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的帖子送到王熙凤跟前时，平儿正替她理账，听说薛宝钗请安陵容过去，把帖子又瞧了一遍。
“薛姑娘请你闻冷香丸，怎么还要走二奶奶这里递帖？”
安陵容立在案前，袖中装着昨日那枚雪白香丸。
“薛姑娘守礼，奴婢是府里的丫鬟，若不先问过二奶奶，回头有人拿擅离差事说嘴，梨香院也不好看。”
王熙凤靠在引枕上，手边摊着几本未结的旧账。
“她请你，你去便是，只是你那间小铺子才开了几日，怎么连薛家姑娘都惊动了？”
“奴婢卖的香不值几个钱，薛姑娘见过的好东西多，约莫只想听个新鲜。”
“你这张嘴，越发会藏话了，平儿的头疼叫你治住，云顶又买空你的铺子，若还算不值钱，府里这些领月钱的大夫都该卷铺盖。”
安陵容垂手听着，没有接这句。
王熙凤用笔杆点了点帖子。
“去吧，晚饭前回来，薛姑娘若问云顶的事，你知道该怎么答。”
“奴婢只认契书，商号外头的事，奴婢也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最好，就怕你答得太明白，叫人把你的底也听明白了。”
梨香院离荣府正院隔着数道夹墙，安陵容到时，莺儿已候在门外，见她来了，亲手替她掀开湘妃竹帘。
“安姑娘可算来了，我们姑娘从早上便叫人温着茶，怕你喝不惯浓的，又换了一盏六安瓜片。”
“我不过来闻一枚药丸，倒劳动薛姑娘费心。”
“姑娘说，请懂行的人看东西，先得叫人坐得住，若连茶都不肯用，人家凭什么说真话？”
宝钗坐在南窗下，穿着蜜合色夹袄，腕上只拢了一串沉香珠，案头放着三只白瓷小盏。
“安姑娘来了，快坐，昨日让妈妈拿去的冷香丸，可曾闻过？”
“闻过。”
“觉得如何？”
“薛姑娘要听好话，还是要听能用的话？”
宝钗抬手让莺儿倒茶。
“好话不缺人说，今日请你来，自然想听能用的。”
安陵容取出那枚香丸，连着描金小匣放到案上。
“花气清，药性稳，入口后不伤脾胃，做方子的人费过心思。”
“只有这些？”
“只从匣外闻，便只有这些。”
宝钗看了她一会儿，将案头第一只白瓷盏推过来。
“这里也有一枚，你可以拆开。”
素绢揭开，冷香从瓷盏里散出来，先是梅香，随后才透出荷叶和白芍的气味。
安陵容没有伸手，只将瓷盏转了半圈。
“这一枚同昨日那枚不一样。”
莺儿站在茶盘边，忍不住问道：
“哪里不一样，都是一炉里制出来的，连丸子的大小也分毫不差。”
“昨日那枚存了半年，这一枚才出炉不久，蜂蜜的气息还没收进去。”
宝钗端起茶盏。
“若我说两枚都存了半年呢？”
“那便是这一枚入匣前，在热屋里放过，白蜜受温返香，外层也软了。”
莺儿俯身按了按香丸，指腹果然留下浅印。
“姑娘，昨儿妈妈怕匣里受潮，放在暖阁里烘了半个时辰。”
宝钗看了莺儿一眼。
“你倒先把我的底交出去了。”
“我哪里知道她连这个也闻得出。”
“闻得出存放时日算不得稀奇，药铺里做久的伙计也有这份本事。”
宝钗将第二只瓷盏推到安陵容面前。
“再看看这个。”
盏中香丸颜色略黄，花气却比先前更清，闻久了，舌根会浮起轻苦。
安陵容抬眼问道：“薛姑娘平日吃的是哪一种？”
“你先说差别。”
“这一枚少了蜂蜜，多添了药汁，药性重，香气也浮，若遇暑热，表面会沁油。”
“什么药？”
“隔着瓷盏，闻不全。”
“可以拿起来。”
“薛姑娘请我辨香，未说可以拆方，我若样样都问得明白，倒显得不知规矩。”
宝钗将茶盏放回小几。
