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才过，安陵容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说城南铺子走水，小红还困在里头。
她抓起外衫披上：“火从哪边起的，报过巡夜的人没有？”
来送信的是隔壁米铺的伙计，裤脚沾满泥水，喘着气道：
“后墙先冒烟，林姑娘叫我来寻你，她自己还在往外搬货，更夫已经过去了。”
“她可曾吸进浓烟，可曾受伤？”
“脸上熏黑了，人还能说话，只是铺子里那几口箱子怕是保不住了。”
安陵容回身取了钱袋，又把昨日的乳香样包藏进衣襟，跟着伙计从角门出去。
赶到长街时，火已被街坊提水压下去，铺门外积着半尺污水，几只木箱横七竖八堆在檐下，湿透的蜡纸黏了一地。
小红蹲在石阶边咳嗽：
“大半货搬出来了，东边架上新配的香粉没来得及拿，连香炉和两只账匣都烧了。”
安陵容把她按回石阶：“先张口让我看，你喉咙可疼，胸口可闷？”
“才进去两回，第三回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我便没敢再进，账册昨晚照你的吩咐收在后院，烧掉的匣子里只有几张旧货单。”
“谁最先看见起火？”
“我闻见油味，起来推窗，后墙边已经红了，隔壁米铺伙计听见我喊，才敲锣叫人。”
米铺伙计站在旁边插话：
“我们赶来时，火都窜到窗棂上了，若再迟半刻，屋顶也得烧穿。”
安陵容走到门口，更夫伸手挡住她：“姑娘别进去，梁上的水还往下滴，地上全是碎炭，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劳烦大叔借我一盏风灯，再给我一根竹竿，我只看门边几步，不往里走。”
更夫将灯递过来，嘴里仍在劝：
“货没了还能再置，人若叫梁木砸着，多少银子也换不回来。”
“我知道轻重，只是这火若烧得不明白，过几日还会再来。”
小红听见这话，拿袖子擦过脸上的黑灰：“你觉得有人纵火？”
“先看过再说，你守在门外，谁都别放进去。”
铺内仍有余烟，东边木架塌了半边，火舌留下的焦痕却没有往屋顶散，反倒沿着地面爬向门窗，像有人事先替它划好了路。
安陵容用竹竿拨开烧裂的香炉，炉腹里滚出几团黑硬的东西，边缘蜷成厚片，拿灯一照，还能看见没有烧尽的蓝布纹。
小红捂着口鼻问：“这是咱们垫箱子的油布，怎么跑进香炉里了？”
“昨日收铺时，香炉是谁清的？”
“我亲手清的，炉灰倒进后巷，炉盖也扣好了，里头没有油布。”
更夫探头看了一眼：“兴许走水时掉进去的，架子上那么多东西，一烧便什么都混了。”
安陵容拿竹竿指向炉底：“架子倒向西边，香炉摆在东边墙角，油布若从架上掉下来，越不过中间这张长案。”
小红看向那道焦痕：“火是从香炉里起的？”
“油布烧得慢，能托着火往外爬，放火的人怕外头先看见明焰，便把炉子推到了后墙窗下，等窗纸烤透，街上才会发现。”
“可他怎么进来的，前门和后门都上着闩，窗栓也没坏。”
“昨日来量后墙的人碰过门闩，那截新裂的木头还在不在？”
“在账房里，我没扔。”
安陵容用竹竿挑起炉旁一段烧黑的麻线：“门未必需要打开，一根浸过油的细绳从窗缝递进来，系在炉盖上，外头一拉，盖子便能掀开。”
更夫咂了咂舌：“这可不是街坊失手碰翻灯烛，姑娘还是赶紧报官吧。”
“官自然要报，只是眼下还不能叫人踩乱这里，大叔替我守半个时辰，往后铺子重开，我送您两个月的驱蚊香。”
“我守着可以，可衙门的人来了，我总不能拦。”
“衙门的人来了便请进，其余来瞧热闹的，劳烦大叔挡在绳外。”
她从钱袋里取出一小角碎银，更夫连连推手：“香便够了，这银子我不能拿，左邻右舍起火，谁家都怕烧到自家房顶。”
“银子算今夜耽搁您巡街的工钱，若有人问起，您只说香材全烧了，连一包囫囵货都没留下。”
更夫捏着银角看了看：“姑娘想抓那个放火的人回来瞧？”
“他烧了铺子，却未必知道自己烧干净没有，听见货都没了，总有人会来确认。”
小红伸手来扶她：“里头还呛人，你先出来，剩下的等天亮再看。”
安陵容没有动，竹竿拨开一层湿灰后，底下露出几颗烧裂的杏仁，焦壳黏在油布上，气味混在烟里，舌根很快便泛起涩意。
她将衣袖遮住口鼻，退到门外才问：“今夜救火的人里，可有人头晕，恶心，胸口发紧？”
米铺伙计忙道：“后头进去的两个伙计吐过，我们还当他们叫烟熏的，一个眼下还坐在井边缓气。”
“叫他们立刻离开烟灰，再找大夫看看，今夜谁都不许拿这铺里的水喝。”
小红望向炉里：“几颗杏仁罢了，也值得这样提防？”
“寻常杏仁烧过只留油香，这几颗苦味重，又与油布裹在一处，火起后烟气全往后屋钻，若你睡得沉，未必还有力气推门。”
米铺伙计听得脸色发青：“放火还嫌不够，这是奔着要命来的？”
“先别往外说，劳烦你带那两人去医馆，诊金记在铺子账上。”
