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下月初六，江南连晴三日，后院泡软的石路铺上青砖，砖缝里还留着新填的细沙。
礼席摆在香房前的空院里，桌椅都是香行的人亲手搬来的，许嫂正挨桌核数，见安陵容从廊下出来，忙放下手里的红布。
“东家，您这衣裳袖口是不是还没缝好？方才春杏说针脚松了，我叫她拿回去补两针。”
“已经缝过了，劳烦你再看一眼，若真松了，便找根青线补上，别换红线，袖里藏着一块旧布，拆开反倒麻烦。”
“哪有新娘子自己说袖口要补的，您坐着便是，外头这些事有人料理。”
“今日这院子里的人都坐席，谁也不许忙到开宴还没吃上一口，桌上少了什么，照账册补，别临时去外头赊账。”
许嫂应了声，替她理平衣襟，指腹经过绣梅的针脚时，停了一下。
素青长裙没有金线，也没有霞帔，袖口与裙边各绣了几枝白梅，针脚不算精巧，胜在一针一线都是安陵容亲手收的尾。
小红捧着银簪进门，簪头是两枝并拢的梅枝，花瓣只刻出浅浅的纹路。
“我叫银匠打了三回，头两支不是太重便是花样太繁，这一支戴着合适，若您嫌素，往后我再给您添一朵。”
“银料的账记在哪里了？”
“婚宴杂支，二钱七分，银匠收了手工钱，没多收。”
“记得这样清楚，等你成婚，我也照这个价给你打一支。”
“那我得先把京城分号的账理顺，省得温大人又说，林掌柜连自己的嫁妆银都记进了铺账。”
小红替她簪好发，扶着她照了照铜镜，银簪落在发间，映出一点冷亮。
“今日不必叫东家了，叫我一声安姐姐吧。”
“这声我早就想叫，偏你不许，说账上不能混亲疏。”
“今日也得照账上来，先叫一声，礼成之后再叫。”
小红笑着替她拢好鬓边碎发，外头传来两声铜锣，是来客已经入席。
安陵容走到门边，先望了眼院中席位，香房的女工坐在靠近廊下的一桌，周大夫挨着小红，几位药行掌柜被安排在另一侧，桌上都摆着同样的茶与菜。
“王府的人可到了？”
“王妃遣人送来一封贺笺，没有另派管事，白瓷合欢瓶摆在香案旁，里头插着新折的梅枝。”
“薛姑娘呢？”
“回信说船上货期不能耽搁，今日赶不回来，契约已经签了，两份都盖了印，跟贺笺一同送到。”
“那就替她留一坛酒，等下回见面，再问她沿途的损耗怎么算。”
门外有人报温大人到了，安陵容转过身，只见温实穿着深青常服，腰间仍是那枚旧玉，官袍与朝靴都没有带来。
他在廊下停了一步，目光落在她的银簪上。
“这支簪子打得好，轻重合宜。”
“林掌柜挑了三回，账上记着二钱七分，你若觉得好，往后也照这个价买东西。”
“我记住了，今日的席面也按账上结？”
“酒菜由香行出，宾客的贺礼不折银，另设一页收录，省得日后谁说我拿婚事做生意。”
“你连这个也想到了。”
“若不记清楚，明日谁来问起，倒要翻半日账。”
温实没有接话，只抬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片落梅，指尖离开衣料时，院里的喧声恰好静了些。
周大夫被请到香案前主持礼仪，桌上没有宗祠牌位，只有两份婚书，一本合伙账册，还有安陵容昨夜写好的夫妻契约。
宾客各自落座，院中空出一条青砖路，安陵容与温实并肩走到香案前，没有谁走在谁前头。
周大夫翻开婚书，照着文书念过姓名与籍贯，又核了两人的自由民凭据，末了将婚书递给他们。
“二位身份文书皆已验过，婚书上写明正妻，产业另立，不附夫家名下，你们可再看一遍。”
“我看过了，纸上的字没有改动。”
“我也看过，婚书照旧。”
安陵容接过两份婚书，分别放在案上，随后打开夫妻契约。
这份契约写得不长，纸上的字却逐行清楚，彼此守信，产业各立，往来账目明记，不以身份相压，不以恩情相挟。
末尾那一条写着，若有一方要离开，另一方不得阻拦，不得借婚书、财物或旧恩留人。
院中没有人催她，只有席间的茶盏碰出轻响，安陵容垂眼，将那一行重新读了一遍。
“这份契约由我拟定，今日请诸位作证，往后若有争执，先看白纸黑字，谁也不能因做过夫妻，便替另一个人处置财物与去处。”
她把纸递到温实面前。
“你可有要改的地方？”
温实逐条看过，读到最后，手指停在纸角。
“若我有不同意的地方，今日能不能说？”
