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放学,小豪上车后没让何婉替他拿书包。他把书包抱在腿上,拉链拉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了摸,又合上。车经过常去的面包店,他往窗外看了一眼,也没喊停车。
回到老宅,他径直跑进学习室,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卷子,压在何婉的课程表上。九十八分,右上角画着红星,下面是赵老师写的“优秀”。
何婉拿起来,指着最后一道题:“这个词,你上回还分不清,今天改对了。”
“我检查出来的。”小豪往她身边挤了挤,手指按着卷角,“赵老师说,我是全班最高。”
“想贴上去吗?”
他抬头看向积分墙,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何婉便将卷子放回他手边,问今天还剩多少作业。他说两页数学,从笔袋里掏出铅笔,坐下后却一直没写。
何婉收好课程表,正准备陪他看题,孩子忽然问:“爸爸下周回来吃饭吗?”
“还没问。你想约哪天?”
“哪天都行。”他答得很快,又伸手压住那张卷子,“别说我考了第一,就问吃饭。还有,别让他说尽量。”
何婉在旁边坐下,拿起手机。还没拨号,小豪便伸手挡了一下,说算了,爸爸忙。他将卷子折起来,红星被压进纸缝,又舍不得,重新展开,沿着折印抹了好几下。
“不想问,今天就不问。”何婉将压在卷子下面的铅笔拿开,给他腾出地方。
孩子却没松手,低着头说:“我已经第一了。”
何婉看向他。小豪的鼻尖几乎碰到卷面,手指抠着那道折痕,声音越来越小:“上次他说,等我有进步……这次我都会,最后那个也是我自己检查出来的。”
“我看见了,这里改对了。”
他忽然把卷子往前一推,纸撞上水杯,卷起一个角。
“那还要怎么样啊?我都第一了,他还不回来怎么办?”
眼泪砸在九十八分旁边。小豪立刻拿袖子擦,越擦越多,最后把整条胳膊横在脸前。何婉移开水杯,将纸巾放进他手里,说今天还没问爸爸,他却哭着摇头。
“问了也是尽量!我等到洗澡,他说开会。洗完澡,又说让我先睡。我睡了,他回来干什么!”
他抬手推卷子,铅笔被带到地上,滚进椅子底下。何婉没叫他捡,陪他坐了一会儿,见他拿湿透的纸巾去擦分数,赶紧换了一张干的,轻轻按住水痕。
红墨已经洇开了一点。小豪盯着看,嘴一瘪,又想哭:“难看了。”
“先晾着,数学也等会儿。”
他靠过来,额头抵在她手臂上,抽噎渐渐停下,仍不肯起身。何婉等他把气喘匀,才听见他闷声说:“你帮我问。他不回来,也告诉我。”
晚上,小豪去洗澡,何婉给陈国豪打了电话,问他下周哪天能回家陪孩子吃饭。陈国豪说先查日程,她便请他查好后直接告诉孩子具体时间,定不了也说清楚。
“他今天又等我了?”陈国豪问。
“他想约您,不敢自己问,刚才哭了。怕您又临时不回来,连问一句都得先想半天。”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才说由他来跟孩子讲。没多久,何婉收到消息:下周三,六点半到家,七点一起吃晚饭。陈国豪随后给小豪的手表发了语音,孩子洗完澡,坐在床边听了一遍,又按开听。
何婉拿来小日历,让他自己找到下周三。小豪数了六天,在那一格画上圈,笔尖停了好一会儿:“要是又改呢?”
