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老太太把那份核算安排锁进抽屉,出来吃饭时,又折回去拉了一下抽屉把手。
陈国豪正替小豪挪开面前的热汤,见她回来,问是不是还有哪里没看明白。
“没有。”老太太坐下,“就是想着,以前那些钱,一句周转就拿走了。现在连哪张卡收过钱,都得重新找。”
老爷子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以后往来写清楚。”
“淑琴当年没写借条?”老太太望向他,“后来谁问过?我提一句,你还说,亲戚之间别一开口就提钱。”
老爷子放下筷子。
陈国豪将挑过鱼刺的肉放进小豪碗里,随后转向父母:“以后谁借钱,就找钱的主人谈。用途、金额、什么时候还,愿意借再写下来。别一句‘家里同意’,就算所有人都答应了。”
陈国栋刚回来不久,外套还搭在椅背上:“那说拿公司的钱先周转呢?”
“不行。公司的事按公司手续,不能回家吃顿饭,就替谁批了。”
“他们来家里求,最后还不是找到你头上。”
“那就由我回答。”陈国豪说,“不能让秘书先垫,也不能叫家里的人拿张单子去财务碰运气。”
何婉坐在小豪旁边,听到这里放下筷子。
“这些话也请告诉赵管家和员工。上次张阿姨垫的钱,财务不收,陈女士又让她改用途,她拿着单子,到处找人签。”
张阿姨正在厨房门边等着添饭,闻言,搓围裙的手停住了。
“钱已经拿回来了。”她小声说。
何婉转向陈国豪:“下次亲戚再开口,她该找谁?不能只说不许垫,等对方发火,又让她自己去解释。”
陈国豪请张阿姨过来。
“以后有人让你们代买、垫钱、签收,先向实际出钱、收东西的人确认。没得到答复,就不办。有人催,赵管家来接;该找爸妈还是找我,由我们自己回。”
老爷子开口:“说是我答应的,也一样问我。”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别当面嫌他们多问。”
他端起汤碗,没喝,又放下。
“问就是了。”
小豪趁几个人说话,把不喜欢的香菇夹到父亲碗边。陈国豪低头看见,他赶紧端起杯子,咕咚喝了一口。
何婉将公筷递过去,让他把香菇夹回自己的小碟。
孩子磨蹭着夹完,吃光碗里的饭,端着碗进了厨房,随后跑去学习室找拼图。
饭还没撤,张阿姨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走到餐厅外接。没多久,何婉听见她压低声音,反复说没收到安排。
“不是不去取,是这钱……”
话又被打断了。
何婉走到门边。张阿姨捂住手机,脸上有些为难。
“上回来劝和的那位表亲。他订了礼盒,让我明天去取,说家里往年都要送。”
“要您付?”
张阿姨点头:“八千六。先拿过去,别让店里等,月底再一起算。”
何婉朝客厅看了一眼:“请赵管家接。”
张阿姨迟疑着,对电话里说了一遍。那边声音立刻大起来,隔着手机都能听见。
“老太太是你叫得动的?让你跑个腿,还得惊动一家人?”
张阿姨张了张嘴,赵管家已经过来。她递出手机,掌心全是汗。
赵管家问清订了什么、送给谁,回餐厅向老太太确认。
“我没叫他订。”老太太摘下眼镜,“什么礼盒?”
“说下周去看亲戚,替老宅备的。”
老太太伸出手:“我跟他说。”
电话转过去,对方的语气顿时缓下来,先问晚饭吃了没有,又说几家都是多年的来往,东西订好了,不能临时失礼。
老太太听完,问:“订之前,怎么不问我?”
对方笑着说,八千多不值当惊动她,以前都是这样安排的,张阿姨也熟门熟路。
“熟门熟路,就该她掏八千六?”
笑声停了。
“又不是不还她,月底一起结嘛。”
“找谁结?”
那边含糊了一句,又提起老爷子,说他往年都让自己看着办。
老太太将手机递给丈夫。
老爷子听了几句,眉头皱起来:“我说以前送过,没说这回也买。你把话说准。”
“现在陈家这点钱,都得一家人坐下来审?”
老爷子抬头,桌边没人接话。
他握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的钱,你问我。她的钱,你问她。没问过就订,不能说成陈家叫你订的。”
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随后,对方说店里已经留货,退起来难看。
老爷子将手机交回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去:“明天张阿姨不去,也不会垫钱。东西是你订的,请你自己跟店里说。”
“嫂子,亲戚之间,非要分这么清?”
“你要送,是你的心意。这笔钱,我没答应出。”
对方又叫了声嫂子,她没有再往下听。
挂断后,张阿姨仍站在门口。接回手机时,她先看了一眼屏幕。
“他再打呢?”
“让他找我。”
张阿姨应了一声,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来问:“明早的车,还照原来的安排?”
赵管家点头:“照原来的,不加取货这一趟。”
她这才收起手机。
何婉回到桌边,将凉下来的汤端走。陈国豪问:“刚才这样处理,员工是不是就能少受些为难?”
“下次人来了,也请这样答。”她说,“别让员工先拒绝,您见了面又说,早知道是这点事,直接办就行。”
陈国豪手里的杯子停住。
老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我说过这种话。”
老太太将眼镜放回盒里:“那以后别说了。”
陈国栋靠着椅背笑了一声:“今天这顿饭,倒把以前怎么使唤人的话都翻出来了。”
何婉没有跟着笑。
“不然明天被问为什么不懂事的,还是张阿姨。”
桌边静了片刻。
陈国豪叫来赵管家,让他把今晚的安排告诉其他员工,也向常来往的亲戚说清楚:个人借款找本人,私人采购先确认,不得让员工垫付,不能再许诺拿到集团报销。
“有意见,直接找我。”
赵管家记下,正要出去,老爷子又叫住他。
“也别说成何老师不让办。我们自己说的话,自己认。”
何婉起身去了学习室。
小豪的拼图铺了一地,两块明显接不上的,被他硬按在一起。他趴在地毯上,还拿小拳头敲了敲。
“别敲,角要折了。”
“本来就是这里。”
何婉让他挪开膝盖。缺的那块露出来,孩子拿起吹了吹,赶紧换上,没再提刚才那两块。
拼好一排,他又想把盒里剩下的全倒出来。
何婉按住盒盖:“今晚收好了,明天再拼。”
“最后一排。”
她看了眼时间,答应拼完这一排就收。
走廊上,张阿姨的手机又响了。她停在学习室门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何婉正准备叫赵管家,她已经接通。
“没有收到老夫人的安排,我不去取。您有事,直接跟老夫人说。”
电话那头还在说。
张阿姨握紧手机,听了几秒:“这钱我不垫。”
对方不知又说了什么,她抬头,看见老太太从餐厅出来,脚下往后退了一步。
老太太没有责问她怎么还没去办,只伸出手。
“他还找你?给我。”
张阿姨将手机递过去。
“刚才没听清?”老太太站在走廊里,“明天不取,不垫。你再打给她,也是这句话。”
说完,她等对方应声,才挂断,将手机还给张阿姨。
“明早照常买菜。”
学习室里,小豪把最后一块拼图按进去,急着捧给何婉看,盒盖被他带得往旁边倒。何婉伸手扶住,让他先把地上的碎片收齐。
张阿姨走到厨房门边,将挪出来准备装礼盒的大袋子叠好,收回柜里,换上了明早买菜的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