:以麦芽发缸、米谷糖化取汁,铁锅慢熬提浓,再以黄泥配清水,借瓦缸分层淋滤脱色。依此法炼上三五日,出来的糖色亮味清,远胜市面粗黑饴糖。另有精工淋洗之法,双缸滤杂,炼出的糖堪比贡品珍馐,专供豪门显贵。

陈阿福听得两眼发亮,连连躬身:“老爷这般门道乃是古法精妙!小人一听便懂,定能按着火候把糖炼得通透干净!”

随即,孔胤植又看向料匠孙守义,缓声吩咐:“你世代烧石制料,通晓窑火熔石配比。我要你取白河砂磨粉,混上天然碱石灰石细细搅匀,入窑高温熔炼。几日下来便能炼出通透莹亮的琉璃片,比官窑贡品还要清亮,装在窗上屋内亮如白昼。”

孙守义闻言掌心攥紧,满是笃定:“砂碱石灰烧火熔料,小人一辈子在行!老爷只管吩咐火候,小人定能把这透亮料子烧得丝毫不差!”

讲罢,他神色一肃立下严规:“这两门配方乃是绝顶机密,上不告父母下不传师徒,旁人半个字都不能泄露。守住秘密富贵长久,走漏风声身家难保。”

紧接着又许下厚恩诚意相待:“你二人尽心做事,平日工钱按寻常匠人十倍发放。事成之日再封重金厚赏,往后长久共事终生衣食无忧。若是愿意,便可把家小眷属尽数接来府中安置。从今往后你的家人就是我孔府的家人,谁若敢为难欺辱,先问我这衍圣公答不答应。”

二人听得满心感激,当场躬身立誓:“我二人此生誓死追随主公,世代相随不离不弃,忠心不二永世不负。”

其后三人围坐一处,把原料采买、工坊选址、火候把控、流程规制、保密规矩,所有细枝末节一一敲定周全,事事落地不留疏漏。

诸事敲定,陈阿福、孙守义躬身告退,各自暗中筹备开工。

厅内终于清静,孔胤植长舒一口气,心头大石彻底落地。

只要制糖造玻璃两门工坊顺利开启,财源便会源源不断。往后练兵蓄势囤粮固本稳固家业,再无缺钱之忧。

前路终于撕开一道亮口子,在这乱世之中稳稳撑起一片自家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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