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回到王城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顾诚把霍伊人交给医疗部时,她拽了拽他的袖子,说:“别让人守着我。去忙你的。”然后就昏了过去。
顾诚让人把她安排在沈小雪隔壁,这样沈小雨也不会太孤独。然后他去了中心广场。天还没全亮,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中有老人、有孩子,也有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伤员,所有人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却没有一个人散开。他们在等。等一个能告诉他们“城没有白守”的人。
顾诚走到广场中间的石阶上,转过身,望着一张张灰扑扑的面孔。
“昨晚,我们把巴尔的能量池端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头砸进湖面,“他暂时没有能力继续进攻。但我要告诉你们实话——他还没死。深渊也没有消失。今天之后,王城还要打很多场仗。”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但随即便有人开口,声音不大,带着沙哑:“顾城主,我们要怎么办?”
顾诚看着他,说:“活下来的人,继续修这座城。死掉的人,我们替他们记着。就这样,一直打到真的不用再打为止。”
他没有讲太多大道理,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得见。城墙塌了,房子倒了,亲人没了。但太阳还是照常升起来,照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当阳光落在那些未干的血迹上时,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
顾诚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崩碎的石片,在掌心掂了掂,又放回原处。然后他转身朝指挥所走去。一个女孩追上来,是雷震之前从劳工队里提拔的小组长,叫阿霞。她脸上还带着干裂的泪痕,走到顾诚跟前,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去。
“城主,这是雷主管留下的。他一直在身上揣着,说要是他出了事,就让我们把这个给你。”
顾诚接过那张纸,点了点头。等那女孩走远,他站在废墟旁展开。纸上只有几行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雷震的字。上面写着:“小王城北门西墙第三段,我加固过了。就算我没了,也别拆。那是咱们自己的城墙。”
顾诚盯着那几行字,站了很久。他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吐不出来,咽不下去。这老东西,临死前想的是城墙。他这种人,真他娘就该活着看见王城升到最高级的那一天。顾诚把那张纸重新叠好,贴胸收着,继续朝前走。他的脚步不轻松,但每一步都迈得实。脚底下的血泥,是雷震用命和进去的。他不能停。
沈小雪在第二天傍晚醒了过来。没有出现最坏的情况,苏婉仔细检查后,确认她的神志清醒,生命体征稳定。顾诚知道后,放下手头的事赶去了医疗点。沈小雪已经能说话了,只是嗓子还有些干,声音细得很。沈小雨坐在床沿,手里端着一碗温水,正用勺子一点点喂她。顾诚进去时,沈小雪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全屋子的人都松了口气。
“团长,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沈小雪喝了一口水,轻声道,“梦里有座很大的城,和这里很像,但到处都是冰雪。姐姐在叫我,我怎么都找不到她。”
顾诚心里一紧。雪。冰。和复活宝珠有关的副作用,还没完全暴露。他面上不显,只“嗯”了一声:“说明你睡太久了,饿醒的。”沈小雪被逗笑了,沈小雨朝他瘪嘴。顾诚又嘱咐苏婉几句,才离开。
到了晚上,王媚在指挥所里单独见了顾诚。她明显清瘦了一圈,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但眼神很亮,脑子里那些盘算和布局似乎从没有停过。
“巴尔的能量池毁了,但他本人不会善罢甘休。”王媚摊开一张手绘草图,上面标注着北面和西面的深渊裂缝位置,“他退回了深层,短期内不会再来。但下一次再来,他会带着比这次更强的部队。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顾诚:“这次能守住,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叶无道被虚空乱流吞了,生死不明。可如果他没死,从虚空里爬出来的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巴尔了。”
顾诚点头:“我知道。所以接下来,趁他们还没卷土重来,我要把王城升级到能扛住八阶冲击的程度。光靠人的命去填,填不了几次。”
“城建的事,我可以和若儿一起推。不过,首先得恢复城内秩序。”王媚说,“这次死伤太重了。军部要补员,后勤要重建,还有那些在战场上拿命去拼的普通人,怎么安置,怎么抚恤,怎么让他们继续信这座城能护住他们——这些都是当下最要命的事。”
“让霍伊人负责整军,若儿负责安置,你安心歇着。”顾诚说。
“我歇不了。”王媚笑了一下,“我要是歇了,谁给你出主意?沈小雨现在一心扑在妹妹身上,影卫这摊子事,得重新找个靠谱的人代管。我推荐李娜兼任影卫副队长。”
顾诚看了她一眼:“你舍得?”
王媚轻轻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有什么舍不得。我的命都是你从图书馆拉出来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顾诚却听得分明。他走过去,在王媚面前蹲下,直视她的眼睛:“王媚,这次多亏了你。”王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偏开头:“行了,别说这些。你多去陪陪若儿,她这两天比我崩得厉害。”
顾诚没动,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王媚一僵,抬头瞪他,顾诚已经站起来了,嘴角带着点笑:“你也有份。一个都别想跑。”说完便走出指挥所。王媚愣了两秒,低低骂了一句“混蛋”,可眼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弯。
夜色渐浓,王城各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大劫之后,人们开始清理废墟、统计伤亡、修理城墙。锤凿声、哭声、斥责声、还有某个角落传来的低低歌声,全都融在晚风里。顾诚走过一条条街,像在巡视,又像在守着什么。这座城虽然破了,但还没散。只要人还在,城就能重新立起来。
只是,他始终无法忘记沈小雪说的那个梦。冰雪,白城。那枚残次品复活宝珠的深处,到底还藏着什么?深渊的阴影已经退到了暗处,却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