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三日，安陵容醒得比温实早，窗外才透出一层青光，案上的账册仍停在昨夜核过的那页，无名信夹在木匣底下，焦黑纸角露出半寸。
她披衣坐到案前，将残方挪到灯下，又从香柜里取出四只小碟，依次摆上降真香，苏合香，龙脑与白檀。
温实从里间出来，把一件外衣搭在她肩头。
“昨日才说这封信来路不明，今日便又拆出来，你昨夜睡了几个时辰？”
“比你多，你半夜起来添过一次灯油，灯剪放反了。”
“我只添了灯，没有碰信。”
“我知道，纸角还照着原来的位置压在匣底。”
安陵容拿起残方，对着窗纸透进来的晨光看了片刻，纸上写着五味香材，末尾一味只剩半个焦边，连偏旁也辨不清。
温实在她对面坐下，将灯芯拨亮。
“降真三钱，苏合二钱，龙脑半钱，白檀四钱，这样的分量做不成香，点燃之后，龙脑先散，苏合发苦，白檀也压不住。”
“所以我没有照它配。”
“你方才取出四样香材，是要验什么？”
“验它们从哪里来。”
她把降真香推到温实面前，又将云顶商号的旧货册摊开，翻到江南诸港的进货页。
“这批降真香从东浦港入岸，苏合香走临川港，龙脑经白鹭津换船，白檀则由南屿港转进内河，对不对？”
“云顶商号近两年的货是这样走，别家的船未必照这条路。”
“信纸用了两年前的澄心笺，墨里掺过松烟，送信的人提及旧香方，指的便不会是近来的新货。”
温实翻过那几页货册，目光停在四处港口的印押上。
“东浦，临川，白鹭津，南屿，四地连起来，正好绕过江南最大的官渡。”
“再看分量。”
“三钱，二钱，半钱，四钱。”
“从东浦到临川，旧船程是三日，临川换小船到白鹭津要两日，白鹭津顺潮入南屿，半日可到，从南屿进内河，快船需四日。”
温实将货册往前挪了半尺，指腹按在那道被火燎过的缺口旁。
“这些香材名是港口，分量是船程。”
“写方子的人怕货路落进外行手里，才借了香材遮掩，懂香的人会先试配，试不成，才会回头查产地。”
“也可能是有人知道你会这样查，特意把你引向四座港口。”
“我想过。”
安陵容将四只小碟排成一道弯线，最后留出的空位正对残方的焦边。
“前四处都能从旧货册里核实，末尾这一味却烧去了，留信的人想让我查，又不肯把终点交出来。”
“或者他不知道终点。”
“运货之人不知终点，便只能在中途交船，接货的人另有一条路。”
温实拿起残纸闻了闻，又递还给她。
“火燎过以后只剩纸灰味，查不出第五味是什么，这条路牵着谁，如今也说不准。”
“你想让我把它收起来？”
“我想让你先等。”
“等什么？”
“等四处掌柜回信，等我查清两年前从这几座港口走过的旧船，再决定要不要碰第五处。”
安陵容看了他一会儿，将残方折回原样。
“好。”
“你答应得这样快，我倒要问一句，你准备把信收在哪里？”
“账匣。”
“哪一本账下面？”
“你昨日说不能独供的那本。”
“我若想拿出来查看呢？”
“钥匙在我这里，你先同我说。”
温实轻叩了两下桌沿，第三下迟迟没有落下。
“我没有要瞒着你去查。”
“你说谎前才敲三下，如今只敲两下，我暂且信你。”
“这个习惯，你何时看出来的？”
“你每回说自己路过香铺，都要敲三下桌子。”
安陵容将残方装进素纸封套，写下日期，又在封口处盖了自己的小印，随后放入账匣，没有把钥匙留在案上。
“信先收着，四处港口也先不派人。”
“你肯等便好。”
“我只答应今日不查，等掌柜回信以后，仍要再议。”
“安东家写契约时，怎么没有写上每一句话只管一日？”
“如今添也来得及，你把婚书取来。”
温实把那碟降真香收回柜中，没去碰木匣。
“罢了，这一条我不添。”
门外传来两下叩门声，春杏隔着门报话。
“东家，前铺来了陆家的管事，说要取昨日订下的平安香，许嫂叫我来问，还是照旧账出二十盒吗？”
安陵容系好袖口，打开门。
“陆家上月取过三十盒，为何又来得这样急？”
“管事说陆二公子明日出门，要沿途分给船上的人。”
“请他到前铺等着，先把昨日的订帖给我看。”
春杏应声去了，温实跟着走出门。
“陆家做绸缎与生丝买卖，船路能过南屿。”
“你方才还劝我别查。”
“我只说他家的船能过南屿，没有叫你去问。”
“那你今日留在后院看药材清单，前铺的生意由我来办。”
“若有人来看病呢？”
“香房不问诊，你若坐在铺里，客人见了太医院旧院判，反倒不敢说实价。”
“我已经辞官。”
“旧名头还在，你往柜边一站，陆管事能把二十盒香说成进贡。”
温实替她拿过架上的外衫，等她穿好才松手。
“半个时辰后，我去前铺取药材清单。”
“你若真来取清单，我不拦。”
前铺刚卸下门板，陆家管事便等在柜前，手里捏着一张盖过印的订帖，脚边放着两只空藤箱。
“安东家，二十盒平安香都备好了吧，我们二公子午后便要登船，耽误不得。”