“安姑娘在外头做买卖，也这样谨慎？”
“买卖做错一次，赔的是银钱，药方说错一次，伤的是人。”
“冷香丸只是我平日调养用的东西，不入药铺，也不卖给旁人。”
“既不卖，薛姑娘何必请我来改？”
屋中静了片刻，铜炉里的水冒出细泡，莺儿提壶添水，茶汤漫过杯沿，她忙用帕子去擦。
宝钗把第三只白瓷盏推了出来。
“安姑娘既问到这里，我也不绕弯子，这三枚冷香丸，第一枚是旧方，第二枚是药铺照旧方仿制，第三枚添过新料。”
“薛姑娘想问我哪一枚最好？”
“我想问你，哪一枚能送进宫里。”
安陵容的手藏进袖口，指腹擦过一根松脱的线头。
“宫里的东西自有内库验看，我一个府中丫鬟，哪里懂得贡物规矩。”
“安姑娘不懂贡物，却能闻出周掌柜袖里东库受潮，也能分辨药心是否霉坏，这话拿去哄旁人还成。”
“薛姑娘查得快。”
“云顶收了一间小铺子的香，陈记当日便抬价，半日后又把货吐了出来，这么大的动静，不必特意去查。”
“所以薛姑娘今日请我来，是为云顶？”
“云顶的东家从不露面，我便想看看，能叫他们破规矩的人是什么模样。”
“如今看见了。”
“比我料想的还谨慎。”
安陵容望向第三只瓷盏。
“薛姑娘若真要送宫里，第一枚最妥当。”
“为何？”
“旧方用过多年，谁也挑不出错，第二枚药气太重，吃下去虽无妨，验香的人却会疑心药铺改了斤两。”
“第三枚呢？”
“第三枚香气最好。”
“香气最好，怎么反倒不能送？”
“太好了。”
宝钗拿起第三只瓷盏，低头嗅了嗅。
“好也有错？”
“宫里每年收进去的东西都有旧例，香气轻一分可以说花材不够，重一分可以说蜜水失准，平白多出一种从未记在方册上的味道，验物的人总要问来路。”
莺儿插口道：“我们添的是寻常定香料，外头香铺都买得到。”
“寻常香铺买得到，薛家的冷香丸却从前没有。”
宝钗捏起那枚香丸。
“你闻出添了什么？”
“定香的东西不止一种。”
“安息香，苏合香，甘松，龙脑，你总能说出一个。”
“这些都能定香，也都压不住这丸子里的苦气。”
宝钗捏着香丸的手垂回案上。
“你闻见苦气了？”
“冷香丸里原就有药，闻见苦气不稀奇。”
“哪一味药苦？”
“薛姑娘方才问的是香，怎么又问起药来了？”
宝钗望着她，窗外有人扫过青砖，竹帚来回拖了几趟，屋里仍没人先碰那盏茶。
“安姑娘听过宫里的合和香方吗？”
“街市上抄卖的香谱里有几张，都说出自宫中，真假难辨。”
“那你可听过四时花露配黄连的方子？”
“花露娇贵，黄连味重，合在一处难调，寻常人不会这样费事。”
“若有人调成了呢？”
“那人未必是为了好闻。”
“还能为了什么？”
“药方要留名，香方要留气，一样东西若年年送进宫里，久了便会有人记住它出自哪家。”
莺儿擦案的手慢了下来。
宝钗却问：“安姑娘以为，薛家靠一枚冷香丸留名？”
“薛家做皇商多年，自然不缺一枚丸子，只是宫里记得这味香，来年采买药材时，便也会记得薛家的货。”
“你只闻过两回，便敢这样猜？”
“奴婢不敢，只是恰好知道一些。”
宝钗听见这句，终于笑了一声。
“这话果然是你的口头禅，听着退了三步，实则一步也没让。”
“薛姑娘还没说，第三枚里添了什么。”
“你既闻不出，我说了又有什么趣味？”
“那便当我没闻出。”
宝钗拨开香丸外层，用银簪挑下薄薄一片。
花香散去后，那股辛苦气钻了出来，先停在鼻端，随后落向喉间，气味冷，尾调却带着焦木气。
安陵容没有凑近。
前世宫中有人试制禁香时，香灰里也留过这样的焦味，只是当时混着麝香和血竭，她一直以为焦气来自烧坏的药渣。
