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失笑,眼神落于宋明华身上。
宋明华心中一沉。
沈望此举是在试探她吧?
他怎会知晓玉清观?又怎会恰好提及?
难道他已然知晓母亲的事?
她正思忖间,忽而一名黑衣侍卫疾步行来,行礼:“殿下。”
裴昭野当即瞪起双眼:“你是何人?”
“我是萧太傅府中的人。”
侍卫双手捧过一枚小巧瓷瓶。
“太傅称殿下脚伤,路途颠簸,这瓶药膏专为医治跌打损伤,每隔两个时辰揉拭一次,太傅还称勿要嫌繁琐,以免遗留病根。”
宋明华愣神片刻,接过瓷瓶。
瓷瓶微温,仿若方才在其怀中搁置过。
萧玄宴……昨天晚上把药留下不行吗,怎么现在这样大张旗鼓地遣人前来送药?
裴昭野眉峰紧蹙,颇为不悦:
“萧太傅事务繁多,我此处亦有上好的药剂,萧老头无需多此一举!”
沈望立在一旁,面上仍噙笑意,眸底掠过一缕深意。
萧玄宴不在此地,势力却延伸至如此之远。
这位太傅对太子殿下是否存有一份特殊的关照?
又行进盏茶时长,众人再度启程。
沿途无其他波折,正午时分,已然抵达京城,径直返回东宫。
裴昭野仍想随行,被宋明华以“疲累”为由遣离。
沈望亦颇有分寸,言明次日再来整理藏书。
此二人离去后,宋明华刚松缓心神,苏嬷嬷便匆促入内,手中持一封信件。
面色亦颇为凝重:“殿下,是皇后娘娘遣人送来的。”
宋明华接过信件,眉峰蹙起。
信封之上仅有四字:吾儿亲启。
字迹仍是那般清瘦笔体,她至今仍留存母亲这般字迹的印象。
已经八年了。
宋明华深吸一口气,拆开信。
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一行字力透纸背:
“母亲在道观等你。”
苏嬷嬷站在旁边,看到内容,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殿下,皇后娘娘……突然召您,肯定有事!她是不是知道了您受伤的事情。”
“淑贵妃现在还在秋猎伴驾,此时也正是去道观的好时机。”
宋明华握着信,眸色沉沉。
平日里淑贵妃掌管后宫,又紧紧盯着她的太子之位,恨不得她多犯点错误,好抓自己的小辫子把自己拉下马。
而她母亲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血脉亲人。
母后这些年来也怕连累她,鲜少与自己联系,可如今是个好机会。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准备一下,明日辰时,孤要去城西上香,准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切莫声张,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宋明华语调平缓,“我要去探望我的母亲。”
入夜,东宫点起了宫灯。
宋明华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那方小小的瓷瓶——萧玄宴下午送来的药膏。
瓶身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像他这个人,明明远在围场,偏生处处都透着存在感。
“殿下。”苏嬷嬷端茶入内。
“已将情况打探明晰,玉清观近日似已戒严,据称皇后娘娘正在内清修,禁止外人踏入。观内往来之人,全是皇后娘娘麾下的亲信。”
宋明华眉头颦蹙,母亲是有手段的,可淑贵妃也不是软柿子,她不可能不安插人手,于是抬眼道:
“就没发现……淑贵妃的人?”
苏嬷嬷皱着眉,“说来也怪,确实没发现但老奴觉得不对劲儿,淑贵妃安插的人要么被皇后娘娘神不知鬼不觉处理掉了,要么就是藏得太深,还潜藏在暗处,等待时机。”
宋明华蹙眉,没有言语。
这时门外小太监踉跄闯入:“殿下,太傅到!有惊马案相关情由禀报!”
宋明华手中瓷瓶微顿,他何以如此匆急?
围场突发变故,他竟专程前来。
“着他前往花厅等候。”
花厅内燃有诸多灯烛,萧玄宴身着一袭墨色衣袍,发丝束绾规整,案上陈放数份文册。
见她入内,当即起身行礼:“殿下。”
“太傅不是赴围场核查吗?何以夜深至此?”宋明华落座随即发问。
“案件已有些许进展,臣实在是放心不下太子殿下,便疾速返程。”
萧玄宴取过案头卷宗,“围场西侧松林间,我的下属擒获五名死士,其身皆携淑贵妃专属令牌。
经彻夜审讯,已经有人招供了,称待太子殿下坠落之际,便以暗器将其诛杀。”
他抬眸瞥她一眼:“而且他们还有第二套方案,若太子殿下未跌落,便命属下伪装成山匪,冲入围场合力袭杀。”
宋明华指节微攥。
所以如果不是他们及时出现,自己有可能真的躲不过那一劫。
淑贵妃已经迫不及待了,费尽心机想要致自己于死地。
“刘全已经投井,死无对证。”
萧玄宴继续道,“而这五个死士……臣将人压进天牢后,原本想先签字画押,明日找皇上复命。
却没想到,五人都服药自尽,现在……证据倒是毁的一干二净。”
宋明华冷笑一声,“一个掌事太监顶罪,几个死士也做干净了,淑贵妃当真是好手段,竟然连天牢的都有她的耳目。”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萧玄宴:“太傅连夜赶回来,就是为了告诉孤这些事情吗?”
宋明华不得不怀疑萧玄宴的居心叵测,毕竟他发现了此事的真相,人却没看住,如今证人死了,此案就成了悬案,淑贵妃随便推个人出来顶罪,他们能说什么呢。
萧玄宴究竟是哪边的人,宋明华实在不敢肯定。
萧玄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太子殿下怀疑臣?”
宋明华瞥过头,垂下眼眸,“不敢,太傅先生忠君爱国,孤不敢疑心。”
萧玄宴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他往前倾了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宋明华甚至能闻到他衣襟上的檀香混着墨香的味道,清冽又逼人。
“殿下嘴上说不敢,心里指不定怎么想臣呢。”
他语气慢悠悠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的卷宗,“觉得臣办事不力,放任人证死了,甚至……觉得臣和淑贵妃是一伙的?”
宋明华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目光里。
被戳穿了心思,她脸上有点挂不住,硬着头皮道:“太傅胡说什么,孤从未这般想过。”
“没想过最好。”萧玄宴看着她绷紧的侧脸,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臣忠的是谁,殿下日后总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