“订帖写的是今日申时取货，如今还没到辰时，陆管事为何提前了大半日？”
“船期改了，府里临时催得紧，做买卖总要通融一二。”
“能通融，货也得当面点清。”
许嫂将备好的木匣抱来，逐盒摆在柜面，安陵容拆开其中一盒，取出一枚淡黄色香丸。
“平安香用白芷，苍术，艾叶与少量白檀，点后气味清苦，不能放在密闭船舱里，一次只用半枚。”
“我们又不是头一回买，哪里要听这些。”
“陆家上回买的是驱湿香，这回换了方子，香盒里也附着用法，管事须在货单上按印。”
陆管事扫了一眼纸面，将拇指按进印泥。
“行了吧，快装起来。”
安陵容没有叫许嫂动手，只把二十盒分成两排。
“先验封口，陆管事数过以后再装箱，出了这道门，若有人拆封换货，香房不认。”
“安东家新婚以后，规矩倒添了不少。”
“规矩添在纸上，往后出了差错，陆家与香房都少费口舌。”
陆管事逐盒点过，许嫂当面封箱，又请他在两张货单上各按一枚手印。
藤箱抬出门时，安陵容闻见管事衣袖间残留着一股沉水香，香气厚重，尾调混着潮湿木料的气味。
“陆管事请留步。”
“货钱已经结清，还有什么事？”
“你今日去过哪里？”
“自然是从陆府过来。”
“府里今日熏了沉水香？”
管事抬袖闻了闻，神色间多了一分提防。
“二公子惯用这个，安东家连客人熏什么香也要管吗？”
“沉水香不宜与平安香同室久熏，二公子若要带上船，请将两种香分舱放置。”
“知道了。”
那人带着藤箱离开，许嫂把留底货单收进柜下。
“东家，他身上的沉水香呛得人头疼，陆家那位公子每日都用？”
“气味沾进衣里，至少熏了半个时辰，去把这批平安香的制作簿取来，再封存两盒留样。”
“每批货不是只留一盒吗？”
“今日留两盒，封口写清时辰，再请周大夫过来按印。”
“您觉得陆家要出事？”
“我只觉得那位管事来得太早。”
午时未过，周大夫刚在留样封条上落下名字，街口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陆家管事冲进铺门，衣襟散开一边，先前抬走的藤箱被两名仆役扔在门槛外，箱盖已经开了。
“安陵容，你卖的是什么害人香！”
许嫂拦在柜前。
“有话站好说，货是你亲自验过的，手印还在账上。”
“二公子点了你家的平安香，人已经昏过去了，若救不回来，你们这间铺子谁也别想开！”
安陵容越过柜台，走到藤箱旁。
“人在何处？”
“马车里，大夫正在看，你还敢问？”
“香在哪里点的，用了多少，屋里还有谁，二公子昏厥前吃过什么？”
“他回府便进书房，只点了半枚香，没过一刻便倒在地上，两个小厮都看见了。”
“把点过的香炉带来，再取他今日用过的茶盏，衣物与药物，少一样都不能断定是香所致。”
“香是从你这里买的，还要断定什么？”
“你若已断定，又何必把人送到香房门外？”
陆管事张口还要斥责，马车里忽然传来大夫的喊声。
“把车帘掀开些，病人喘不上气，再取热水来！”
温实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张药材清单。
“让开。”
陆家仆役认出他，忙把车帘挑起。
“温大夫，求您看看我们公子，他方才还醒过一次，这会儿又叫不应了。”
“既送到这里，便先把人抬进来，头肩垫高，窗子全开，不许再点香。”
安陵容站在车旁，陆二公子的外袍才被掀开，沉水香便从衣领与发间散出来，浓得盖过了街上的药草气味。
温实探过脉，又翻看他的眼睑。
“平安香还在何处？”
“一直点在书房里。”
“谁说是平安香？”
“黄颜色的香丸，盒子也是从这里拿走的，还能有假？”
安陵容取来封存的留样，当着众人切开半枚，露出里面细碎的白芷与苍术。
“香房的平安香燃后留灰浅白，病人袖口沾着的香灰却发黑，气味也不对。”
陆管事扯过二公子的衣袖，袖边果然留着几粒乌黑细灰。
“你想说陆家自己换了香？”
“我只说他身上的沉水香远重于平安香，何况沉水香里还掺过别的东西。”
温实将银针收回针囊。
“先救人，取清水与盐来，再将他的腰带松开，谁都不要动衣袖上的香灰。”
街外传来一声喝令，围在门口的人朝两侧退开，六名差役穿过人群，为首的班头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身后还跟着府衙的书吏。
“谁是香房东家？”
安陵容把封存的留样交给许嫂，转身走到门前。
“我是。”
“陆家报官，称你售卖毒香，致使陆二公子昏厥，人证与货物都在，府衙命我等封存铺面，带走账册和制香用料。”
“陆家的人尚在这里，何时去府衙报的官？”
班头展开文书，盖着红印的一面朝向她。
“官府如何办案，轮不到你来问，来人，把封条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