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莺儿抱着一只包袱进了铺子。
“安姑娘，我们姑娘答应的目录送来了，另有八样货样，每包二两，叫你只管拆验。”
小红解开包袱，里头除了一本薄册，还有八只蜡纸小包，每只都盖着薛家的海棠纹印。
“昨日说目录不写底价，今日连货样都送来，薛姑娘倒舍得。”
莺儿笑道：“几两香材罢了，再舍不得，岂不叫安姑娘笑话薛家只会拿空册子谈买卖。”
安陵容翻开薄册，第一页列着沉水香和降真香，后头写了产地，经手商号和入京月份，唯独价钱一栏空着。
“莺儿姑娘今日等回话吗？”
“姑娘说不急，可我若空手回去，她多半还要问我，是你没看中，还是薛家的货入不得眼。”
“那便请姑娘坐一会儿。”
莺儿在窗边坐下，小红端来茶，又把八样货逐一倒进白瓷碟中。
安陵容先看香材，再翻目录，每翻一页，便用指腹按住纸角。
册中共列十七家商号，宁波五家，金陵四家，泉州三家，余下的散在合浦和交趾沿岸。
小红守在一旁，看了半晌也没看出门道。
“这些货名都差不多，怎么一家写上等，一家只写净货？”
“上等是商号自己定的，净货则是入库后挑过杂木，两种价不能混着算。”
“册上没写价，岂不是他们说多少便是多少？”
莺儿接过话道：“安姑娘若看中哪样，我们姑娘自然会给底价，哪有一开头便把家底全摊出来的。”
安陵容翻到第九页，将三处商号圈了出来。
“瑞丰行，广济号，永泰栈，这三家各用一条路，入京后却在同一处交割。”
莺儿捧着茶盏的手停在杯沿。
“目录只写了码头，没写交割处，安姑娘从哪里看出来的？”
“瑞丰的沉水香每箱一百二十斤，广济的丁香每箱八十斤，永泰的龙脑每匣十二斤，箱重不同，封缄用的却都是七股麻绳。”
小红拿过货样细看。
“麻绳也能看出是谁家的？”
“货从海上来，麻绳浸过咸水容易发硬，寻常商号为了省钱，多用五股绳，七股绳是薛家金陵旧库的规矩。”
莺儿把茶盏放回案上。
“也许三家都从薛家的库里借过绳子。”
“也许。”
安陵容将薄册推过去，指尖落在每页末尾的小字上。
“瑞丰逢四月结账，广济逢八月，永泰按腊月，三处写法不同，欠银若逾期，却都加收每月三分利。”
“行商收欠银，大多如此。”
“薛家外账的三字写得窄，分字末笔往回收，昨日冷香丸的货样单上也是这个写法。”
莺儿低头去看那三个地方，过了片刻才道：“安姑娘既看出来了，我也不替姑娘遮掩，这三家确与薛家有来往。”
“只是有来往？”
“我替姑娘送册子，可没有替姑娘查薛家账房的本事。”
“那便劳烦莺儿姑娘回去告诉薛姑娘，我看中了目录上的一条路，午后亲自去梨香院谈。”
莺儿起身时，又看了一眼被圈出的三家商号。
“安姑娘看中哪一条？”
“最末一页那条。”
“合浦来的？”
“正是。”
“那条路一年也走不了两回，货少，脚程还慢，姑娘放着金陵和宁波不用，为何挑它？”
安陵容将八只瓷碟一一盖好。
“这话也请莺儿姑娘带回去，薛姑娘若猜不到，下午便不会见我了。”
莺儿抱起空包袱，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我们姑娘最不喜欢旁人故意卖关子。”
小红替她掀起门帘。
“巧了，我们东家也不喜欢旁人只给目录，不给底价。”
莺儿走后，小红立刻把铺门掩上。
“那三家果真都是薛家的？”
“至少账是薛家在管。”
“她把自家的商号混在册子里，是想试咱们？”
“也可能想叫我只盯着价钱，往后从哪一家拿货，都逃不开薛家的账。”
小红翻到最后一页。
“合浦这家叫长兴栈，货只有乳香，安息香，苏木和藤黄，连白檀都没有，怎么偏挑它？”
