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过辰时，安陵容正在后院晾晒湿香料，怡红院的小厮寻来，说宝二爷要见她。
小红接过那匣子，先看了看匣盖上的铜扣，才道：
“宝二爷如今在前头廊下，说是听见咱们铺子失火，特意送东西来。”
安陵容将一片受潮的檀香翻了个面：“送东西便送到外院，叫他等在那里做什么？”
“他说你若不去，他便亲自进来。”
“他倒会挑地方。”
小红把匣子往怀里一抱：“那我替你回绝？”
“不用，拿上东西，咱们去见他。”
两人绕过抄手游廊，到了垂花门外，贾宝玉正站在一株石榴树旁，身后跟着茗烟和两个丫鬟。
他今日穿着月白绸衫，腰间系着一枚碧玉佩，手里捏着一把湘妃竹扇，见安陵容过来，便迎了两步。
“安姑娘，你总算来了。”
安陵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宝二爷。”
“快别这样。”贾宝玉把扇子往掌心一拍，“昨夜的事我听说了，铺子烧成那样，你还站在火场边上，换个人只怕早吓得病倒了。”
“多谢二爷挂念，奴婢身子还撑得住。”
“撑得住也该压压惊。”
他回身从茗烟手中接过木匣，打开后递到她眼前，匣中铺着一层绛色绒布，正中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盒，盒盖上绘着金发女子，衣裙颜色浓艳，手里捧着一枝蓝花。
小红往前看了看：“这是香粉？”
“西洋来的。”贾宝玉说，“是前些日子从外头得的，闻起来清爽，园里几个姐姐妹妹都喜欢，安姑娘拿去用吧。”
安陵容没有伸手：“如此贵重，奴婢不敢收。”
“一盒香粉罢了，值什么。”
“二爷说得轻巧，西洋货从海上来，过一层商船便添一层价，到了京里更要经过牙行和管事，哪里能只算一盒香粉。”
贾宝玉看她片刻：“你总要把东西折成银子来算吗？”
“奴婢命薄，受不起无缘无故的好处。”
“谁说是无缘无故？”
他把木匣托在掌中，语气里少了玩笑：“你和园里那些人不一样，她们见了我，总要猜我能给她们什么，或是猜我想从她们那里拿什么，只有你看见我，先想着退路。”
小红低声道：“二爷这话说得奇怪，咱们做下人的，出门自然要认路。”
贾宝玉像没听见，只看着安陵容：“你至少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利用的公子。”
安陵容垂眼看着那只白瓷盒：“二爷误会了，奴婢若真有能利用您的地方，早便开口了。”
“你看，你又来了。”
“来了什么？”
“什么都要算清楚，什么都不肯欠人。”
他将匣子朝她递近：“收下吧，若你怕欠我，往后我有什么香粉要辨，你替我看一回，便算还了。”
“二爷身边有懂香的丫鬟，何必寻奴婢？”
“她们只会说好闻。”
“好闻便够用了。”
“我不觉得够。”
这句话落下，廊外传来小厮通报，说太医院的温大人到了，奉夫人之命来请脉。
安陵容侧过身，便见温实从月洞门外走来。
他今日穿深青官袍，袖口收得利落，身后只跟着一名药童，手里提着乌木药箱，靴底沾着些湿泥。
贾宝玉转过身：“温大人也来得巧。”
温实朝他拱手：“宝二爷。”
“我正给安姑娘送东西。”
“看见了。”
温实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瓷盒上，停了半息，便收回去：“既是宝二爷的心意，安姑娘收下便是。”
安陵容听出他话里的疏离，抬手接过木匣：“那便多谢二爷。”
贾宝玉面上露出满意神色：“这就对了。”
温实走到她面前，伸手拿走匣中的白瓷盒。
贾宝玉愣住：“温大人这是做什么？”
“验药。”
“这只是香粉。”
温实将盒盖掀开，用指腹在粉面边缘轻轻一抹，放到鼻端闻了闻，随后把粉末在白纸上摊开。
“盒里有香脂，沉香，白檀，还有一味未经炮制的异域辛香。”
贾宝玉问：“什么叫未经炮制？”
