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办事不力。”陆惊竹垂着脑袋,并没有辩解半句话。
“拖下去,打三十大板。”周皇后语气平缓,像在说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母后!”宋明华立马站起身。
“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要往前冲的,他已经及时把我救下来了。”
“救了你还能让你扭了脚?宋明华,你就是心太善,才惯得底下人做事这么不上心。”
“母后,儿臣真的没大碍,如若不是他,儿臣怕是连命都没了。”宋明华急得慌。
“陆惊竹跟着我有八年了,从来做事都尽心竭力。三十大板罚得太重,求母后饶他这一回。”
周皇后望着她着急的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出声:“罢了,先挨五板子,记着今日之事,当做惩戒了。”
“谢皇后娘娘开恩。”陆惊竹磕了头,起身退到了暗处。
宋明华松了口气,坐回了石凳上。
周皇后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茶烟慢慢飘着,映得她眉眼都朦朦胧胧的。
“你也别觉得我太严厉。”她忽然开口,声音放低了些。
“就你这太子的位置,本来就是我当年狸猫换太子,拼着命给你换来的。要是当初本宫没走这步棋……让所有人知晓本宫生的是公主,我们母女俩早就死在这深宫里了。”
宋明华握着茶杯的手指稍稍收紧。
狸猫换太子。
她从小就清楚自己的身份是秘密,却是头一回从母亲嘴里听见这五个字。
“这十八年,你女扮男装,走得步步小心,是苦。”
周皇后看着她,目光里藏着点看不透的情绪。
“但你记牢,这江山本来就该有你一份。若不是你父皇偏心,何至于让我们母女藏到今天。”
宋明华安安静静坐着。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恨吗?好像也谈不上恨。
这么多年母亲在道观清修,一直护着她的身份,她心里都清楚。
可这么多年一直悬着心提着胆,天天捂着身份过日子的滋味,也实在不好受。
“恨我吗?”周皇后忽然问,“恨我把你推到这个位置,让你十几年都不能亮明身份?”
宋明华抬起头,看着母亲鬓角的几缕白发。
“儿臣不恨。”她轻轻开口,“母后也是为了儿臣着想。”
周皇后看着她,过了好半天,轻轻哼了一声:“嘴上说得好听。”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
“这次叫你过来,是告诉你,淑贵妃最近要动手。秋猎那件事只是个开头,你多提防着点。还有沈望,那个人不简单,别信他的话。”
宋明华心里动了一下。
母亲也知道沈望?
“儿臣记下了。”
“还有,萧玄宴……”周皇后忽然补充,“那个人心思深不见底,他帮你,说不定打着什么歪主意,可他是当朝太傅握着实权,该利用的要利用,只是别失了分寸。”
宋明华抿了抿嘴唇,没出声。
萧玄宴……
她也摸不准那人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周皇后站起身。
“你早点回去,待久了容易让人起疑,在宫中行事一定要步步小心,淑贵妃的人都盯着呢。”
她说完,转身进了内殿,没再回头。
宋明华挨着石桌边坐定,视线扫过满院随风飘落的桂花,好半天没挪动身子。
风刚扫过檐角,桂花就落进她搁在桌边的茶杯,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波纹。
两人隔了八年没见,说出口的就只有这么短短几句话。
可她心里透亮,母亲这是在拼着劲护着她。
刚踏出道观后门,陆惊竹立马就迎了上来。
他脸色还泛着点苍白,分明是刚受了责罚,脊背却挺得笔直:“殿下……多谢殿下方才替属下求情。”
“你跟着我熬了八年,这点小事而已。”宋明华抬眼看向他,“身上疼吗?”
“属下不疼。”陆惊竹低下头,声音压得格外低,“是属下办事不力,没护好殿下。本就该受罚。”
宋明华盯着他绷得紧紧的侧脸。
整整八年,陆惊竹就像她甩不开的影子,永远躲在没人看得见的暗处,但凡她遇上事,他永远第一个赶到。
可这段日子……她总觉得陆惊竹处处透着点不对劲。
上次秋猎的时候,他明明能更早动手救人,却硬等了很久才露面。
“陆惊竹。”她忽然开了口,“秋猎那回,你为什么拖了那么久才出来?”
陆惊竹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他闷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着嗓子开口:“属下……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在背地里盯着殿下。”
他抬着头,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属下想摸清楚,萧太傅、裴世子、沈大人,他们背地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宋明华心里猛地一紧。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孤从马上摔下来?”她的声音冷了好几分。
“属下不敢。”陆惊竹立马单膝跪到地上。
“属下早就算准了距离,绝不会让殿下真的受伤。属下只是……想替殿下把人心摸得透些。”
宋明华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人心。
她自己都摸不透的人心,陆惊竹居然在悄悄替她查探。
“起来吧。”她声音放得很轻,“下次别再这么做了。”
“是。”陆惊竹站起身,垂着眼帘,把眼底翻涌的情绪全遮了起来。
他跟着她熬了八年,亲眼看着她从丁点大的孩子长成如今威仪十足的太子殿下。
他见过她藏在男装底下的软和模样,见过她对着旁人笑,对着旁人动怒。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半句。
只能守在暗处,拼尽全力护着她,替她盯着那些虎视眈眈的人。
“殿下。”他压着嗓子开口。
“萧太傅的人守在道观外面,时刻护着殿下的安全。属下还发现了……沈望也派了人过来,似乎是想打探什么,被属下拦住了,没让他们靠近道观。”
宋明华脚步猛地就顿住了。
“沈望?”
“是。”陆惊竹回道,“沈大人派了两个人跟着殿下的马车,一直跟到山脚下。被拦下之后,他们直接就走了,并没有来硬闯。”
宋明华站在原地,一阵阵秋风刮得她衣袖猎猎作响。
她忽然想起萧玄宴说的话——防着沈望,藏好你自己。
萧玄宴居然连沈望的路数也提前算到了。
“回宫。”她声音沉得厉害。
刚回到东宫,换完一身常服,福安就进来禀报:“殿下,沈大人来了,说给殿下带了些刚熬好的莲子粥。”
宋明华挑了挑眉。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