“长兴栈今年只到过京城一回，货经岭南转河道，入淮以后再换车，走得慢，损耗也多。”
“那还有什么可挑的？”
“它不用薛家的船。”
小红抬起脸。
“你想绕开薛家？”
“我要借薛家的货路，却不能把铺子的命门一并递过去。”
“可长兴栈也在薛家的目录上。”
“册上只写代收货物，没有写押船银，也没写薛家印号，说明这条路还没被他们吃进手里。”
小红用指甲沿着合浦二字划了一遍。
“你想拿下来？”
“先拿半年。”
“薛姑娘肯给吗？”
“看她想要的是一枚冷香丸，还是以后每年送进宫里的招牌。”
午后再到梨香院时，案上三只白瓷盏已经撤去，只留了一只青釉香炉。
宝钗看见她手中的目录，开口便问：“听莺儿说，你把瑞丰等三家圈了出来？”
“是。”
“你觉得我存心瞒你？”
“薛姑娘肯把目录送来，便没打算瞒到底，只看我能不能认出来。”
“若你没认出来呢？”
“那今日谈的便是货价，不是商路。”
宝钗让莺儿取来笔墨。
“你挑了长兴栈，那边每年只发两回船，遇上风浪，三个月也未必到得了江南。”
“所以我要独家采购权。”
笔尖悬在砚台上方，墨汁聚成一滴，落回砚中。
“安姑娘只替我改一张香方，便要买断一条路？”
“长兴栈没有沉香和龙脑，运来的都是寻常树脂，京里大铺子看不上，小铺子又吃不下一船货，这条路留在薛家手中也只占账页。”
“占不占账页，是薛家的事。”
“那冷香丸里那味西番树脂，也该由薛家的药师去改。”
宝钗搁下笔。
“你认出那味树脂了？”
“还没有。”
“连东西都认不清，便敢拿它来换商路？”
“我认不出它的货名，却知道怎么去掉焦苦气。”
“说来听听。”
“方子还没写进契书。”
莺儿立在宝钗身后，忍不住道：“安姑娘，我们连目录和货样都送了，你总得叫姑娘知道这法子能不能用。”
安陵容从袖中取出一只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放着两枚褐色香丸，形状只比冷香丸小上一圈。
“这是用薛姑娘昨日给的货样调出来的，一枚照原样制，一枚用米泔水洗过树脂，又添了白芍浸液。”
宝钗先闻左边那枚，又拿起右边那枚。
“苦气淡了，花香却也薄了。”
“冷香丸入口用，不需香气压过药性，只要烧验时不留焦气。”
“若我要香气不减呢？”
“那便再添一层梅露，不过梅露遇热易散，须改蜂蜜的收膏时辰。”
宝钗将香丸放回纸上。
“你要长兴栈多久？”
“半年。”
“采购多少？”
“乳香每月四十斤，安息香二十斤，苏木十斤，其余看货色再定。”
“长兴栈一年才来两船，你按月取货，薛家要替你存着，占库房，也占银钱。”
“我先付两成定银，货入金陵付三成，进京验货后结清。”
“路上若毁了呢？”
“未进金陵，由长兴栈担，进了薛家库，由薛家担，出京仓以后算我的。”
宝钗拨了拨腕上的沉香珠。
“你连怎么分责都想好了，看来并非今日才想要一条海路。”
“从陈记抬价那日起，我便知道只守着京城买货，铺子走不远。”
“云顶肯替你平价散货，也肯替你收香材，你何必舍近求远？”
“云顶今日肯，明日也许仍肯，可买卖若只靠旁人肯不肯，账本握在自己手里也没用。”
“你防着云顶？”
“我防着所有能捏住货路的人。”
宝钗看了她一阵，重新提笔。
“半年太久，三个月。”
“三个月只够等一船货，出了差错，我连换货的余地都没有。”
“四个月，薛家保你头一批货入京，长兴栈仍可接旁人的散单。”
“我要乳香等四样货的独采权，旁的货不管。”
“若宫里要货呢？”
“宫里的采买不算。”
“王家和贾府呢？”
“照市价从我这里买。”
莺儿抬起衣袖掩住唇，宝钗却搁下笔问道：“你还没脱贾府的籍，便敢让荣国府从你手里买货？”
“府里买炭也要给炭行银子，我卖香材，为何不能收钱？”