“原料未经过蒸馏，也未以药汁浸过，气味容易冲入鼻腔，近火之后更重。”
温实看向安陵容：“你昨日刚吸过烟，肺气未复，今日再用这东西，轻则喷嚏不止，胸口发闷，重则会引发喘咳。”
小红立刻道：“那这盒香粉还能送人？”
“送给没病的人，未必出事。”
贾宝玉从他手里拿回白瓷盒：“我也是听说她受了惊，才送来压惊，哪里知道会有这些讲究。”
“不知情，不能算错。”
温实把盒子重新盖好，却没有递还给贾宝玉：“只是东西既到了她手里，便不该再留。”
安陵容看着他：“温大人是在验药，还是在替我收东西？”
这话一出，廊下几名丫鬟都低头退开。
温实把白瓷盒收入自己的袖中：“你若愿意让他管，我便不管。”
贾宝玉手里的扇子停在半空：“温大人这话听着，倒像我管过安姑娘。”
“宝二爷方才让她收下香粉，已经是在管她。”
“她若不愿意，尽管还我。”
贾宝玉转向安陵容：“你说呢？”
安陵容看着眼前两人，一个手里空了匣子，一个袖中藏了香粉，谁也没有要先退的意思。
她只得说道：“二爷的好意奴婢领了，香粉既不宜用，便请温大人代为处置，日后奴婢若寻到适合二爷的香，再送一份回去。”
贾宝玉轻叹：“你总有法子把人情说成买卖。”
“这样最省事。”
“可我送东西，并不想换你的东西。”
“那便更不能收。”
贾宝玉看着她，扇柄在掌中转了一圈，忽然笑道：“安姑娘，你这样的人，活得一定累。”
“奴婢已经活过一次，知道累总比糊涂强。”
话出了口，她才察觉失言。
廊下的风从石榴树间穿过，吹动她鬓边碎发。
温实抬眼看她。
安陵容将手按在袖口线头上：“奴婢是说，吃过亏以后，便不敢再糊涂。”
贾宝玉没有追问，只把空木匣交给茗烟：“既然香粉不能用，匣子总能留下吧？”
“匣子没有药性。”温实道。
贾宝玉朝安陵容递去：“那你收匣子。”
安陵容接过木匣：“多谢二爷。”
“这回总算肯收了。”
“一个空匣子，往后还能装账票。”
贾宝玉怔了一下，扇子也忘了合上：“你连匣子都要拿去装账票？”
“铺子烧过一回，能装东西的物件都不能浪费。”
“那我下回送你账匣。”
“二爷若真送来，奴婢会照价记账。”
贾宝玉抬手指了指她，半晌没说话，最后转身带着茗烟走了。
小红抱着空匣子，望着他的背影：“他好像又气，又没真气。”
“公子哥儿的脾气，咱们不用替他分辨。”
“温大人呢？”
安陵容回头，廊下已经没了温实的身影。
王夫人院里传出丫鬟请脉的声音，温实大约已经进了内室。
小红把空匣子塞到她怀里：“人走得倒快，香粉还在他手里。”
“他拿去验。”
“验完呢？”
“烧了。”
“这么贵的东西，说烧便烧？”
“药性不合，留着也只会惹麻烦。”
安陵容说完，转身往后院走，走出几步，才发现手里多了一只暖玉手炉。
那手炉原先不在她身上，玉色温润，炉身缠着细银丝，握柄处还留着一点热气。
她停在廊角，问小红：“这是谁的？”
小红看了看：“方才宝二爷送来的匣子里没有，难道是温大人留下的？”
“我没见他给我。”
“没见给，手里却多了出来，温大人做事倒省话。”
安陵容将手炉翻过来，底部刻着太医院药房的印记，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磕痕，正好能让她的小指卡住。
小红伸手碰了碰：“这东西暖得快，里头放的是银炭吗？”
“没有炭。”
安陵容打开炉盖，里头只铺着一层干燥药粉，气味带着松木和冷梅，苦意很浅，贴近了才闻得出来。
“是药香。”
“温大人送的？”
“大约是。”
“那你还说不能欠人情？”
安陵容合上炉盖：“手炉是借我暖手，诊金照付。”
小红撇嘴：“你若把每件事都算成账，温大人早晚要被你气走。”
“他若因几两银子便走，留着也没有用。”
她把手炉抱在怀里，玉面贴着掌心，热意顺着指骨慢慢上来。
到了午后，王夫人的院门才开，温实从里头出来，药童跟在后面，手里多了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
