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人问完，铺内便没了动静。
小红把手按在铜锣旁，回头看她。
安陵容抬起两根手指，示意再等片刻。
那只蒙布的手从灰里拈出一只纸包，正是她让小红临走前刻意埋下的假货。
“只剩半包，怎么办？”
“拿走，回去交差。”
“头儿说过，连灰也要翻干净。”
“你若想在这里翻到天亮，尽管翻。”
说话的人从后墙翻进来，脚落在湿地上，肩头宽阔，腰间挂着一枚铜牌，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沿一道暗金色的边。
安陵容隔着窗缝看见那道边，手指移到铜钱旁，轻轻敲了两下窗台。
小红把火折子递给她。
她接过火折子，收进袖中，随后伸手在窗框上碰了碰。
小红领会过来，抓起铜锣，朝隔壁后墙狠狠敲下。
“走水了！贼进铺子了！快来人啊！”
锣声在夜里传开，米铺伙计扯着嗓子跟着喊：“安氏香铺进贼了，快去叫更夫！”
铺内的人骂了一声，手里纸包立刻塞进衣襟。
另一个蒙面人从前门撞了出来，抬脚便被门外积水绊了一下。
“分头走，别往后巷去！”
“头儿，东西拿到了。”
“闭嘴，先出去。”
三人刚冲到街心，米铺的伙计已经提着灯跑了出来，更夫也敲着铜梆赶到。
小红指着铺门喊道：“就是他们！昨夜放火的贼又回来翻东西了！”
那名拿纸包的人抬头看了一眼，脚下打了个踉跄。
他伸手撑住墙，鼻梁蹭上一层黑灰。
“头儿，他不成了。”
“把他带走！”
“我能走，放开。”
他话刚说完，身子便顺着墙根滑下去，手里的纸包掉在水洼里。
安陵容没有出声。
假香里混的药性不重，只会叫人头晕乏力，若离开香灰和湿烟的地方，过一炷香便能缓过来。
她把量算得极轻，既能拖住人，也不至于叫他在街上断气。
可那人身边的同伴并不知情。
一人俯身去拽他，另一人拔腿朝南巷跑去。
更夫抡起铜梆，挡在巷口。
“你们是哪家的？夜里闯封铺，还敢伤人？”
“滚开！”
那人抬臂推过去，更夫踉跄退了两步，米铺伙计提着扁担赶来，照着他腿弯扫了一下。
巷口顿时乱成一团。
倒在墙边的人抬手扯住同伴衣角，喉头发紧：“别管我，走！”
跑向南巷的那人回身看了一眼。
这一回，安陵容看清了他腰间的铜牌。
贾府采办处四个字，被雨水冲掉了边上的黑漆，底下的字露出半截，正映在米铺门口的灯光里。
小红也看见了，手指抓住窗沿。
“贾府的人？”
“别喊。”
“可他们是府里的采办。”
“所以才要让街坊都看清楚。”
安陵容转身下楼，米铺掌柜迎上来，急得连围裙都没系好。
“安姑娘，下面的人说是贾府的管事，咱们要不要关门？”
“掌柜的，把后门闩上，前门留着，谁都别放走。”
“可若真是贾府的人……”
“他们若是来买香，何必蒙脸翻墙？”
掌柜张了张嘴，转身吩咐伙计去了。
安陵容走到街上时，那名带头的人已被几个街坊围住，脚边躺着两个同伴，一个还捂着头喘气，另一个扶着墙吐了两回。
更夫指着那人腰间的牌子：“这东西从他身上掉出来的，我可没碰。”
带头的人抬手要抢，更夫把牌子攥进掌心，朝后退开。
“你敢动我？”
“你先说自己是谁。”
那人盯着四周的灯火，伸手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眼角有道旧疤。
“我是荣国府采办处的周成，奉府里吩咐来查失火铺子，谁叫你们围着？”
“查铺子要从墙上翻进去？”
安陵容走到人群外，接了更夫递来的铜牌。
牌面一面刻着贾府采办处，另一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周字，边角磨得发亮，显然不止挂过一两日。
周成看见她，胸口起伏了一下。
“安姑娘，夜里出了这样的事，咱们也算同府做事，你把牌子还我，回头我向二奶奶说明，今日不过是一场误会。”
“误会要翻进封铺，翻过灰堆，还要把货带走？”
“你铺子失火，府里自然要查清损失，免得日后有人拿着空账来讨银子。”
“既要查损失，为何不等官差？”
“官差办事慢，二奶奶怕你一个姑娘受欺负，才叫我们先来看看。”
周成说得顺口，身后那人却忍不住抬头。
安陵容看见他袖口沾着乳白色的灰，便问：“你们奉谁的命？”
周成答得快：“二奶奶。”
“二奶奶可知道你们要找什么？”
“铺里烧剩的货。”
