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旺儿家的便来传话，说二奶奶请安姑娘过去说几句。
小红正蹲在后院拣晒香材，闻言抬头看她。
安陵容将手里那片受潮的沉香放回竹匾，拍了拍掌心的碎屑。
“去吧，她迟早要找我。”
“要不要我跟着？”
“不用，你把昨夜拓下来的那张采办牌印记收好，放在米铺掌柜那里，别带进府。”
小红应了一声，又压低嗓子：“若她提起香粉的事呢？”
“她不会提。”
安陵容整了整衣襟，跟着旺儿家的穿过抄手游廊，到了王熙凤的院子。
院门半开着，丰儿在廊下摆茶碗，见她来了，朝里头喊了声“安姑娘到了”，便退到一旁。
王熙凤坐在炕沿上，手边放着一摞账册，发髻上只簪了一支赤金凤钗，脸上薄施脂粉，看起来像是刚对完账。
安陵容进了屋，屈膝行礼。
“奴婢见过二奶奶。”
“坐吧。”王熙凤指了指下首的绣墩，“昨夜闹了那一场，你可睡了？”
“睡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也叫睡？”
“铺子还剩半堵墙，比睡觉要紧的事多些。”
王熙凤将茶碗推过去，没有接她的话，只从账册下面抽出一张纸。
那是昨夜安陵容让她当街写的领人条。
“周成审过了。”
安陵容接过茶碗，没有喝，只用指腹抵着杯壁。
“他怎么说？”
“说是外头一个叫吴兴的香材商托他去铺子里找一包货样，给了二十两银子的跑腿钱。”
“吴兴是哪家的？”
“城南牙行挂名的中人，专替几家商号转手散货，手里没有铺面，全靠吃差价。”
王熙凤说到这里停了停，把茶碗端起来吹了吹。
“不过周成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那个吴兴，去年替薛家在京里收过一批沉水香。”
安陵容的手指在杯壁上移了移。
薛家。
她没有急着接话，只低头看着茶汤里的碎叶。
王熙凤也没有催她，两人隔着一张小几，各自端着茶碗，院外的鸟叫了三四声，才听见凤姐开口。
“安姑娘，我今日叫你来，不是要你替周成说情。”
“奴婢知道。”
“你知道什么？”
“二奶奶叫奴婢来，是想让奴婢替您查，采办处还有几个人跟吴兴搭过线。”
王熙凤把茶碗搁下，碗底磕在几面上，声响不大，却带着一点脆意。
“你倒是痛快。”
“铺子烧了一回，奴婢没有本钱再绕弯子。”
“那你要什么？”
安陵容放下茶碗，将双手平搁在膝上。
“三样。”
王熙凤挑了挑眉，没有打断。
“第一，香铺的账目独立，不归入府中任何一处公账，查账期间所有进出由奴婢自行登录，二奶奶随时可以来看，但不能改。”
“第二呢？”
“允许小红正式挂名掌柜，以后她在铺中进出不必再经角门报备。”
“第三？”
“查账期间，不动奴婢的货，不抽奴婢的成，不拿奴婢的铺子去冲任何一笔府里的亏空。”
王熙凤靠在引枕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前两条可以。”
安陵容没有说话。
“第三条，先搁着。”
“二奶奶若要搁着，奴婢查出来的东西也只能搁着。”
王熙凤看她的眼神变了一变，嘴角没有笑意，声音却压得很平。
“安姑娘，你替我查事，拿的是我的令，走的是我的门路，查出来的东西自然也该先过我的手，你反倒拿货来跟我讲条件？”
“奴婢不是讲条件。”安陵容将手掌翻过来，露出掌心一道浅浅的烫痕，是前夜被烧断的门闩烙上去的，“铺子是奴婢一箱一箱攒起来的，火也是冲着奴婢烧的，二奶奶若把货捏在手里，往后再有人放火，奴婢连翻本的东西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怕我拿你的货去填别人的账？”
“奴婢怕的不是二奶奶，是采办处还有几个周成。”
这句话落下来，王熙凤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
安陵容知道她在想什么。
周成只是一个跑腿的管事，能拿到采办处的铜牌，能在夜里调动两个外头雇来的人翻进封铺，说明采办处不止他一个人在替外头办事。
而那些人用的，全是王熙凤的名义。
院中丫鬟端着洗好的果盘从廊下经过，脚步很轻，没有人敢朝屋里多看一眼。
王熙凤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第三条我不应你，但我可以给你一句话。”