安陵容正在廊下分拣受潮香材，见他经过，便起身行礼：“温大人。”
温实停下：“手炉收到了？”
“收到了，多谢大人。”
“借你的。”
“借多久？”
“等你手不冷。”
安陵容看他：“若一直冷呢？”
“那便一直借着。”
“这笔账不好记。”
“记在诊金里。”
“大人方才还说香粉不能留，自己却给我送药香手炉，若有人问起来，我该说大人是在验药，还是在照看病人？”
温实看着她手里的香材：“你若愿意让旁人管，我便不管。”
安陵容没想到他会把原话还回来，抬眼时，他已经转身往外走。
“温大人。”
他脚步停住。
“那盒香粉呢？”
“扔了。”
“整盒？”
“盒子留下，粉末烧掉。”
“那盒子呢？”
“在药房。”
“大人留着盒子做什么？”
温实没有回头：“装栗子。”
说完，他带着药童出了院门。
小红在旁边听得发怔：“他一个太医院院判，药房里还缺装栗子的盒子？”
安陵容低头拣出一块发黑的檀香：“大约不缺。”
“那他为何要留？”
“谁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虫。”
话虽如此，安陵容一下午都在想那只白瓷盒。
傍晚，她从外院取回烧铺案子的回执，路过太医院时，药童正抱着一只木盘从药房出来，里面摆着剥好的栗子，壳片堆在盘边，栗仁码得整整齐齐。
安陵容站在廊柱旁，问道：“这是送去哪里的？”
药童回头看见她，忙行礼：“安姑娘，送给大人的。”
“他在里面？”
“在。”
“我有一句话问他。”
药童让开门。
药房里药柜一排排立着，灯火落在深色木格上，温实坐在案后，袖口挽到腕骨，手边正放着那只西洋香粉的白瓷盒。
盒中装了半盒栗子仁。
安陵容没有进去，只站在门边：“温大人验药验得倒细，连香粉盒也用上了。”
温实捏着一枚栗子，抬眼看她：“空着也是空着。”
“宝二爷送的东西，大人说烧便烧，留下盒子装栗子，未免太浪费。”
“你若想要，拿回去。”
“我不要。”
“那便放着。”
“大人为何不叫药童剥？”
温实看向手里的栗子，指腹在壳缝处一掐，壳片便落进盘中：“他剥得慢。”
“大人剥得快？”
“够用。”
安陵容走近两步，看到他指尖沾着一点栗衣，案角还放着三枚没有剥开的栗子。
她忽然想起早晨那句“你若愿意让他管，我便不管”，便问：“温大人今日是在验药，还是吃醋？”
药房里只剩炭火细响。
温实将剥好的栗子放进白瓷盒，盖上盒盖：“你若愿意让他管，我便不管。”
“大人只会这一句吗？”
“够用了。”
“可我还没有答应让谁管。”
“我知道。”
“那大人何必拿走香粉？”
“因为它有药性。”
“只因为这个？”
温实抬起眼，目光在她手中的暖玉手炉上停了一下：“手炉暖不暖？”
“暖。”
“那便拿好。”
他起身将药案上的纸包收进袖中，绕过她往门外走。
安陵容侧身让路，忽然闻见他袖口残留的栗香，混着松木和冷梅，落在夜风里，竟比白日清楚许多。
温实走出几步，药童才端着木盘追上去：“大人，栗子还没吃完。”
“放着。”
“不送给安姑娘吗？”
温实脚步未停：“她不欠这个。”
安陵容站在药房门口，手炉的热气从掌心一路漫到腕间。
小红在院外等她，见她出来，便问：“温大人说什么了？”
安陵容把暖玉手炉往袖中藏了藏：“他说栗子剥得慢。”
“谁？”
“药童。”
“我问的是温大人。”
“他也这么说。”
小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笑什么？”
安陵容抬手摸了摸唇角，指腹碰到一片温热，便把手放下：“我没有笑。”
身后的药房门被人关上，门缝里落出一线灯光。
安陵容抱紧那只暖玉手炉，走了两步，忽然闻见炉底的药香里混进一缕陌生气味，辛辣，发涩，和昨夜烧塌的香铺里留下的苦杏仁味道，竟有两分相似。
她停在廊下，打开炉盖。
里头的药粉已经被炭火烘热，松木和冷梅之间，藏着一缕不该出现的西洋辛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