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的时间,就在工人们挥汗如雨的苦练中,一转眼就悄悄溜走了。
这期间,林家也只送了头一个星期的饭。后来厂里的领导到底接受了车间主任的建议,晚上在食堂加了一顿加班饭,让那些练到天黑才肯收工的工人师傅们,也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何雨柱是厨房的人,这两个月几乎就没早回过家。好在家里的小雨水有人照看,本来吴翠兰想接过去,可雨水自个儿不愿意,说要跟林建妮一块儿住。
两个小丫头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天天一块儿上下学,一块儿写作业,林奶奶还特意给她俩一人纳了一双新鞋,鞋面上还绣着各自的小名。
考核那天早上,整个轧钢厂的气氛都不一样了。厂区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车间里的机器停了一大半,腾出地方来摆考核要用的工件和设备。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车间门口,有人还在翻图纸,有人蹲在地上拿树枝写写画画,还有人攥着工具不撒手,嘴里念念有词,跟念经似的。几个年轻学徒更是紧张得直搓手,走路都恨不得踮着脚尖,生怕惊动谁似的。
冶金局派来的专家组一到,厂领导亲自迎到大门口。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拎着一个老式帆布工具包,走起路来腰板挺直,一看就是吃了几十年手艺饭的老把式。他带着几个年轻技术员,先到车间里转了一圈,把摆好的工件和设备一一过目,这才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这一次的考核,只有车间工人参加。何雨柱、许伍德这些后勤技术人员的考级不在这批,得等下一次。冶金局派了专家组下来,不光负责技术考核,还管着考核人员资料的初审。
八级工的考核被安排在最前头。道理也简单——人手不够。高级工得先考,考完了还得顶进监考和评审的班子,帮着考核初级工和中级工。
林家三兄弟都是高级工,头一批进场。林大江、林双河一个考场,考锻工;林山在另一个考场,考电工。
考核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从安全生产知识笔试,到制图识图,再到实操,一样一样考下来,出来的时候,林大江和林双河脸上都是笑。
“怎么样?”等在外面的林建设赶紧迎上去。
“还行。”林大江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笔试那些题,安全生产和制图我都答上来了。实操那块,我按平时练的走了一遍,尺寸公差都卡得准。只要政审和民调不出问题,八级锻工应该算是稳了。”
林双河在旁边点头:“我也差不多。这回考题不算偏,都是平时干活用得上的东西。”
政审和民调,林家还真不担心。一家子出身清白,林建军更是立过功的军人转业回来的,如今是东四公安分局的科长,根正苗红,怎么查都不怕。
可林山出来的时候,脸色就没这么好看了。
他从电工考场出来,低着头,脚步拖沓,脸上明显带着一层沮丧。林大江远远看见,心里就咯噔一下。
“老三,怎么了?”
林山摇了摇头:“八级没过。电路设计那道题,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怎么的,脑子一下子就卡住了,画错了两根线。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卷子已经交了。”
“那怎么办?”
“下午接着考七级。”林山叹了口气,“唯一让我心里好受点儿的,是这回全厂电工八级一个都没过。考完出来我问了一圈,没一个说考得好的。”
林大江拍了拍他的肩膀:“七级也不低了,好好考,别受影响。”
说完,林家三兄弟在考场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来歇了一会儿。林大江和林双河专门去食堂打了饭,好让林山踏实准备下午的考核。
不远处,刘海忠正往这边张望着。
他今天没参加考核。中级工对应的四到五级要等后几天才考,他今天是专门跑来看热闹的。看见林家两兄弟进去时那副喜气洋洋的模样,他心里又羡慕又不是滋味——人家那八级工眼看着就要到手了,工资得涨多少,在厂里得多硬气。他刘海忠熬了这么多年,还是个中级工,这回顶多考个五级,跟人家差着一大截呢。
他正想着,眼睛往旁边一扫,忽然瞥见了易中海。
易中海站在钳工考场外面的角落里,一个人靠墙站着,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按说今天钳工高级工的考核,他应该在里面。他当了多少年高级工,技术摆在那儿,考八级名正言顺。可他没进去。
刘海忠愣了一下。他正琢磨这是怎么回事,旁边一个贱兮兮的声音就凑了过来。
“刘大爷,是不是在想易中海怎么没进考场啊?”
刘海忠回头一看,是许大茂。这小子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工装,头发抹得油光水亮,手里还抱着一摞宣传科的材料,看样子是借着送材料的由头,跑来看热闹的。
“你一个实习放映员,能知道这些?”刘海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许大茂嘿嘿一笑。他借着许伍德在厂里的人脉,再加上自己平时嘴甜腿勤,跟宣传科上上下下都混得熟。好些旁人打听不到的消息,到他这儿就跟长了腿似的,自己往耳朵里钻。
“刘大爷,您要是想听,那我可就给您说道说道。”许大茂往刘海忠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市冶金局来的专家做资料初审,易中海的初审没通过,如今被限制,不能考七级及以上的工级了。”
刘海忠没接话,可耳朵早就竖了起来。听完许大茂说的易中海不能考七级及以上工级的原因,他心里头翻江倒海,半晌平静不下来。
原来去年易中海被六爷那帮人做局,名声全给坏了。后来他虽然认错,六爷那边的人也改了记录,没把他送进去,可易中海解放前去逛窑子的事,还是被查明了,白纸黑字记进了档案。
这一条记录让初审的审查人员犯了难。这号东西,在那么多份资料里还真是头一回见——你说不严重吧,这可是逛窑子;你说严重吧,又是解放前的事,眼下他还有没有去过,谁也说不好。
审查人员只得把这份资料原样提交上去。局里正式开会讨论了一回,最后觉得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可八级工毕竟有机会接触一些保密性很强的工件,要是个思想不过关的人成了八级工,那也不合适。
最后冶金局讨论下来,一致同意,给予易中海“后续观察、再做决定,在未确定其思想是否合格之前,不准许考核七级以上(含七级)工级”的处置。
刘海忠听完,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通透了,跟大夏天灌了一大杯加糖的冰水似的,从嗓子眼一直爽到脚底板。
易中海啊易中海,你也有今天!让你整天端着架子,让你天天在院子里装大个,让你拿捏我这么多年。怎么样?别说八级工了,连七级工的考场你都进不去,顶了天就只能考个六级工。往后在厂里,你还狂什么?
可这份痛快,没持续几秒钟。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桩事——易中海是因为解放前逛窑子的记录被卡了,那他刘海忠呢?去年因为打孩子,被区妇联抓了典型,游街、通报到厂里,这才过去多久?这八级工的审核这么严,真轮到他,可怎么办?
刘海忠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大茂,”他一把拉住正要走的许大茂,“你再给大爷说说,那审核……具体都查些什么?”
许大茂回过头来,看了看他的脸色,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抱着材料一溜烟跑进了厂办大楼。
刘海忠站在车间门口,望着许大茂一溜烟没影儿的背影,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心里说不清是痛快多些,还是后怕多些。痛快的是,易中海那个整天端着架子的老东西,总算栽了个大跟头;后怕的是,自己去年游街那档子事还热乎着呢,真要是审核卡在这一条上,那可就轮到别人看他刘海忠的笑话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长满老茧的手,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儿走。嘴上说是来看热闹,可这热闹看下来,倒把自己心里的火给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