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统率大军的司令官,就该稳坐后方指挥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不是像基层军官那样提着军刀嘶吼着带头冲锋。
一个指挥官若拔出佩刀,发出“呀啊啊——!”的怪叫,和普通士兵一起扑向枪林弹雨,这种事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无异于疯子行径。
这是一个即便能徒手将人拦腰折断的“超人”,也可能在战场上被某个刚刚放下锄头,在家乡务农时临时征召入伍的农家新兵一枪撂倒的时代。
工业化战争让个人的勇武彻底失去了意义,机枪与速射炮统治着前沿,贵族的血脉与头衔,在纷飞的铅弹面前毫无意义。
所以,倘若一位集团军司令官坚持要亲赴最前线厮杀,不仅参谋军官们会忧心忡忡,连普通士兵心中也难免生出疑虑:这真的对吗?
在战争这种极端环境下,人的价值从来不是平等的。
能够端起步枪冲上战场的士兵有成千上万,但有资格统率数十万大军的指挥官却屈指可数。
如此的存在,何必亲临火线,将自己暴露在最致命的危险之下?
然而,卡尔却甘愿做这件在旁人看来愚蠢至极的事。
为安全起见,他穿上了防弹背心,外面罩着的骑兵外套也与普通军官无异,从远处绝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即便如此,这仍旧是巨大的冒险。
但他相信他的敌人。
不是法军,也不是英军,而是那位正面临崩溃的俄国第二集团军指挥官,萨姆索诺夫。
若仅是规模与士气相近的部队正面交锋,卡尔坚信他亲手调教的近卫骑兵师绝不可能败北。
事实也迅速证明了这一点。溃退中的俄军第二集团军几乎丢下了所有重装备,仓皇逃窜,许多部队连用来阻滞追兵的机枪都遗弃在路上。
他们并非像近卫军那样普遍配备了改进型重机枪与轻机枪的部队。
俄国陆军向来以炮兵数量见长,却在基层步兵的自动火器普及与战术指挥体系上严重滞后。
而在这种全面溃退的途中,他们绝无可能抵挡骑兵的突击。
这样的机会亦只有现在。时间一长,俄国庞大的战争机器终将在无数血泪中学会教训,逐步弥补短板。
这也不会成为常态。但这毕竟是近卫骑兵整编后的首场大规模实战,是一场必须赢得漂亮的战斗,所以他才选择亲自上阵。
他出现在冲锋队列中,并非匹夫之勇,而是要身体力行地展示所谓“贵族的义务”。
皇族若不以身作则,身处险境,又如何能真正号召帝国的千万子民为战争奉献?
这是一战初期的年代,并非后世某些权贵子弟可以安然远离前线的时代。这仍是一个贵族与平民子弟同样怀着热情报名,同样奔赴最危险堑壕的时代。
就连奥匈帝国总参谋长康拉德·冯·赫岑多夫的子女也都在军中服役,其中两人就在近卫骑兵师的序列里。
在这样的时代氛围下,若一位皇位继承人、一位集团军司令,真的与骑兵们一同跃马冲锋,麾下的将士谁会反感?恐怕连对面的敌军得知后,也会为之愕然惊叹。
这固然是冒险,但正因为有人真的这么做了,才更具冲击力与传奇色彩。
而这番谋算,其实际效果远超卡尔本人预期。
“辛苦了,诸位。”
在击溃俄军第二集团军主力后的战场上,卡尔策马缓行,鼓励着正在清理残局的士兵们。
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彻底,姿态要足。
他拍拍士兵们的肩膀,与几名满身硝烟的下级军官和军士握手。过去在近卫军长期视察和共同训练时为激发归属感与忠诚,他也常常如此与官兵面对面接触,并无不妥。
可今天的气氛截然不同。
一名满脸尘灰的年轻骑兵突然紧紧抓住卡尔的手,竟失声痛哭起来。
欸?
“呜......殿下!这、这是我一生中最耀眼的时刻!”
有、有这么夸张吗?那名士兵死死握着卡尔的手,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迹不断流下。
在这个二十世纪初,男子汉当众落泪往往会被视为软弱,甚至遭人嘲笑。但此刻,周围所有的士兵,无论是军官还是普通骑兵却都纷纷点头,眼神激动,仿佛完全理解他的心情。
不仅奥匈帝国的士兵如此。
那些与他们并肩发起最后冲锋的德意志帝国骑兵部队官兵,也纷纷以充满敬畏与绝对尊崇的目光向卡尔行礼,眼神灼热。
“听说您亲自率队冲垮了俄国人的指挥部,还俘虏了他们的高级参谋!殿下,实在令人敬佩!”
面对德国军官的赞叹,卡尔轻轻拍了拍其中几位德军中尉的肩膀,郑重地回以军礼。有人甚至发出压抑的哽咽声,咬着下唇强忍情绪。
效果都好到让人有些难为情。
自幼身处皇室,卡尔早已习惯在各种场合接受民众的欢呼。无论是在近卫军营地的视察,还是参与加利西亚地区的建设项目,赞誉与掌声似乎总是如影随形。
但这种来自铁血沙场汉子们发自内心的尊敬与敬畏,却比任何宫廷赞美诗都更厚重,也更让他感到一阵羞赧。
“殿下!”
策马而来的并非只有战斗部队。
一群装备迥异,几乎不携带战斗武器,只穿着近卫军制服,携带各种奇怪箱子和设备的人匆匆赶到卡尔面前。
他们是近卫军直属的“战地宣传与纪录部队”,其中不少骨干直接来自卡尔名下的“卡尔与奥托影业公司”。
并非每个穿上军装的人都必须端起步枪作战。
人应各展所长,战争亦然。他们的任务,就是用胶片和相机,为帝国记录下“值得流传的瞬间”。
为首一人兴奋得满脸通红,几乎语无伦次:
“殿下!拍摄到的画面太完美了!无以伦比!全帝国,不,全世界都会为您今日的英姿而热血沸腾,落下感动的泪水!”
那是弗里德里希·克里斯蒂安·安东·朗(Friedrich christian Anton Lan)。
“卡尔与奥托影业”旗下的王牌导演之一,以善于捕捉宏大场面和激昂情感而着称。即便卡尔不给他具体剧本,他也能自行构思,拍出极具感染力的作品。
“请您务必相信我!我有信心就凭这些素材,能让全欧洲的年轻人都渴望为帝国军队而战!”
嘶,这话说得未免太夸张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