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的硝烟还没散尽,味道先钻进了顾诚的肺里,焦糊中混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那是深渊生物死后特有的恶臭。
他站在北城墙缺口处,左手还握着一截断刃,右手掌心凝着一团不稳定的空间褶皱,像块随时会炸的玻璃。脚下踩的是雷震带人刚用铁水浇铸的临时补丁,还烫着。
“团长,沈小雪醒了,沈小雨在医疗部守着呢。”唐糖小跑上来,军靴上沾满灰浆,脸上却没什么高兴的样子,“但林部长……苏婉说情况不太好。”
顾诚没动,目光扫过城下。尸体堆了半里地,深渊劣魔的残肢和人类守军的遗体混在一起,分拣队正在王媚的指挥下做甄别。他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兵蹲在两具尸体中间,手里攥着半块干粮,嚼一口,低头看一眼,再嚼一口。
“走。”
医疗部帐篷里血腥味浓得呛人。林若儿躺在最里面的行军床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手腕上还缠着苏婉刚换的药布,那双手——曾经能在三分钟内把全城物资条目倒背如流的手——现在连被子都攥不紧。
苏婉迎上来,压着声音:“五阶异能透支到一阶临界,能醒,但至少半个月内不能再碰【资源统筹】,否则——”
“否则什么?”
“经脉永久性萎缩,这辈子别想再用异能了。”
顾诚在床边坐下。林若儿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里含糊地喊了声“诚哥……粮食够不够……”
“够。”顾诚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你闭嘴,好好睡觉,就是最大的够。”
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王媚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手里捏着一封加密通讯文件,脸色比平时更冷。
“联盟紧急会议,明天中午,天盾基地。汪明远发起的。”
“理由?”
“说是‘共商人类存亡大计’。”王媚嘴角扯了一下,“他在通讯里用了四次‘务实’,三次‘止损’,还专门提了一句‘某些势力为逞一时之勇置全人类于险境’。”
顾诚没说话。沈小雨从帐篷角落站起来,六阶中期的气息压得帐篷里气压都低了半分:“他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王媚把文件递过来,“王城血战虽然赢了,但我们死了三成守军,城墙破了两段,物资见底。在别人眼里,我们不是英雄,是消耗品。”
唐糖忍不住:“那龙总司令呢?他也不管?”
“龙战天的位置比你想象的难坐。”顾诚开口了,声音很平,“军方不是他一个人的,鹰派、鸽派、中立派,汪明远能在这种时候召集会议,说明他至少拉到了一半人的默许。”
他把通讯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龙战天亲笔加的一行备注,就六个字:“来,把话说清楚。”
“他也在观望。”顾诚站起来,把断刃往桌上一插,“行,那就说清楚。”
王媚跟出来,在帐篷外小声补充:“最新情报,汪明远三天前秘密接触过永恒商会残余的一个运输队,换了五车粮食。他手里有粮,说话就有底气。”
“五车粮食从哪来的?”
“说是‘民间募集’。”王媚推了推眼镜,“但我查了运输路线,绕开了所有登记卡点,走的废弃隧道。”
顾诚脚步停了一拍。深渊裂缝周边的废弃隧道——那些地方早就没人敢走了。
“继续查。明天之前,我要知道他到底在跟谁做买卖。”
回到临时指挥所,霍伊人正在院子里练剑。说是练剑,其实就是在劈砍一根插在地上的深渊兽骨,六阶兽骨的硬度堪比合金,她一剑下去,骨裂声脆响,碎屑崩了一地。她浑身是汗,战袍上还留着没来得及换的干涸血渍,看见顾诚进来,剑没收,直接问:“汪明远那个老王八要搞事?”
“你消息倒灵。”
“李娜在情报分析处有熟人。”霍伊人把剑往肩上一扛,“带我去,谁叽叽歪歪,我劈了他。”
“那是去开会,不是去砍人。”
“我知道。我就是说说。”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分明在盘算具体劈哪个。
顾诚没接这茬,转头对沈小雨说:“你和小雪留守。若儿没醒之前,王城不能没有六阶坐镇。”
沈小雨抿了抿嘴,显然想跟,但最终只点了一下头:“明白。影卫队我会安排三组人轮值,保证王城内外任何风吹草动三分钟内到位。”
“影卫队留十个人给你。”顾诚拍了拍她肩膀,“剩下的跟我走。”
沈小雨抬起头:“团长,你带谁?”
“王媚、伊人、唐糖。”他顿了顿,“还有苏婉。”
“苏婉?医疗部?”
“林若儿那个状态,我带着苏婉才放心。”顾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小雨注意到他出门时拳头攥了一下,指节发白。
当晚,苏婉把林若儿的监护记录交给沈小雨,反复交代了三次用药时间,最后加了一句:“你盯紧点,林部长要是半夜醒了非要爬起来看账本,你就说团长下了死命令,看一页账本,他就亲自回来盯着她看三天。”
沈小雨认真点头:“记住了。”
苏婉走后半分钟,沈小雪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脑袋上还缠着绷带:“姐,我刚才听见了。团长带苏婉走,是不是因为林部长的情况比说的严重?”
“你回去躺着。”
“我躺了三天了!六阶恢复力你又不是不知道——”小雪被小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嘟囔着缩回脑袋,两秒后又探出来:“姐,团长不会有事吧?”
沈小雨看着医疗部帐篷外漆黑的夜色,远处城墙上还能看见巡逻队的火把在移动。
“他不会。”她说,“但他需要有人帮他看好家。咱俩就是干这个的。”
第二天天没亮,顾诚一行五辆车出城。路况差得离谱,很多路段需要霍伊人下车徒手清障。接近天盾基地外围防线时,车队被拦了三次,每次检查的人都不同,第三次是个中校,翻来覆去地看通行证,最后撂了一句:“王城的人?进去可以,武器得留下。”
霍伊人从车窗里探出头:“你再说一遍?”
中校后退半步,但嘴上没软:“规定。来开会的不能带武装人员。”
顾诚从后座推门下来,没穿军衔,没戴徽章,就一件普通的黑色作战服,腰间别着那把从第一座宝箱里开出来的基础战术刀。他走到中校面前,没拔刀,只是把刀抽出来往检查桌上一拍:“刀可以留。但我的六阶战斗人员必须带武器,这是通行准则第十二条,你翻翻手册。”
中校翻了。翻了半天,抬头:“……有这条?”
“五个月前军方联合作战会议上新增的。”顾诚把刀收回去,“你当时不在场?”
中校脸涨得通红。远处哨塔上有个声音传下来:“放行。”
是李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