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开始了。
帝国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这一点连奥匈帝国的臣民都心知肚明。哪怕是敌对的外国,也不得不承认帝国在道义上的立场。既然连外人都承认,又有谁会公然否认?
可战争终究是战争。它会让国家承受沉重负担,也会撕裂人心。
此次动员的规模之大,远远超过以往任何一次。街头巷尾张贴的征兵令几乎覆盖了整座城市,年轻人、工人、学生,甚至年过而立的父亲,都被卷入了滚滚铁流。
这已不是过去那种边境冲突或短促会战。
这是席卷整个欧洲的全面战争。
所有人都隐约感到了这一点。
首都维也纳仍旧保有往日的繁华。咖啡馆里依然飘着焦香,歌剧院的灯火尚未熄灭。但在林荫大道与石板街之间,空气里却弥漫着难以驱散的惶惶不安。
帝国......会不会失败?
人们心底都明白,奥匈军队并非不可战胜的铁壁。若真是那般强大,过去几十年的战事里,又怎会屡屡受挫?自从1866年在萨多瓦败于普鲁士之后,这个多民族帝国的军队便始终带着难以抹去的阴影。
“报纸!看报纸!快看!”
清晨的维也纳,天色尚未完全亮透。报童们朝着赶去上班的人群奔跑,竟然不收钱,直接把报纸往人怀里甚至脸上扔。
“你们这些小鬼头!”
竟敢往人脸上丢?
可当人们发现报纸是免费发放时,愤怒很快变成了困惑。
为什么要这样?
疑问很快有了答案。
“看看头版!”
——站在最前线的皇族,卡尔·冯·哈布斯堡!力挽狂澜,逆转对俄战局!
标题赫然醒目。
在东部战线,俄罗斯帝国一次性动用了整整七个集团军,兵锋如潮,压得边境守军几乎喘不过气来。而盟友德意志帝国正全力投入西线,对抗法英联军,根本抽不出手支援。
最先出击的,是由卡尔大公亲自率领的近卫军,这支帝国最精锐的部队。他们独力承担了敌军三个野战集团军的压力,于数日前与俄军正面交锋。
战斗在胶着对峙中爆发。
卡尔大公展现出出人意料的沉稳与老练。他灵活调动兵力,利用铁路与炮兵火力的优势,将俄军各部逐一分割,分头击破。
阳光之下,皇室徽章在军装上熠熠生辉。他亲自策马,率领骑兵突入敌阵,在炮火与硝烟中指挥全军。
最终——
彻底的胜利!
俄军第二集团军当场覆灭;作为后备力量的第九集团军遭到重创;孤悬于俄属波兰境内的第一集团军被完全包围,被迫投降。昔日被称为“欧洲宪兵”的帝国俄军,此刻却在战场上节节败退。
这场胜利之大,足以改变整场战争的地形与走向。
“赢......赢了?”
“是真的吗?”
从维也纳到布达佩斯,从阿尔卑斯山麓到多瑙河平原,欢呼声此起彼伏。钟声敲响,报纸被反复传阅,人们在街头拥抱、呐喊。
伟大的胜利,让整个帝国为之震动。
......
“哈哈哈哈哈——!”
一阵洪亮而几乎失了分寸的笑声,在美泉宫的穹顶之下炸开。
这座宫殿是奥匈帝国的象征。往日里,无论发生什么风浪,都会有一位如钟表般准时,如雕像般威严的皇帝坐镇书房,沉稳地处理政务。他不仅要求自己端肃,也要求身边所有人维持那份沉甸甸的礼仪与分寸。
在这样的美泉宫里,竟有人放声大笑,毫无贵族的含蓄与克制?
但无人敢阻止。
因为笑的人,正是皇帝本人。
主人愿意笑,谁能说不?况且在眼下的局势里,若还有谁因为皇帝的欢笑而感到不悦,那多半是心怀异志之辈。
“真好啊,真是太好了!”
