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弄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被卡住之后，恨得牙根直痒痒。
许家！还有那个陆六爷！要不是他们在背后使坏，他解放前那点逛窑子的陈年旧事，怎么会被人翻出来，白纸黑字记进档案里？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年轻气盛，手里攒了几个闲钱，跟着工友去那种地方见见世面，又怎么了？四九城的老少爷们，有几个没去过的？偏偏他倒了霉，被人抓住把柄做了个局，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连档案里都背了一笔。
虽然审核组的人说了，只要往后好好表现，思想改造合格，七级八级还能再考。可易中海心里门儿清，这头一回考核就出了岔子，往后要想翻过身来，非得有厂里、甚至是冶金局里的高层替他说话、给他写评语不可。
没有硬实的人给他背书，光靠他一个人在车间里埋头干活，谁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他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连抽了三根烟，烟屁股一根接一根丢在脚边，心里的火却一点没往下压。今天一整天都不用进考场了，明天直接考六级。八级，连边都摸不着了。
他越想越气。这段时间他在厂里夹着尾巴做人，见了谁都客客气气，本想借着这回八级工考核，把丢掉的体面一样样捡回来。
谁成想，连考场的大门都没能迈进去，就先被一道政审卡了个严严实实。他蹲在那里，看着脚边那些烟灰被风卷得乱飞，心头憋着一股说不出的屈辱。
他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墙根底下，闷着头往车间边上的小树林走，找了个没人的石头坐下，又点上一根。
他一点也没注意到，离他不远的地方，贾东旭正凑在孙大可身边。
孙大可刚从八级钳工的考场出来，脸色不大好看。贾东旭迎上去问了两句，才知道他八级没考过，下午还得接着考七级。他赶紧给孙大可鼓劲：“孙师傅，您可别泄气，七级也是顶尖的了。咱厂这回八级钳工才过了几个？就您这手艺，七级稳稳当当。”
孙大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转身又进了车间，准备下午的考核。
易中海在小树林里一坐就是大半天。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厂子里的广播已经响了起来，下午七级工的考核，已经结束了。
林山从电工考场出来，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七级电工，他考过了。等政审和民调一走完，他就是全厂唯二的七级电工，稳稳站在厂里电工的顶尖位置上。
林家兄弟几个围上去，拍肩膀的拍肩膀，递烟的递烟，热闹得不行。林大江特意多问了两句，听他把下午那张卷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拍了拍林老三的后背：“行，稳当，回去让家里给你多炒两个菜。”
孙大可也考过了七级钳工。从考场出来，贾东旭第一个冲上去，比自己考过了还高兴，围着孙大可使劲转。孙大可虽然没能再往上够一够八级，可到底是把七级稳稳拿住了，脸上也少见地露出了笑意。
易中海没有理会这些。他回过神来，趁着没人注意，一个人悄悄走出了厂区，低着头往九十五号院走。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进了院子，吴翠兰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看到他进来，再一看他那一张脸，心里就咯噔一下。
“老易，怎么了？没考好？”
易中海没吭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半天没动弹。
吴翠兰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没事，没考过七级，不是还有六级吗？六级也不低了。你都当了多少年高级工了，考六级肯定不成问题。”
“六级”这两个字钻进易中海耳朵里，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心上。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副样子把吴翠兰吓了一跳。
“不要说了！”
他把桌上的搪瓷缸往旁边一推，缸子磕在桌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站起来，没再看吴翠兰一眼，推门往后院走。
吴翠兰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追上去。
聋老太太的屋门还开着。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芯时不时爆出一点细小的火花。易中海也没敲门，抬脚就进去了。老太太正坐在床沿上捻佛珠，那串珠子早被她摩挲得油亮，也算是她对从前那段日子的一点念想了。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虽然眼睛看不太清，可从那急促又沉重的脚步里，她就听出来人是谁，也知道他今天没考好。
“中海来了。”老太太把佛珠放下，“坐吧。”
易中海随手关了门，在椅子上坐下来，一句话没说，眼泪先下来了。他哭得没什么声儿，就是肩膀一耸一耸的，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都白了。
老太太没有催他。等了一会儿，易中海才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审核组卡他的原因，到许家和六爷，再到他可能这辈子都当不了八级工了。
“就为了解放前那点事，”易中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那时候才多大？二十出头，懂什么？这么多年，我在厂里兢兢业业，没偷过懒，没害过人，就因为年轻时候尝了个鲜，这辈子就翻不了身了？”
聋老太太听着，心里也是一阵难受。她没想到如今这个社会，当个工人还要考察思想。搁从前，男人手里有了闲钱，去逛逛窑子，那是日子过得滋润的体面事，谁会拿这个当把柄？可现在倒好，翻出来算旧账了。
“中海，”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也别太难过了。这两年你好好表现，让组织看到你的改变。上面的领导看见了，自然会给你写个思想合格的评语，到时候也就过去了。毕竟你就是解放前去过，解放后也没再犯过。”
易中海点了点头，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他知道老太太说的是实话，可这实话听着，怎么也不让人舒坦。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又闷了好一会儿，才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声音低低的：“行，我听您的。”
“去吧，回去歇着。”老太太把佛珠又捻起来，“明儿还有六级要考，别误了正事。”
易中海应了一声，拉开屋门走了出去。
从后院出来，夜风一吹，易中海打了个激灵。他慢慢走回自家门口，没有急着进去，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他忽然有点疑惑——他今天为什么跑到老太太跟前去哭？那副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在外头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回家找妈。
他心里猛地一跳：难道在自己心里，已经悄悄把老太太当成妈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个儿硬生生压下去了。以前把老太太当妈，倒也无所谓，那时候好歹还有娄老板那条线在。老太太跟娄老板沾着关系，娄老板在厂里说得上话，供着老太太，也顺带着照应他。
可现在呢？娄老板都退出管理层了，老太太还能顶什么用？自己难道还真要一辈子养着她、供着她？
易中海望着老太太的窗户，摇了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推门回了屋。
屋里，吴翠兰还坐在灯下，见他进来，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易中海也没看她，径直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她，一句话也不说。两人就这么各自坐了一会儿，屋里的煤油灯“噼啪”爆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窗外，秋夜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听久了，竟也有些像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