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商号的契书送来后，铺里的货只安稳摆了半日。
午时刚过，周掌柜带着四个伙计进门，先把契书递给安陵容，又叫人搬下六只空木箱。
小红挡在木架前。
“契上写的是每月三千枚驱蚊香，一百盒安神香，今日才签，掌柜便来搬货？”
周掌柜将算盘放上柜面。
“契上的货照契走，架上的货另算，云顶今日要现银采买。”
安陵容翻完契书，将最后一页压在指下。
“驱蚊香还未做齐，掌柜要买什么？”
“安神香十七盒，醒神香九盒，祛湿香六盒，另外还有试香的残片，一并装走。”
小红回头看了看。
“试香残片也要？”
“云顶收香，先验香灰，残片留在这里也是浪费。”
“昨夜温大人才说，往后不会再压价，今日便来扫空铺子，云顶的买卖倒做得利落。”
周掌柜听出她话里的刺，只拨了两下算珠。
“姑娘若嫌买得多，我可以少拿两盒。”
安陵容将契书合上。
“一盒也不必少，照架上的价结银，不许以整批收货为由折价。”
“这是自然。”
“祛湿香每盒六十文，安神香五十文，醒神香一百二十文，试香残片按原香半价算。”
周掌柜抬起头。
“残片也算钱？”
“掌柜方才说，留着浪费，既然拿去有用，自然该算。”
“旁的香铺送试香，从不收钱。”
“旁的香铺也没有叫云顶连木架都搬空。”
小红忍着笑，把各色香盒逐一抱到柜上。
周掌柜拨完算盘，报出总数。
“合计三两八钱六十文，姑娘可要再算一遍？”
“红玉，你来算。”
小红拉过算盘，珠子拨得还不熟，算到第二遍时才抬起脸。
“少了八文。”
周掌柜看向自己手边的算盘。
“哪里少了？”
“醒神香的试片共有十六片，您只算了十二片，少出的四片是八文。”
“不过八文。”
“八文能买两斤陈皮。”
周掌柜从钱袋里补出八枚铜钱，依次排在柜面上。
“林姑娘今日比昨日更会算账了。”
“掌柜教得好，先把价压到人赔钱，再叫人自己学会算。”
“做买卖若不压价，还要算盘做什么？”
安陵容将银钱收进匣中。
“做账。”
周掌柜手里的算盘安静下来。
伙计很快将木架清空，连烧剩的半块醒神香也用纸包走。
隔壁卖炊饼的妇人进门时，正见最后一只木箱抬出去。
“昨日给我的驱蚊香还有吗？我家那口子说，夜里果真少了蚊虫。”
小红从后头取出三枚。
“这几枚您先拿着，明日再来。”
妇人接过香丸，又往空木架上看。
“都卖完了？”
“叫人买走了。”
“方才那几位，是哪家府上的？”
周掌柜在门外停了脚。
安陵容先开了口。
“是云顶商号的伙计，他们收货送去各处分卖，与权贵府邸无关。”
妇人点点头。
“我还当你们得了贵人的门路，难怪一开张便有人包圆。”
她拿着香丸走了，巷口卖茶的摊主却已经探头往这边看。
小红把门帘放下。
“你特意解释，她未必信。”
“她信不信不打紧，听见的人会把话传出去。”
周掌柜转回铺中。
“货卖完了，姑娘还怕名声传得不够远？”
“传得太远，明日香材便会涨价。”
“城南几家药铺靠零卖过活，哪敢给云顶的供货人抬价？”
“他们不敢得罪云顶，却敢试我的底。”
安陵容走到空架前，拿下挂着的价格木牌。
“劳烦掌柜带句话回去，今日起，铺中停止接单。”
周掌柜以为听错了。
“云顶才同你签了供货契。”
“契上的货照旧做，只是不接外头的单子。”
“商号买空你的货，正好替你扬名，为何关门？”
“名声来得太快，旁人便会认定这间铺子有人撑腰。”
“有人撑腰，难道不好？”
“今日药铺涨一成，明日炭行涨两成，后日房东便敢来改租契，等我承担不起，他们再问云顶肯不肯替我填账。”
周掌柜捏着算盘柄。
“温大人不会让人欺到你头上。”
“周掌柜昨日还提醒我，云顶有法子叫这间铺子开不下去。”
“昨日是谈价的话。”
“旁人听见，只会当真。”
周掌柜看了她半晌。
“姑娘要云顶怎么做？”
“这些香不能收入总库。”
“为何？”
“总库出货，买主看得见云顶的印记，消息传出去，只会坐实我背后有人。”
“那你方才为何肯卖？”
“云顶来买，我拦不住，眼下还能改。”
安陵容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将这些香按架上的原价，拆开卖给寻常客人，每人限买一盒，试香残片免费送出，账仍记在云顶名下。”
“云顶出人出铺，还要照你的价卖，商号赚什么？”
“赚一批知道云顶也卖平价香的客人。”
“若卖不完呢？”
“三日后剩下多少，我按原价收回。”
“银子已经给你了。”
“那便从下月货款里扣。”
周掌柜将那张纸折起，夹入契书。
“这事我不能做主。”
“请温大人做主。”
“姑娘就不怕他觉得你不识抬举？”
“他若只想买空铺子，昨夜便不必同我讲什么路由我自己走。”
周掌柜没再劝，带着木箱离开了。
不到一个时辰，西市的陈记药铺便来了人。
