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一夜，安陵容醒来时，里间的灯芯已经短了，身旁的被褥平整，外间却传来栗子壳落进碟子的轻响。
她披衣起身，经过门边时先看了眼门闩，门没有锁，桌上的灯也留着。
温实坐在外间，手边一碟栗子剥了大半，剥好的堆在碗沿，几颗壳落在桌下。
“你怎么不睡？”
“新床不惯，出来坐一会儿。”
“床是你挑的，枕头也是你亲自试过的，怎么今晚才不惯？”
“前几日试的是白日，夜里躺着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屋里太静。”
安陵容转身回了里间，端来一碗炖好的热汤，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到对面。
“你若想安静，可以坐一会儿，若有话不想说，也不必急着说。”
“我没有话。”
“没有便没有，汤先喝了，放凉了你又要说药性变了。”
温实看了一眼汤碗，伸手剥栗子，壳边划开指腹，血珠落在他袖口。
“手给我。”
“只是划破了。”
“刚才在婚书上按印的手，今日还要替我查账，先别拿栗子了。”
她取来干净布条，绕住他的指尖，结打得留有余地，松紧与先前替他包扎时一样。
“你不问我为何睡不着？”
“你方才说了，屋里太静。”
“我以为你会问我，是不是觉得今日的契约写得太重。”
“你若觉得重，白日便能改，印也是你自己按的，我无需替你后悔。”
温实把剥好的栗子推到她面前，她没有伸手。
“你坐在外头剥栗子，又说屋里太静，我便问你为何不进去，没打算猜你在等我说什么。”
“你从前会猜。”
“从前我也会等别人先开口，等得久了，再挑一句好听的话把人哄好。”
“你今日不想哄我了？”
“我不想靠猜来过日子，你有话便告诉我，没话也能坐在这里，汤还热着。”
温实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停在唇边片刻。
“味道和从前一样，没放桂花。”
“你不爱桂花，我记得，今日厨房的人问要不要添一点，我叫她们另取一碗。”
“你记得的事不少。”
“你记得的也不少，旧香囊还在木匣里，我没有拆开看。”
温实把碗放回桌上，指腹沿着碗沿走了一圈。
“我若说，今日那句话不是哄你，我真会等你回头，你信吗？”
“我信你说了这句话，至于将来怎样，要看你做什么。”
“若我等得心烦呢？”
“你可以告诉我，也可以出门走走，不能把话憋到天明，第二日再说自己不碍事。”
他看着那碗汤，等最后一口热气散开，才把它端起来喝完。
“我担心你会觉得这场婚事太轻，连花轿都没有，宾客也不多，契约写得比婚书还长。”
“我听见了。”
“听见了，便没有别的话？”
“你想听什么？”
温实将空碗推回她手边，没回答。
安陵容也没有追问，只把栗子碟往两人中间挪了挪，捡起一颗剥好的放进嘴里。
“这几颗没剥干净，明日记到厨房的杂支里，让春杏换把薄些的刀。”
“栗子不是厨房的人剥的。”
“你剥的也一样，账上只记损耗，不记谁的手艺。”
“你如今连吃几颗栗子也要算账？”
“今日是婚后第一夜，若连账都不看，明日小红要来问我。”
“林掌柜不会只为几颗栗子登门。”
“她会，我若不信，你明日问她。”
温实伸手取栗子时，碰到她包着布条的手指，便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你手上的伤还没好。”
“所以我没剥。”
“碟子里有壳。”
“我可以用另一只手。”
他把碟子收回去，自己将栗子剥好，先放进她面前的小盏里，随后才继续剥自己的那一份。
窗外江南灯火落在纸窗上，远处还有几声收船的吆喝，屋里案上摆着他们共同经营的第一本账，账册边压着一张新写的货路清单。
“明日你想先看哪一页？”
“先看北岸药材，再看南边的沉香，雨后有几处水路还没通，不能照旧日的数下单。”
“红玉来信说京城分号的白芷少了两成，若从南路补货，至少多花半月船脚。”
“先问她要缺货的实数，再查库里能不能调，别因为她说少了便把整批货都改道。”
“你倒不怕她生气。”
“她若生气，会写在信里，不必我替她生气。”
温实将清单摊开，指尖沿着几处货栈的名字逐一划过。
“北岸的王掌柜想要独供，他说能替我们把药价压下三分。”
“契约写了不得独供，他若真能压价，便让他报三个月的实数，别先把别家的路断了。”
“若他因此不肯做？”
“那便照旧找两家分运，宁可多花船脚，也不能让一处货栈握住我们的进退。”
温实把那一行记下，案上账册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停在两人名字并列的位置。
“明日还要去看后院的墙，工匠说要再换两块砖。”
“先验旧账，料钱对得上，再让他修。”
“若我去看呢？”
“先告诉我，我让红玉同你一道去，河边的路还没干透。”
“这也算你要管我？”
“算我不想再收一箱泡坏的药，也算我不想再看你带着湿衣服回来。”
温实把笔放下，指腹碰了碰包好的伤处，布结没有松。
“你方才说，不许我把话憋到天明。”
“我说了。”
“那我还有一句，今晚我不是因为嫌婚礼简单才出来。”
“我听着。”
“我只是想起从前住惯的地方，房里总有药味，枕边放着案卷，夜里醒来时知道天亮还有许多事等着处理，今日换了新床，反倒不知该做什么。”
安陵容望着账册上的货路字样，没有替他接下去。
“你可以先睡，明日的事明日再办，也可以坐在这里把栗子剥完。”
“你不劝我进屋？”
“你说想安静，我便让你安静一会儿，若你不想一个人待着，也可以开口叫我。”
“我叫了，你就会来？”
“我在屋里，听得见。”
温实没有再问，安陵容把汤碗收走，又给他添了一盏温水，随后坐到他身边，将那页货路清单拉到两人中间。
“北岸这一批要改成两家分运，南边的沉香先留一半银子，等船回了再付尾款。”
“若薛家不肯分船呢？”
“那就依契约各担一半折损，货栈三处都要留单，谁也不能拿一句口信来抵账。”
“好，明日我写信给掌柜。”
“别写得太长，红玉看信只看价钱与日期，你写得多了，她还要另问一遍。”
温实把清单收在掌下，未再看向里间的床。
“我今晚会睡在外间，等栗子吃完便进去。”
“你若想睡外间就睡，门没锁，灯我给你留着。”
“你不进来？”
“我等你说完货路，就进去睡。”
他把最后一颗栗子剥开，放进她的小盏里，安陵容没有道谢，只把那一页账纸压平。
木匣里的婚书与契约各自收着，案上的账册仍摊开，写着明日要核的货价与船期，窗纸映着灯火，屋内的汤香渐渐淡了。
温实说到第三处货栈时，安陵容靠在他肩上，听他把未说完的船期讲完。
他停下来问她是否困了，她说还听着，手仍压在那本账册上，没有替他把灯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