“什么话？”
“查账期间，你铺子里的货若少了一两一钱，你拿着账本来找我，我替你追回来。”
安陵容看着她。
凤姐没有再多说，只将茶碗推到她面前。
“喝你的茶。”
安陵容端起碗，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雀舌，水温刚好。
“既然二奶奶给了这句话，奴婢也先交一样东西。”
“什么？”
“香铺失火那夜用的油布。”
王熙凤的手顿在半空。
安陵容从袖中取出一小块裁下来的布角，搁在几面上。
“奴婢在铺子后墙的灰堆底下翻到的，油布上浸过桐油和松脂，裁口用的是府里针线房惯用的剪法，边沿留了半寸卷边，防的是散线沾火。”
王熙凤拈起那块布角，翻了翻，指腹在卷边上摩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手法。
荣国府旧库里存着一批防潮油布，年初清库时她亲自盘过点，当时账上写的是三十六匹，实数只有二十九匹，她问过库房管事，对方说是陈年受潮报损了。
“你是说，烧铺子的油布，是从府里旧库出去的？”
“奴婢不敢断言，只是这块布角的桐油气味和卷边做法，与府里旧库存放的那批防潮油布一样。”
王熙凤将布角攥在掌心，拇指在布面上来回搓了两下。
“丰儿。”
门外丰儿应声进来。
“去账房把旧库去年的清库册子调出来，连同今年正月的盘点单子一并拿来。”
“是。”
丰儿转身出了门，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王熙凤看着安陵容，手里的布角被她捏成一个小团。
“安姑娘，你既然能在灰堆底下翻出这个，说明你早就怀疑火是府里的人放的。”
“奴婢昨夜抓到周成时便怀疑了。”
“那你为何不当场说？”
“当着街坊说贾府的人烧自家铺子，奴婢活不过明天。”
王熙凤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将布角放在几面上，用手掌压平。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倒是拿捏得清楚。”
“奴婢在贾府做丫鬟，若连这个都拿捏不住，铺子不用别人烧，自己便先垮了。”
王熙凤没有再答话，将那块布角折好收进袖中。
安陵容起身行礼，退到门边时，王熙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三条，我再想想。”
安陵容转过身。
“二奶奶不必想太久，采办处的人不会等您。”
说完，她跨出门槛。
院外的日头已经升高了，廊下的影子缩短了一截，丰儿抱着两本册子从对面跑过来，脚步匆忙，差点撞到她肩上。
安陵容侧身让过，走出垂花门时，小红已经靠在石榴树下等她。
“怎么样？”
“前两条应了，第三条没松口，但她说货若少了替我追。”
“这算应了还是没应？”
“算她留了退路。”
小红跟上她的步子：“你把油布的事告诉她了？”
“告诉了。”
“她什么反应？”
“调了旧库的清库册子。”
小红吸了口气：“那她迟早会查到去年清库少了七匹油布。”
“她查到才好。”
“为什么？”
安陵容放慢脚步，声音压得很低。
“油布从旧库出去，经手的不是库房管事一个人，旧库的钥匙在谁手上，谁签的领条，领出去送去了哪里，这条线她自己会往下扯。”
“那咱们呢？”
“咱们查另一条。”
小红看着她的侧脸：“哪条？”
安陵容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投向府墙外面，米铺的屋脊刚好露出一角。
“今夜子时，你随我去一趟旧库。”
小红的脚步停了半拍。
“去旧库？凤姐才刚调了册子，这时候去不是正撞在刀口上？”
“她调的是账面，咱们要看的是账面底下压着的东西。”
风从角门灌进来，吹动安陵容鬓边碎发。
她把暖玉手炉从袖中取出来，炉底的药香已经散了大半，只剩松木和冷梅的尾韵还粘在掌心。
那缕不该出现的西洋辛香，昨夜她闻见过一次，今日在凤姐院里喝茶时，又在茶碗旁的果盘底下闻到了一丝。
极淡，像是有人碰过果盘的手上沾着什么，又被茶汤的热气蒸散了。
她没有告诉凤姐。
也没有告诉小红。
有些气味，在确认来处之前，说出来比闻到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