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笑得连连感叹,几乎停不下来。
大义在手,让整个欧洲尽数卷入战火。自从巴尔干的枪声打破平衡,列强之间的同盟与对抗如同早已绷紧的弓弦骤然断裂,整个大陆陷入大战的漩涡。身为皇帝,他本应忧心忡忡,毕竟奥匈帝国要同时面对塞尔维亚与俄罗斯帝国,典型的两线作战。
自古以来,两线作战便是通往失败的捷径。再强盛的帝国也曾因此崩塌,更何况奥匈如今要对抗的,是体量远胜自身的俄罗斯帝国。
然而,最让他夜不能寐的俄罗斯,竟被打得支离破碎。
自幼便显露出非凡气度与决断力的宗孙卡尔,竟亲自率领近卫军出击,一举击溃了规模相当于俄军三个野战军的兵力。呈报到皇帝案头的报告写得极为详尽——近卫军如何诱敌深入,如何切断补给线,如何在关键时刻实施侧翼突破,一环扣一环,几乎堪称教科书般的战役。
俄罗斯军队甚至没来得及展开完整阵形,便被撕裂崩溃。
这如何不让人痛快?
一想到曾孙卡尔,皇帝便忍不住再度失笑。
他娶来了带有波旁王朝血统的妻子,为哈布斯堡家族增添了荣耀;他甚至不惜动用个人财产资助军费,为帝国倾尽心力。身为哈布斯堡家主与帝国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怎能不欣慰?
这些年,他承受了多少打击。继承人一个接一个离世,从皇太子鲁道夫的悲剧,到萨拉热窝的枪声撕裂家族命运,皇位继承问题始终如阴云压顶,让这位老皇帝不得不反复为帝国前途担忧。
如今,那些忧虑仿佛被一扫而空。
“我孙卡尔,当有皇帝之姿!家族,也该出这样的人物了!”
世人总爱讥讽奥匈军队孱弱,可若回溯到奥地利帝国时代,谁敢轻视这支军队?与那位横扫欧洲的法兰西皇帝交锋最多的国家之一,正是奥地利。
诚然,败多胜少。但对手可是拿破仑·波拿巴,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统帅之一。面对十九世纪初堪称世界最强的法军,大败之中仍能屡次重整旗鼓,本身已非耻辱。
更何况,奥地利也曾诞生过真正的名将。
他忽然想起那位与拿破仑正面对抗的大公——卡尔大公。正是他,在阿斯珀恩—埃斯林战役中首次给予拿破仑正面挫败,使这位“胜利之子”尝到失败的滋味;而那一战中,法军名将让·拉纳元帅亦重伤身亡。那是奥地利军史上足以铭刻百年的荣耀。
俄罗斯虽非当年的法兰西,但这样的胜利,已足以自豪。
“就这么高兴吗?”
一道带着讥诮意味的声音打断了皇帝的沉思。
他转过头。
敢在皇帝面前如此说话的,世间寥寥无几。
但若是皇后,情况便另当别论。
“皇族亲自率领骑兵冲在最前面,这像话吗?齐塔那孩子听到消息,当场就晕过去了。”
“咳……确实危险。但有些时刻,皇族必须以身作则。”
“身为家族长辈,您该严厉训斥他才对!难道还要任由卡尔以后继续冲到最前线吗?”
皇帝避开了皇后的目光。
结果好得近乎梦幻,可指挥官亲赴最前线,本就是冒险。身为帝王,他当然明白其中风险。
然而他说不出口那句“我会劝他”。也说不出“今后一定阻止他”。
再争辩下去,只会徒增疲惫。
卡尔那孩子,从来不需要别人替他判断。他既有勇气,也有分寸。与其束缚,不如信任。
“会议时间到了,我得走了。”
若无法说服,那便抽身离开。
皇帝起身离开书房,长廊尽头的光透进来,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帝国正身处风暴之中,而在这风暴里,哈布斯堡家族似乎终于再次看见了一丝属于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