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何婉在校门口接到小豪,书包带滑到了胳膊肘。她伸手去提,孩子一把抱住书包。
“我自己拿。”
上车后,他靠着车门坐,低头抠拉链头。何婉问今天留了什么作业,他说数学卷子订正,随后扭头看窗外,直到车开进老宅,也没再开口。
小豪换完鞋就往学习室跑。何婉去厨房取水果,回来时门已经关上了。她敲了两下,里面没应声,推门看见孩子趴在桌前,胳膊圈着一张卷子,手里捏着红笔。
“先吃点东西。”
小豪猛地将胳膊往里收,卷子被挤得拱起来。他用掌心去盖,笔帽从桌边掉了下去。
何婉放下果盘走过去。卷子右上角原来的分数被涂改带遮住,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9”,后面那个“8”只画了一半。几道错题还空着,一处红叉被他的手蹭模糊了。
“笔先放下。”
小豪攥得更紧,把卷子往胸前拖:“我还没写完。”
“我看见了,先别往上添。”
何婉拉开旁边的椅子,没有去抢。他盯着那个没写完的“8”,过了好一会儿,才将笔搁到桌上,另一只手仍压住分数。
“老师打了多少?”
孩子的嘴角抿了几下,终于说出“八十六”。何婉捡起地上的笔帽,将红笔扣好,放到桌面另一边。
“这里想写九十八?”
小豪点头,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这个不能继续改。周一带回学校,要请老师把原分数核回来。”
听到周一,他忽然抬头:“你别告诉爸爸。”
何婉看着他。他又将卷子折起来,涂改带被折出细小的裂纹,红笔写的半个数字蹭在手心。
“爸爸周一回来吃饭,已经写在日历上了。”
“我记得。”
“他看见这个,就不来了。”
“他跟你说过?”
“没有。”小豪摇头,声音急起来,“可他看上次那张就笑了!他还拿起来看,我看见了。这个他肯定不喜欢。”
孩子瞥见桌上的手机,伸手按住:“你先别说,等他吃完再说。”
“你想先给他看九十八,吃完再告诉他八十六?”
小豪的脸涨红了。他缩回手,将折好的卷子塞到腿底下,低着头,半天才说不知道。
何婉等他坐稳,才开口:“怕他不来,可以问。把分数改了,再给爸爸签字,这件事不行。”
“那你骂我吧。”
小豪眼圈已经红了,肩膀绷着。何婉没有抬高声音,让他把卷子拿出来,先看看错题。听到改分数的事也要告诉老师,孩子猛地往后缩,椅脚擦过地面。
“不要!”
何婉扶住椅背,等他停下来才松手。小豪一只手伸到腿底下,像要把卷子藏得更深,折腾半天,却又慢慢抽出来,放回桌面。
眼泪顺着下巴掉进衣领,他顾不上擦,只盯着那块涂改带。
“老师会不会当着全班说我?”
“我先联系赵老师,约个时间陪你说明。你得告诉她自己改了哪里,不能再拿这张当九十八分交。”
“能弄回去吗?”
“别自己刮,纸会破。原分数请老师确认,错题今天照常改。”
何婉将卷子展开,小豪按住折起的角,抽噎着看题。前两道很快找出算错的地方,写到第三道,他又停住了笔。
“周一还有几天?”
何婉看了他一会儿:“今天星期五。”
小豪伸出三根手指,随后收回去两根,攥在掌心里。他低头又算了一会儿,忽然将笔放下,拉过腕上的手表。
“我问爸爸。”
号码拨出去,他又想挂断,电话已经接通,陈国豪在那边叫了一声“予安”。孩子看向何婉,她坐在旁边,等他自己开口。
“爸爸,我数学……八十六。”
“卷子发了?”
“发了。我把它盖住了,想写九十八。”他怕父亲没听明白,又赶紧补充,“还没写完,何老师进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陈国豪问卷子现在怎样,小豪将手表贴近,说涂改带还在,错题也没改完。
“那你周一还来吗?”