“哪一种货？”
“香材。”
“今日铺里九箱香材，已经烧得不剩，你们找的是香材，还是那只印了海棠纹的纸包？”
周成的手掌在膝边收紧。
旁边有人指着他喊：“她说的纸包就在他身上！”
那名头晕的人被街坊扶起，衣襟里掉出湿漉漉的纸包，黑灰散在青砖上，露出里面褐色的香粉。
周成弯腰便要捡，安陵容抬脚将纸包踢到一旁。
“别碰。”
“这是贾府的东西，你凭什么不许我拿？”
“既是贾府的东西，便请凤奶奶当面来取。”
她转向米铺掌柜：“烦请派人去荣国府传话，就说失火的铺子抓到了夜翻之人，带着采办牌子，请二奶奶亲自来认。”
周成脸色沉下来。
“安姑娘，你当真要把事情闹到二奶奶跟前？”
“你们夜里来时，可曾想过事情会闹到谁跟前？”
“这三个人里有两个是外头雇来的，与你们贾府无关，周某不过路过此处，听见有人喊贼，才进来帮忙。”
“那你腰上的牌子从何处来？”
“府里借给我防身。”
“采办牌子拿来防身，倒方便得紧。”
街坊有人笑了一声，周成的脸色转青，伸手去扶身边同伴。
安陵容看着那包假香，开口道：“把他按在墙边，别叫他睡过去。”
更夫问：“安姑娘，这是为何？”
“他吸了灰里的药香，睡过去后胸口会发闷，送医馆前先让他坐着。”
周成闻言，抬眼看她：“你给我们下药？”
“你们自己翻的灰，自己拿的纸包，若真是药香，也是你们带进来的。”
“你少在这里胡说！”
“周管事若身上没有伤人的东西，何必急着替它辩白？”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车轮压水声。
青帷小车停在街边，旺儿家的先掀帘下车，朝人群里看了两眼，才回身扶住王熙凤。
王熙凤披着一件石青斗篷，鬓发只用一支赤金簪挽住，显然是从睡梦里被叫起来的。
她走到安陵容面前，先看了看烧黑的铺门，再看地上那三个蒙面人。
“这是怎么回事？”
周成急忙上前：“二奶奶，奴才奉您的吩咐来查铺子，谁知被这些街坊当成贼拿住了。”
“我几时叫你夜里来查铺子？”
“您说铺里或许还留着账匣，叫奴才先来看看。”
“账匣呢？”
周成张了张嘴。
王熙凤将手炉递给旺儿家的，伸手拿过那块采办牌子，翻看两面。
“牌子是真的，人也是府里的。”
她抬眼望向安陵容：“这事大约是误会，周成听错了吩咐，夜里又喝了几杯酒，才闹出这样的动静。”
“凤奶奶一句误会，便要把他们带回去？”
“那你还想如何？把贾府的人送到官府，叫外头都说荣国府纵容下人夜闯民宅？”
“铺子挂着贾府的灯笼，账上也有府里的采买，凤奶奶怕外头说闲话，奴婢能明白。”
“明白便好。”
王熙凤朝周成抬了抬下巴：“把人带回去，明日再说。”
周成伸手去扶同伴。
安陵容把那包假香捡起来，隔着油纸递到王熙凤面前。
“凤奶奶若要带人走，便先把这个收下。”
王熙凤没有接，只看着她。
“这里头是什么？”
“烧铺用的引火香，混了让人发晕的药性，放在香炉底下，能借湿灰把烟送进后屋。”
“你凭什么说是他们放的？”
“因为他们翻灰时，先找的便是它。”
“也许他们只是替旁人找证据。”
“那更该请官府验看，免得府里替旁人收了罪证。”
王熙凤的手指在斗篷边缘轻轻捻了一下。
“安姑娘，你可知道，带着一包来路不明的香去报官，最后查出来是谁的，未必由你说了算。”
“奴婢知道。”
“知道还递给我？”
“因为凤奶奶若不查，下一把火烧的就不是铺子。”
街边的风从烧塌的门缝里穿过去，带出一股湿木和苦杏仁混在一起的味道。
王熙凤接过纸包，指腹隔着油纸按了按。
“你在逼我查自己的采办处？”
“奴婢不敢，只是恰好知道一些。”
“知道什么？”
“昨日有人来量后墙，今夜有人借着后墙进铺，府里的采办又带着牌子来找烧剩的货，三件事碰在一起，若还算误会，往后府里谁都能拿一块牌子来取东西。”
周成急道：“二奶奶，她这是把失火的账往府里推！”
“我还没说是你们放的火。”
“那她……”
“闭嘴。”
王熙凤回头看他。
周成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腰间的牌子也被她收进袖中。
“旺儿家的，把这三个人带回府里，先关到外院柴房，谁问都说是查失火的。”
安陵容抬眼：“凤奶奶要将人带回去审？”
“怎么，怕我放了他们？”
“奴婢怕的是他们进了府，明日便只剩一句喝醉走错路。”