“能说，能改，改过之后再签，契约的两份都要留底。”
“若我不愿你走呢？”
“你可以告诉我缘由，也可以请我留下，但不能替我作主。”
周大夫拿起印泥盒，摆在两人中间，温实看着她写下的最后一条，久久没有伸手。
小红把茶盏放回桌面，杯底与木桌相触，响声不重，席间却少有人再说话。
“温大人若觉得不合适，今日也不必急着按印。”
“我没有不合适，只是想问，这一条从今往后都算数？”
“我既写下，便算数。”
温实从周大夫手里接过印泥，在契约两份末尾各按下一枚指印，又提笔署名，字迹落在她的名字旁边。
“我认。”
安陵容也按下手印，将契约递给小红收好。
“此后两份各收一处，你拿你的，我收我的，往后若要添字，两边都得在场。”
“我替你们各封一份，另有见证人的签押，也会写清日期。”
周大夫提笔时，温实侧过身，靠近安陵容耳边，声音只够她听见。
“契约我都认，只有一条不必写。”
“哪一条？”
“我会一直等你回头。”
她看着他，袖口的梅枝擦过案边，没有往后退。
“等不等是你的事，我走不走也是我的事。”
“好。”
他答得很快，安陵容从他手边拿起另一份契约，仔细吹干墨迹，才将它交给周大夫。
“这一条也算你认了？”
“认，我等你，却不拦你。”
香案前的茶已换过一轮，周大夫重新捧起婚书，照礼文念到结发相合，安陵容与温实各取一缕发丝，结在一处，再放进案上的素绢袋里。
“礼成之后，婚书归你们各自收存，夫妻契约也一人一份，若哪日查验，今日在场之人都可作证。”
“婚书我收一份，契约也收一份，另一份由温实保管。”
“我会放进木匣，与你那枚旧香囊和旧玉放在一处。”
“香囊可以放，账册不要，匣子里已经没有空处了。”
温实将婚书收进木匣，果然没有把合伙账册带过去。
席间的人这才重新说起话来，许嫂端着酒盏过来，向两人道贺，周大夫也将备好的贺礼放到案角，只有一包常用的止血药和一张写着药材用法的纸。
“我这礼不值钱，往后铺里有人伤了手，照着纸上的法子处置，别等伤口肿了才来找我。”
“药材的钱记在香行账上，诊金照旧另算。”
“你这新婚第一日便要同我算诊金？”
“规矩是规矩，今日多添一坛酒，算我谢你主持礼仪。”
“好，那我便收下，往后也不欠你人情。”
小红将席间各桌的酒都添满，绕过香案时，低声问安陵容要不要回屋歇一会儿。
“先不回，席还没散，方才只念了契约，酒还没敬。”
温实伸手取走她掌中的酒壶。
“今日由我来敬，你的手还没好利索。”
“我的手已经能握笔，倒酒也不碍事。”
“那便一人一桌，你敬女工，我敬药行的人，省得有人说我占了东家的便宜。”
“契约写了产业独立，没写酒席也要分桌敬。”
“这条可以留到明年再添。”
安陵容接过酒壶，转向香房女工坐的那一桌，许嫂先举起酒盏，叫她不必挨个敬酒，只坐下来吃一口热菜。
“从前我拿到工钱，总怕哪一天账上少了一笔，今日这张账册就在我手里，您说的话我记着了。”
“你们每个人的工钱都在账上，往后哪日想看，随时能看。”
“那我先替大家喝这一杯，您不能拦我。”
“我不拦，喝完记得吃菜，酒席上的菜若凉了，便让厨房再热一遍。”
暮色落到院墙上，最后一桌宾客散去时，香房里的灯还亮着，案上两份婚书已经收好，红纸礼单被小红拿去对账。
安陵容回到屋里，木匣放在案角，夫妻契约的一份留在她的手边，末尾两枚指印并排压在纸上。
温实掩上门，没有落闩，转身时看见她正把契约卷起。
“你方才说等我回头，若我不回呢？”
“我便过我的日子。”
“你若等得久了，觉得不值呢？”
“等人的事，我自己选，觉得不值时，也由我自己停。”
安陵容把契约放入木匣，留出一半空处，没有将它压在婚书下面。
“明日咱们去香房，把修墙的账再核一遍，婚宴的酒钱也得分开记。”
“好。”
“你明日还要去河边看护岸？”
“先让红玉领人去，我在铺里看药材清单。”
“这话也记进账上，省得你到时候又说只是牵了一下。”
温实拿起案上的钥匙，放到她掌心，自己没有再收回。
她将钥匙放进袖袋，木匣里那两张契纸紧挨着，却没有被叠在一起，窗外的灯火落在纸边，照出一行写得清楚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