宝钗把银簪放到瓷碟里。
“现在呢？”
“有一味药压住了另外几味的苦气。”
“什么药？”
“薛姑娘既知道答案，又何必叫我猜？”
“我只知道商船送来时，货名写的是西番树脂，入库后药师说能定香，却没人说它会压苦。”
“此物未经炮制，直接入丸容易伤胃。”
“你认得？”
“认不得，只闻得出它同旧方不合。”
“若叫你改呢？”
“薛家的药师都改不了，我凭什么能改？”
“凭云顶肯收你的香，凭王家二奶奶给你出府采买的牌子，还凭你闻见这味东西以后，没有问它值多少银子。”
安陵容将第三只瓷盏推回去。
“薛姑娘想拿什么换？”
“南方香料。”
“京城也能买到。”
“京城的香料过三道行商的手，价钱翻过几回，成色还由不得你挑，薛家有自己的船，也有落货的码头。”
“船从哪条路走？”
“海路和河道都有。”
“哪几处码头？”
“安姑娘问得这样细，是答应了？”
“我连薛家的诚意都没见着，如何答应？”
宝钗从旁边的紫檀匣中取出一本薄册，却没有递过来。
“这里是薛家在南边常收的香材，沉水香，降真香，丁香，龙脑，还有几样海外来的树脂，你替我把冷香丸改稳，册上的货可以按入库价分给你。”
“分多少？”
“每月五十斤。”
“薛姑娘只问了一回方子，便肯让出五十斤香材？”
“你若只能改一枚丸子，这个价自然贵了，你若能把那股辛苦气藏住，又不损药性，五十斤便值得。”
“我要先看目录。”
“方子呢？”
“先闻原料，再谈方子。”
“若你看完目录，转头便去找旁人买呢？”
“薛姑娘也可以拿着我的改香法子，转头叫自家药师照做。”
两人隔着三只瓷盏坐了许久，宝钗将薄册重新放回匣中。
“明日我叫人送一份目录到你铺里，只列货名和来路，不写底价。”
“我看过以后，再给薛姑娘回话。”
“今日这枚冷香丸，你带回去。”
宝钗把昨日那只描金小匣推来。
“谢礼？”
“既是请你问香，总不好叫你空手回去。”
“我不会吃。”
“你怕里头有毒？”
“薛姑娘不会在梨香院给我一枚有毒的丸子，带出去以后，却未必人人都知道它从哪里来。”
宝钗把匣盖合上。
“你连一枚药丸都不肯留，往后还怎么同薛家做买卖？”
“货归货，人情归人情，混在一处，账会算不清。”
“那便记入明日的货样，不算人情。”
安陵容这才接过小匣。
临出门前，宝钗在身后唤住她。
“安姑娘，你方才说宫里的旧例不能轻易更改，可若旧例里原本就有这味西番树脂呢？”
安陵容回过身。
“薛姑娘应当去问送货的人。”
“送货的人死了，旧账也烧过一回。”
“既然烧了，薛姑娘又怎么知道旧例里有？”
宝钗没有回答，只让莺儿送客。
回到铺中，小红见她带回描金匣，伸手便要打开。
“薛姑娘送的冷香丸？”
“取一只干净瓷碟来，再拿细筛和银针。”
“你真要拆？”
“已经记进货样，自然要验货。”
丸子从中剖开，外层雪白，内里却夹着几个针尖大小的褐点，小红拿银针拨了两下，其中一粒落入瓷碟，滚过半圈，留下薄薄的黑痕。
“这是药渣？”
“拿灯来。”
灯火贴近瓷碟，褐点受热后散出焦木气，黑痕边缘慢慢泛出暗蓝。
安陵容从床板下取出云顶东库的验单，将朱印缺口对到灯下。
那里的黑灰，也泛着同样的暗蓝。
小红俯在桌边，连问了两遍。
“薛家的冷香丸，怎么会沾上云顶东库的东西？”
安陵容将银针放回碟中。
“明日那份南方香材目录，我们得一行一行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