“安姑娘放心，我这便去，只是衙门那头若问，我们该怎么答？”
“照实说看见什么，别替我添，也别替旁人减。”
伙计扶着墙边那名呕吐不止的邻人离开，小红等人走远，才把安陵容拉到堆货的木箱后。
“昨晚按你说的，我把新到的香粉分成两处，烧掉的是东架那批，西架底下的六箱都搬出来了。”
“长兴栈的乳香样子呢？”
“也在里头，连薛家送来的八包货样都没烧，只是我搬货时把海棠纹印揭了，另换了白纸包。”
“做得好，等天亮前把六箱货送走，一箱也别留在这条街上。”
“往哪儿送，云顶的库房？”
“不能去云顶，放火的人既知道咱们铺里何时熄炉，未必没有盯着云顶。”
小红朝斜对面的窄巷看去：“我母亲从前在针线房当差时，认得一个姓曹的婆子，她在南巷租了两间耳房，平日只替人补旧衣，可以先把货放过去。”
“她可靠吗？”
“认银子，也怕事，只要不让她知道箱里装的是什么，她不会多嘴。”
“每箱外头裹旧布，告诉她是受潮的棉线，先付三日租钱，明早你带人送过去。”
小红掰着手指算过一遍：“铺里共进了九箱货，烧掉三箱，留下六箱，若外头都说烧完了，往后交货时又该怎么解释？”
“先不交货，所有旧客都往后推十日，只说重买香材，急着要货的退双倍定银。”
“退双倍，咱们这一月便白做了。”
“银子能再挣，谁急着逼咱们拿出现货，谁便比咱们更怕这六箱货活下来。”
巷口传来车轮声，一辆挂着贾府灯笼的青帷小车停在铺门外，旺儿家的从车上下来，鞋尖绕开地上的污水，先朝烧黑的铺面看了两眼。
她掩住鼻子道：“哎哟，怎么烧成这样，二奶奶才歇下便听见消息，特意叫我来问，人可伤着了，货可保住了？”
小红抢先开口：“人差点烧死，货一包也没剩，旺儿嫂子若早来半刻，还能替我们从火里抢两箱。”
旺儿家的瞥她一眼：“我又不是更夫，哪知道你们铺子什么时候走水，安姑娘，二奶奶问你要不要报官，若要报，府里可以替你递话。”
安陵容站在檐下行了礼：“劳凤奶奶惦记，铺里损失不小，奴婢正想请府里帮忙。”
“这才是明白话，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开铺，出了事总得仰仗府里，明早我便叫两个管事过来盘损失。”
“盘损失不急，眼下只求凤奶奶先封住铺子。”
旺儿家的将帕子从鼻端拿开：“这铺子又不是府里的产业，如何叫府里来封？”
“昨日有人冒充房东的人量后墙，今夜香炉里便多了油布和苦杏仁，放火的人熟悉铺内陈设，也知道小红夜里守店。”
“那又如何，京里贼人多，瞧见你们两个姑娘守铺，起了歹心也不稀奇。”
“外贼只图银钱，烧货之前总要先翻柜子，柜上铜锁没动，钱匣也原封摆着，来人只想烧香材。”
旺儿家的抬手理了理鬓边银簪：“你跟我说这些，我也听不明白，等官差来了，自会查问。”
“奴婢还想请嫂子替我带一句话，铺里九箱香材全毁，连昨日薛姑娘送来的货样也烧了，请凤奶奶把消息递给几位管事，免得府里再来催货。”
“薛姑娘的货样也烧了？”
“旺儿嫂子怎么知道薛姑娘送过货样？”
她拿帕子的手换了个位置，立刻答道：“你昨日从梨香院回来，多少人都看见了，我不过顺口一问。”
“昨日我带回的是一只油纸包，只有贴身伺候薛姑娘的人知道里头装的是货样，府中旁人瞧见，也只当是赏下来的吃食。”
旺儿家的脸上还挂着客套：“兴许是莺儿姑娘同别人提过，府里人多，一句话过三张嘴便传开了，你总不能因这个疑我。”
“嫂子误会了，奴婢哪敢疑府里的人，只求您回去说一声，九箱货全没了，账册也烧得干净，谁再来翻铺子，都翻不出东西。”
“你这话我一定带到，至于封铺子，二奶奶答不答应，我可作不了主。”
旺儿家的上车后，小红盯着那盏远去的灯笼：“她从进门到走，只问货，连账匣里有多少银子都没提。”
“她还知道薛家送来的是货样。”
“那咱们今晚便守着，看谁来翻？”
安陵容看向铺内仍冒着热气的灰堆：“先把货运走，再去药铺买两味东西，今夜还得留一样给他们找。”
天亮前，六口木箱被盖上破旧棉布，从后巷分两趟运了出去，铺门则贴上封条，只留下烧塌的木架和满地湿灰。
到掌灯时，街坊已传遍安氏香铺血本无归，九箱新货烧得半点不剩，小红坐在门槛上哭了半日，连嗓子都哑了。
夜色遮住铺檐后，安陵容与小红藏进对街米铺的阁楼，窗纸只挑开指甲宽的一角，恰好能看清后墙。
二更过半，那堵焦黑的墙后伸进一根细铁钩，贴着窗栓拨了三次，烧裂的木窗便向里开了一道缝。
小红贴近她耳边问：“要不要叫更夫？”
“再等，他若只来看火势，抓住也问不出什么。”
窗缝很快挤进一只蒙着黑布的手，那人没有碰柜台和钱匣，落地后径直走到香炉旁，俯身翻开了第一捧湿灰。
安陵容把铜钱按在窗台上，来人翻找的位置，正是她白日拨出苦杏仁的地方。
灰堆里传出纸包被捏响的窸窣声，墙外随即有人问道：“找着没有？”
铺内的人低声回了一句。
“只找着半包，印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