“若他们不肯给呢？”
“那便不卖。”
宝钗轻轻转了一下砚台。
“你挑长兴栈，是想避开京城几家常走的账房，连云顶也不让碰这条货路？”
“走得太近，连影子都会被人买走。”
“这话听着像是吃过亏。”
“低处的人，影子不值钱，一旦手里有了可卖的东西，连昨日走过哪道门都有人记账。”
宝钗铺开一张素纸。
“四个月，四样货的独采权，头一船由薛家保入京，价钱按长兴栈报数加一成脚费。”
“半成。”
“船，仓，车马和沿路打点，半成不够。”
“冷香丸若照我的法子改好，薛家明年送进宫里的货便少一桩退回重制的风险。”
“一成。”
“那便加一成，可脚费里要包损耗，货到京仓若少过原数半成，薛家补齐。”
宝钗在纸上写下一个半字。
“损耗超过半成才补，四个月后再议续契。”
“还要加一条，长兴栈的货不得借云顶商号中转，也不得将我的采购数目写入薛家给外客看的总账。”
笔尖在纸面停了片刻。
“你果然防着有人查账。”
“薛姑娘不也把三家自营商号拆成三本账吗？”
“我若不答应呢？”
“那两枚香丸便送给薛姑娘，算昨日货样的回礼，往后各做各的买卖。”
宝钗将契书往前推了半尺。
“你先写改香的步骤。”
“契书先盖印。”
“安姑娘，你还在贾府当差，拿什么印？”
安陵容从钱袋夹层取出一枚小小的木印，蘸过印泥，落在契尾。
木印只刻了安氏陵容四字。
宝钗盯着那方印看了一会儿。
“私印不能替身契作主。”
“今日只签货契，名字能作主便够了。”
薛家的海棠纹印随后落下。
安陵容收起自己那份契书，这才提笔写下树脂浸洗的时辰，以及蜂蜜收膏时该看的颜色。
宝钗看完第一行便问：“为何要用隔年的米泔水？”
“新米性燥，洗过后会把树脂表层的香气一并带走，隔年米气弱，只去浮苦。”
“白芍浸液若多了呢？”
“丸子受潮后会裂，薛姑娘可叫药师先做十枚，不必整炉都改。”
“你留了一手？”
“我只拿到二两货样，若把整炉分量也写出来，那才是胡乱害人。”
宝钗将方子交给莺儿。
“送去药房，叫他们今日试制，另叫账房抄一份长兴栈近两年的货单给安姑娘。”
莺儿接过纸，却没立刻走。
“姑娘，长兴栈那边要不要先问太太？”
“契已经盖印，等问完，安姑娘怕是连改香法子都收回去了。”
安陵容起身告辞。
行到院门处，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葱绿比甲的小丫鬟追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油纸包。
“安姑娘，这是长兴栈留下的乳香样子，我们姑娘叫你一并带走。”
安陵容接过纸包，目光落在那丫鬟的鞋底。
青砖才洒过水，鞋边沾着半圈黑灰，黑中泛着暗蓝，细碎处还混着烧焦的麻线。
那颜色与大观园废弃香炉里的残灰相同，也与冷香丸中的褐点相同。
小丫鬟往后缩了缩脚。
“姑娘还要问什么吗？”
“你方才从药房过来？”
“是，从后头小库房绕来的。”
“那里也烧香？”
“小库房不烧香，只存旧匣子，前几日清过一只废炉，我不小心踩脏了鞋。”
莺儿隔着院门催道：“莲叶，东西送到了还不回来，等着姑娘留你吃茶吗？”
莲叶应了一声，提着裙角跑了回去。
安陵容没有叫住她，只将油纸包收入袖中。
回到铺子时，小红正在后墙边搬炭，见她进门，先将一截断掉的门闩递了过来。
“你走后有人来过，说是替房东量后墙，问咱们夜里熄不熄香炉。”
安陵容摸过门闩新裂的木茬，又看向香案下那只装满残灰的铜炉。
“今夜别回贾府了，把新到的香粉分成两处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