“有变化,让爸爸直接告诉你。”
他将日历摆到床头,躺下后又坐起来,往里面挪了挪,免得碰掉。那张卷子晾干后留下两块水印,他没贴墙,夹进英语书,压在枕边的小柜上。
接下来几天,小豪每天穿好衣服,都要跑回去看一眼日历。周二晚上,他还拐进厨房,问张阿姨明天做不做排骨。张阿姨以为他想吃,笑着答应,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爸爸也吃,别太早做,凉了他不吃。”
周三下午,小豪写数学比平时安静。何婉检查完,他抱着漫画去了客厅,一页没翻完,便问院门是不是开了。六点过十分,陈国豪发来消息,说已经在回家的路上,问要不要带点什么。
何婉看了眼沙发上的孩子,回复:“先按约定回来,东西下次一起挑。”
六点二十五分,院里响起车声。小豪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到玄关,又突然停住,蹲下摆弄鞋柜底下那双拖鞋。陈国豪进门叫他,他便将拖鞋往父亲脚边一推。
“你的。”
“爸爸回来了。”
“我看见了。”孩子站起来,等父亲换好鞋,手指勾住他的衣角,带着他往餐厅走。
排骨刚端上桌,陈国豪的手机便响了。小豪伸出去的筷子停在半空,一直盯着父亲的手。陈国豪看过来电,按掉,回了一条消息,将手机调成静音,他才夹住那块排骨。
吃到一半,小豪忽然离开椅子,跑进学习室拿来英语书。卷角卡在书页里,他扯了一下,怕撕坏,又小心展开,放到父亲碗旁。
“九十八,考得不错。”陈国豪笑着拿起卷子。
“全班最高。”小豪按住纸角,紧接着问,“你早知道吗?何老师告诉你了?”
“没有,刚知道。”
孩子转头看何婉,她正将快碰到汤碗的英语书拿远。他又转回来,盯着父亲:“那你今天不是因为这个回来?”
陈国豪放下卷子:“不是,上周约好今天陪你吃饭,我就回来了。”
小豪用筷子拨碗里的饭,拨出一个小坑,过了一阵才说:“以前你说,考好了带我出去。考好了,又没去。我问过你两次,你不记得了?”
“记得。”
“那你怎么没来?”
陈国豪看着他:“那两次,是爸爸没做到。”
小豪低头咬住嘴唇。陈国豪伸手想摸他的头,他往旁边躲开,说不让摸,那只手便停住,慢慢放回桌上。
饭桌上静了一会儿,小豪抬头问:“那我下次没考第一呢?八十分,也能让你回来吗?”
“能。”
“六十呢?”
陈国豪刚要开口,孩子便盯紧了他。他停了一下,点头说也能。小豪这才低下头,用勺子挖了一大口饭,腮帮塞得鼓起来。何婉将水杯推近,让他慢慢咽,别急着再塞。
饭后,陈国豪说以后每周都安排时间陪他,至少回来三天。小豪一听便跑去拿笔,何婉叫住陈国豪:“先看日程,今晚别再一下答应这么多。”
陈国豪望着儿子手里的笔,拿出手机翻看下周的安排,最后定下周一晚上一起吃饭、周六下午去骑车。小豪站在他膝边,追问几点出门、能不能骑到湖边,还说爸爸不许光在旁边看。
他拿日历记时间,不会写“骑”字,空出一格让父亲补上,自己在旁边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车轮。何婉收拾好桌面,将英语书递给他,问卷子还收不收。
小豪接过去,拿着走到积分墙前,选了最下面的位置,用两颗磁扣压住。陈国豪跟过来,想替他往上挪一点,他立刻按住纸角:“我就要这里,我看得见。”
水印还露在红星旁边。孩子站着看了一会儿,将翘起的下角抚平,才跟何婉去拿睡衣。
到了浴室门口,他看见父亲拿起公文包,脚步一下停住。
“你又走?”
“拿电脑,上楼处理点事。”
小豪抱着睡衣没动。陈国豪看了他一会儿,将公文包重新放下:“等你洗完,我陪你看会儿书。”
“别又接电话。”
父亲答应了,他才进去。何婉替他放好干毛巾,退出浴室,刚将门带上,里面便传来一声“爸爸”。
“在。”陈国豪应道。
花洒开了,水声哗哗响。过了一阵,孩子又喊了一声,陈国豪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浴室外。
“还在,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