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北门的重建工地上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工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挖坑的,和泥的,运石料的,全都站在原地,朝北边望去。大地在震动,很有规律,像是一头庞然巨兽正迈着沉重的步伐,从地平线下慢慢走上来。天还没有全亮,暗红色的光已经从北方的山脊后溢了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半黑半红的颜色。
王媚站在临时指挥所的窗前,指尖用力按着通讯器,指节发白。她的脸色很平静,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可林若儿注意到,她按着通讯器的那只手,其实一直在抖。王媚也有害怕的时候。
“全城一级战备。”王媚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全城,“北门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刻撤离到第二防线之后。所有战斗单位,按预定方案就位。重复,全城一级战备。这不是演习。”
北门方向,顾诚已经站在了城墙上。他盯着远处那个从红雾中走出来的影子。巴尔,不再是骑在梦魇兽上的骑士。他的战马已经死了,他的大部分随从也没有跟来。此刻的巴尔是一个人,一个全身包裹在破碎黑甲里的巨人。他的巨剑拖在地上,剑锋与地面摩擦着,划出一道不断延伸的火线。他的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他的战争领域没有展开,所有的战争规则都被他压进了身体内部。顾诚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现在的巴尔,比昨晚更危险。
“他燃烧了自己。”白枫从身后走来,剑已在手,声音清冽如寒泉,“他没打算活着回去。”
“我猜到了。”顾诚说,“他要用最后一条命,换王城所有人陪葬。”
“那就更得拦住他。”霍伊人也到了,她的伤还没好,但已经能站起来。她身后是刚刚重新组建的玫瑰小队,只有不到二十人,却站得整整齐齐,像一把把出鞘的刀。
巴尔走到距离北门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停下了。他抬头,看向城头上那些熟悉的面孔。顾诚、霍伊人、白枫、萧战、沈小雨、唐糖、林若儿、王媚,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人。他忽然笑了,笑声像铁块刮过骨头:“顾诚,你知道吗?当所有退路都被斩断时,战士才是最强的。我已经点燃了自己的深渊核心,这具身体将在半小时后崩溃。半小时,我可以用它来撕碎你们所有人。”
顾诚平静地听完,开口:“那你来试试。”
巴尔不笑了。他高高举起巨剑,剑身上的黑色火焰如龙卷般升腾而起,将晨光彻底吞没。天地间再没有任何声音,只剩那剑缓缓落下时撕裂空气的尖啸。这一剑,把北门到主墙之间的大地劈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缝,黑色的火焰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如火山爆发。那火焰不是普通火焰,而是战争规则凝成的实质,所过之处,万物皆焚。
顾诚等人都没有躲,只是齐齐迎上。北门外的地面上,数十面由灵能节点组成的护盾网络同时亮起,组成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幕。火焰拍在光幕上,发出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第一波冲击就让顾诚喉头一甜,血从嘴角溢出来。但他撑着没退。他知道,如果这一击挡不住,身后整座城都会被抹平。
“给我撑住!”他低喝一声,空间异能全面展开,将光幕上的压力均匀地分担到整段城墙的每一个节点。灵能节点像几十个肩膀,合力扛起了那几乎不可能承受的重量。城墙震动,地面龟裂,但光幕未破。巴尔怒吼着再次挥剑,第二剑、第三剑,每一剑都带着比上一剑更狂暴的力量。金色的光幕像怒涛中的小舟,被压得吱呀作响。
“这样下去不行。”王媚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又急又冷静,“城防系统承受不了第四剑。但巴尔的燃烧也有极限。若儿,启动最终应急方案。”
顾诚瞬间明白了。那是王媚之前埋伏好的最后一道防线,用整座王城的能源,从侧面扰乱战争规则的运转。代价是护盾全部崩溃。也就是说,在接下来的两秒内,顾诚必须在巴尔身上打出致命一击。
“给我十五秒,让所有灵能节点过载。”顾诚说。
“十五秒后,灵能冲击会从侧翼打中巴尔,破坏他的能量循环。但冲击会席卷整个北门,你们必须撤出来。”王媚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生死。
“用不着。”顾诚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霍伊人和白枫,“这是我该做的。”
他收回手,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朝巴尔奔去。霍伊人想追,却被白枫拉住了。他摇了摇头,说:“有些事,他得自己上。我们跟上,反而会给他添乱。”
顾诚在奔跑中,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是他的城,他的家,他的人。谁敢来犯,就拿命来拼。他催动体内那枚即将枯竭的空间裂种,把所有力量都逼到了双手之间。一道近乎透明的空间漩涡在他掌心凝聚,那是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力量。空间裂种与他的空间异能全开之时,竟短暂出现了“坍缩”与“断空”的融合。周围的空气被抽成真空,光线都扭曲了。
“顾诚——!”巴尔也咆哮着冲来,巨剑如陨石坠落。两人在城墙前方轰然相撞。世界仿佛停顿了半秒,随后,剧烈到无法形容的爆炸从碰撞点朝外扩散。光幕崩溃,城墙颤动,无数碎石如雨点般落下。
待尘烟散去,顾诚单膝跪地,浑身的衣服几乎全被撕碎。他的左手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垂着,显然断了。但他还活着。而在他的对面,巴尔那巨大的身躯正慢慢跪倒。他的胸口,被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洞的边缘光滑如镜,那是被空间之力从内部挖去的。巴尔的战争规则彻底失控,黑色的火焰从那个洞中喷涌而出,将他的身体从内到外烧成了灰。
“人类……”巴尔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便化作一地的焦黑碎片。
顾诚再也撑不住,侧身倒下。天空终于彻底放亮。王城的早晨,又一次到来了。
遥远的地平线上,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硝烟和晨露的味道。霍伊人、林若儿等人发疯般地冲出城门,朝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影跑去。而顾诚,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抬了抬头,看了一眼城里涌来的人群。他笑了。城还在。人还在。家还在。这一仗,他们没有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