“来,晚饭时间没变。”
“你别因为这个不来。”
“不会取消。”
小豪没再接话,只用指甲轻轻刮着表带。过了一会儿,父亲问何老师在不在,他便将手腕往她面前递。
何婉说:“分数会请赵老师核实,错题让他自己订正。您周一照原来约好的回来,别再临时拿成绩加条件。”
“我知道。”
“之后有变化,请您主动告诉他。他从上周就开始数日子了,不要让他每次都来问。”
陈国豪应下,又叫儿子听电话。小豪把手收回去,听见父亲说周一回来以后,两人再好好聊一聊。他只肯答一个“嗯”,挂断后便摘下手表,扣在桌上。
何婉陪他把剩下的错题做完,随后联系赵老师。发消息前,她将准备说明的经过读给孩子听。小豪攥着椅子扶手,听到“想改成九十八”时,脸又红了。
“老师问我,我自己说。”
“好,你自己说,我陪着。”
赵老师回复,周一交卷前,可以先到办公室说明,再核回分数。何婉把回复读给他听,小豪反复确认是不是不用站到讲台上,得到答复后,才松开椅子扶手。
晚上整理书包,他举着卷子犹豫了半天,问能不能放到何婉那里。
“我看见它,就想弄掉那块白的。”
何婉拿来一只透明袋,让他将卷子平放进去:“今晚先不动它。周一拿出来,我在旁边。”
孩子装好,放进书包前层,拉上拉链后又摸了摸。上楼经过卧室,他拽住何婉,非让她再看一遍日历。
周一那格里,还留着他和爸爸一起写的字。小豪用手指压了压,没有添什么,也没有擦掉。
周一早晨,何婉按约陪他找到赵老师。孩子走到办公室门口,又退回来,抓了一下她的手。
“你别走。”
“我在门边等。”
他这才进去,从文件袋里拿出卷子,递给赵老师时还想盖住分数。老师没有催,等他把手松开,小豪低头说了第一句,声音小得何婉听不清。
她站在门边,没有替他说。
下午放学,小豪一出校门便翻书包,拿出那张卷子给她看。涂改的位置旁,赵老师重新写明了原分数,订正过的题后多了几个小勾。
“我说了。”他将卷子举得很低,“老师问是不是想给爸爸看,我也说了。”
何婉接过来,指着其中一道:“这道,现在会了吗?”
“先减,再算后面。我刚才又算了一遍。”
他讲完,等着何婉再问。她把卷子递回去,让他装好,孩子这才钻进车里。回家后,他先到玄关看了一眼父亲常穿的拖鞋,随后抱着书包进了学习室。
六点多,陈国豪回来了。
小豪站在学习室门口,手里拿着卷子,没有像上次那样去推拖鞋。父亲换好鞋走过来,他便将卷子递出去,手指正好压住那块涂改带。
陈国豪接过,看了老师补写的八十六,又看了订正过的题。
“今天跟赵老师说了?”
孩子点头,低声补充:“不是何老师替我说的。”
陈国豪蹲下来,等儿子抬起头:“老师怎么说?”
“说以后不会的可以问,不能改这个。”小豪指了一下分数,随即将手收回去,“她让我自己告诉你。”
“你告诉我了,爸爸也看见了。”
张阿姨在餐厅叫他们洗手。陈国豪将卷子平放到桌上,往旁边让出位置:“去洗手吧,吃完饭,你再把这道题讲给我听。”
小豪没动,眼睛还盯着卷子:“你看清了吧?”
“看清了,八十六。”
他这才往洗手间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将卷子从桌边挪到里面。何婉替他收好敞着的笔袋,听见他洗完手,在餐厅门口叫父亲。
“爸爸,排骨在这边。”
陈国豪走过去,他伸手拉住父亲的衣袖,一直拉到了餐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