王熙凤看着她，眼里那点困倦散去了。
“那你想如何？”
“请凤奶奶当着街坊的面写一张领人条，写明三人从安氏香铺带走一包香粉，牌子暂由凤奶奶收存，明日若少了一样，奴婢便拿着这张条子去顺天府。”
“你连我也信不过？”
“府里账房的规矩，领货要签字，领人自然也该留凭据。”
王熙凤盯了她片刻，接过旺儿家的递来的纸笔，伏在米铺借来的柜面上写了几行字。
墨迹未干，她将纸递回去。
“现在满意了？”
安陵容接过，折好收进袖中。
“多谢凤奶奶。”
“你不用谢得这样早。”
“凤奶奶也不用替人遮得这样急。”
两人隔着一包假香相对，周围的街坊没人敢再说话。
王熙凤忽然问：“铺子烧成这样，你手里还有多少货？”
“九箱全毁。”
“当真？”
“账匣和货单都在火里，凤奶奶若不信，明日可带人来盘。”
“我会来。”
“那便劳烦凤奶奶带两位懂香材的管事，免得有人把烧黑的木头认成沉水香。”
王熙凤将手炉接回去，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前，她又看了安陵容一眼。
“安姑娘，今夜这一出，是你早就安排好的？”
安陵容站在湿水里，袖口被夜风吹得贴住手腕。
“若早有安排，铺子便不会烧。”
“你倒会答。”
“火已经烧过了，剩下的人总要学会怎么走路。”
王熙凤没有再问，车轮碾过积水，青帷小车朝荣国府去了。
小红从米铺阁楼下来，抱着那只空铜锣，走到安陵容身边。
“她信了几分？”
“她信周成拿了牌子，也信有人想烧第二把火。”
“那她会查吗？”
“她若不查，采办处便能越过她拿货，烧掉的也不只这一间铺子。”
小红望向王熙凤离开的方向：“你故意把话说成这样，是想叫她和周成自己斗？”
“周成今夜拿的是她的牌子，带走的是她的人，明日他若不吐出一个交代，采办处便会先乱。”
“那包香呢？”
安陵容从袖中取出一小截被水浸透的纸角，放在鼻端闻了闻。
苦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余下一点烧焦的麻线气。
“药性不重，送去药铺验一验，看看里头混过什么。”
“要送给温大人吗？”
小红问得随意，眼睛却落在她脸上。
安陵容将纸角重新包好。
“先记在咱们自己的账上。”
“可他懂药。”
“懂药的人多着，不能每回出了事都去找他。”
小红撇了撇嘴：“你昨日还说云顶不能去，今日又说温大人也不能找，往后咱们出了命案，是不是只能自己挖坑埋人？”
“若真出了命案，先把活人看住。”
“这三个算活人？”
“头晕的那个还有气，另外两个只是腿软，明早便能走。”
小红低头看着那包假香：“你既知道他们不会出事，为何还叫街坊围过来？”
“他们若伤了人，贾府可以说是误伤，若只是头晕，便只能解释为何翻墙。”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前者能把人送去医馆，后者只能把牌子送进顺天府。”
小红想了片刻，抬手拍了拍额头。
“我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听懂能拿银子便够了。”
安陵容转身看向烧塌的铺门。
“明日继续哭，哭得比今日更惨。”
“还哭？”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赔得只剩一条命，手里没有能交的货。”
“那六箱货呢？”
“先藏三日。”
“薛家那头若来问？”
“告诉她们货样全毁，契书还在，货路仍要照办。”
小红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今日旺儿家的说，府里都知道你从梨香院带回了货样，可她连包上有海棠纹也知道，真是莺儿说出去的吗？”
安陵容没有回答。
远处更鼓敲过三声，米铺屋檐的水顺着瓦沟落下，正好打在她手背上。
她收起那半块采办牌子的拓印纸，开口道：“明早你随我去一趟梨香院。”
“去找薛姑娘？”
“去问她，长兴栈的货样，究竟有几个人见过。”
小红抱紧铜锣：“若她说只有莺儿和莲叶呢？”
安陵容朝贾府方向看了一眼。
“那就要问问莲叶，为什么从药房回来时，鞋底会沾着废炉里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