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得暧昧,似是而非,像在说君臣之义,又像藏着别的深意。
宋明华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刻意拉开距离:
“太傅言重了。孤与太傅,自是君臣。太傅忠君,孤心里有数。”
她刻意咬重“君臣”二字,像是提醒他,更像在提醒自己。
宋明华扭过头别开脸,指尖攥着手心,这下子心里面乱哄哄的。
萧玄宴这番话说的实在是模棱两可,勾得人七上八下,可说话也圆满,任谁都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宋明华正思索着,萧玄宴忽然冷不丁淡然开口说道:“殿下近些时日可是要去一趟玉清观?”
她猛然抬头,心头一颤,“太傅这话是什么意思?孤要往哪儿去都得跟太傅汇报行程吗?”
萧玄宴闻言低笑一声,“臣不敢干涉殿下,只是殿下今日返回宫中的时候绕了三里路往城西方向。
所以臣想着,殿下此举莫不是在探玉清观的路。”
他说完抬眼看向宋明华,目光灼灼,一双眼睛仿佛看透了一切。
宋明华咬了咬唇。
这人当真是可怕,心细如发,对于她的心思竟然全都猜中了。
“孤就算是去玉清观,与太傅有什么关系呢?”她梗着脖子,偏不承认。
“自然与臣有干系。”萧玄宴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个子高,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罩住。
“皇后娘娘是殿下的生母,殿下想要去玉清观见母亲,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淑贵妃的人肯定四处都有设伏。
殿下本就脚伤未愈,如若是悄悄去玉清观,臣担心殿下带的人太少,怕是不够。”
宋明华心头一震,他这话的意思,倒像是在关心自己。
只是总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萧玄宴掌握了,这种感觉着实不好。
她抬头看向他,话语中带着些许冷意,“太傅究竟在孤的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竟然知道这么多事情……”
萧玄宴却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地碰了下她垂在颊边的碎发。
冰凉的指尖猛地擦过脸颊,像一片羽毛扫过,宋明华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躲,后腰却撞上了桌沿。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臣哪里有能耐在太子殿下身边安插眼线。”
“殿下这般说法,可是臣洞悉了殿下的心思?”
“殿下不觉得是臣与殿下心有灵犀吗?”
“有些本事都是臣教出来的,殿下觉得一些小把戏瞒的过臣吗?”
“臣关心殿下,无时无刻不思虑着殿下的安全。”
萧玄宴最后一句话贴近宋明华的耳畔,一阵热气钻进她的耳中。
宋明华连忙退后一步,抬起眼睛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关心?那孤能信先生几分?”
萧玄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他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额头。
“殿下可以试试。”他低声道,指尖顺着她的鬓角滑到耳后,极轻地按了一下,“试试臣值不值得殿下信。”
宋明华此时只觉得呼吸都要一滞。
耳尖烫得不行,那颗心也不受控制一般砰砰乱跳。
她匆忙得扭过头,伸手推开他:“太傅大人请自重。”
萧玄宴顺势起了身,并未去逼迫她,只是语气郑重了几分说道:
“殿下切记,去玉清观的事情不可张扬,越少人知道越好。
而那个沈望不是可信的人,裴昭野……也未必靠得住,人心隔肚皮,殿下别谁的话都信。”
宋明华皱了皱眉头:“裴昭野的性子孤了解,他与孤自幼一起长大,他是不会害孤的。”
萧玄宴淡淡道,“有些害并不是放在表面上的,不是只有捅你一刀才算害你。
裴昭野性子执拗,又毛躁得很,殿下的秘密多,让他知道得多了,反倒害了他。”
宋明华抿了抿唇,这话没错,她没法反驳。
裴昭野确实是个炮仗性子,真让他知道点什么,迟早会炸出来。
萧玄宴继续说:“臣会为殿下扫清障碍,明日臣会安排人守在玉清观外面,殿下只管进去见皇后娘娘。”
说完之后,他躬身行礼,微微一笑:“臣不打扰殿下歇息了。明日臣在宫外候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宋明华,而后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宋明华站在原地,总感觉脸上还残留着萧玄宴碰过的温度,烫得厉害。
次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出东宫,顺着小巷绕了半座城,往城西玉清观去。
陆惊竹驾着车,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前面就是玉清观后山,属下已经提前清过一遍路线,观后门外守着两个皇后娘娘的人,是安全的。”
“嗯,好。”宋明华掀了点车帘,望着半山腰那座素净的道观。
青瓦白墙,隐在晨雾里,像一幅水墨画。
八年了。
她离开母亲的时候,才十岁。
“你在外面候着。”她下车,理了理身上的便袍,还有点紧张。
“是。”
宋明华独自推了后门进去。
院子里种着满院的桂花树,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
石桌旁坐着个穿道袍的女人,背影挺拔,正拿着竹制茶勺煮茶。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眉眼清瘦,轮廓和宋明华有七分像,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气质冷得像这山巅的风。
正是皇后周氏,她的生母。
“来了。”周皇后放下茶勺,声音淡淡的。
她上下打量宋明华一眼,眉头微蹙:“瘦了。淑贵妃没给你吃饭?”
宋明华站在原地,喉头微微发紧。
八年没见,母亲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儿臣一切都好。”她躬身行礼,“劳母后挂心。”
“少来这些虚礼。”周皇后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宋明华坐下,刚想动脚,脚踝处传来一阵钝疼,她下意识皱了皱眉。
周皇后的目光立刻落了下去,钉在她的脚踝上。
“脚怎么了?”她声音一沉。
“没什么,”宋明华想把脚往回缩,“秋猎的时候马惊了,扭了一下。”
“马惊了?”周皇后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抬眼看向院外,“陆惊竹!”
暗处人影一晃,陆惊竹单膝跪地:“皇后娘娘。”
“本宫安排你护着殿下,你就是这么护的?”
周皇后拿起桌上的茶盏,“啪”地往桌上一放,茶叶水溅了出来。
“殿下遇袭受惊,还受了伤,你是怎么保护殿下的?本宫留你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