来的是个穿褐色短褂的伙计，进门先朝空木架看了几眼。
“听说姑娘这里的香，云顶全收了？”
“收了一批。”
“往后用的白芷和合欢皮，可有着落？”
“暂时够用。”
“我家掌柜手里有一批好货，白芷每斤一百六十文，合欢皮一百三十文，姑娘若要，今日便能送来。”
小红将昨日的价册取出来。
“白芷昨日才一百一十文。”
“昨日是昨日，今日各家都缺货。”
“半日便缺了？”
“姑娘的铺子叫云顶看中了，往后做的必定是好香，总不能再用便宜货。”
安陵容坐在柜后，没有去接伙计递来的货样。
“你家掌柜有多少白芷？”
“二十斤。”
“合欢皮呢？”
“三十斤。”
“既然各家缺货，他手中为何留着五十斤不卖？”
伙计捏了捏装货样的布袋。
“这批货原是留给熟客的。”
“那便留着。”
“姑娘不问问成色？”
“不必。”
“云顶每月要三千枚驱蚊香，少了我们这批货，你交得齐吗？”
小红听到这话，转头去看安陵容。
安陵容把价格木牌收进抽屉。
“交不齐便按契赔银。”
“赔银可比买货贵。”
“陈记若认定我非买不可，价钱何必只涨五成，再翻一倍岂不更好？”
伙计的脸有些发红。
“我只是奉掌柜的话来问。”
“劳你回去告诉陈掌柜，今日起，这间铺子停止接单，云顶收货也只照原契走，多一盒都不做。”
“你们才开张便停单？”
“炭不够，香材也不够，只能停。”
伙计提着货样走到门边，仍不甘心。
“过两日再来买，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小红朝门外抬了抬手。
“过两日再说。”
门帘一落，她便凑到柜前。
“果真来抬价了。”
“他们脚程倒快。”
“云顶的人前脚走，陈记后脚便到，消息是谁递的？”
“未必有人递。”
安陵容取出昨夜那张验单，把背后的淡墨又看了一遍。
“六只木箱穿街过巷，足够叫人看见。”
“那咱们真停单？”
“停。”
“每月三千枚香怎么办？”
“驱蚊香用不上白檀和苏合，陈皮也能换成橘皮，只要云顶不再买空铺子，原料价自然会落回去。”
小红坐回算盘旁。
“温大人会答应吗？”
话刚问完，门外便响起两声叩门。
周掌柜去而复返，身后只跟着一个伙计，手里提着先前装香的木箱。
“温大人回话了。”
安陵容问道：“怎么说？”
“所有香品按原价转卖，不入总库，不盖云顶印记，每人限购一盒，三日后送来售货账。”
“试香残片呢？”
“随货送出。”
“温大人还说了什么？”
周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张新写的货单。
“他说商号既收了货，如何处置由商号作主，姑娘管得太宽。”
小红轻哼了一声。
“既嫌她管得宽，怎么又照做？”
“温大人还说，陈记今日抬价的五十斤香材，云顶已经按昨日市价收走了。”
安陵容抬起眼。
“收去做什么？”
“转卖给城南各家小香铺，每家不超过五斤，价钱一文不涨。”
小红忍不住问道：“陈掌柜肯卖？”
“他的货契早押在云顶手里，货未出库，便已经不归他了。”
周掌柜将货单放下，又补了一句。
“温大人说，姑娘若仍不放心，可以亲自去查售货账。”
安陵容看完货单，提笔在末尾添上两行。
“劳掌柜带回去。”
“这又是什么？”
“香品保存的法子，安神香不可与川芎同柜，醒神香要避开潮木，免得云顶卖坏了货，回来怪我。”
周掌柜接过纸。
“姑娘这回可放心了？”
“等账送来再说。”
临近黄昏，小红清点完银钱，见安陵容仍在香案前磨石菖蒲，便把脑袋探了过去。
“铺里都空了，你还做什么？”
“醒神香。”
“给云顶交货？”
“只做一盒。”
“卖给谁？”
安陵容往香粉里添了半匙梅片，又取出一小块甘松。
“周掌柜今日跑了两趟，总不能叫他白跑。”
小红闻了闻。
“这香里怎么有桂花味？”
“没有桂花。”
“那股甜味从哪里来？”
“甘松放得多了些。”
“你明知温大人不喜甜香。”
研香的玉杵停在钵边，安陵容将甘松罐合上。
“谁说是给他的？”
“周掌柜身上沾着松木和苦药，哪里用得着这种香，送到云顶，最后还不是进温大人袖里。”
“你若闲得慌，去把门板上的裂缝补了。”
小红抱起账册往后屋走。
“是，东家只管做香，我什么也没看见。”
次日一早，安陵容借着给平儿送采买账的由头，将那盒香带去了百草堂。
温实正在里间看药案，见她进门，只将案上的药秤挪开。
“铺子关了？”
“只停接单，没关门。”
“陈记的货已经散出去了。”
“我知道。”
“周掌柜昨日被你使唤了三趟。”
“是大人的掌柜。”
“你倒分得清。”
安陵容将香盒放在药案上。
“这是谢礼。”
温实打开盒盖，拿起一枚闻了闻。
“太甜。”
“既不喜欢，便还我。”
她伸手去拿，盒盖却先一步合上。
“送出去的东西还要收回？”
“大人嫌甜。”
“醒神香太燥，添甘松可以缓药性。”
“所以呢？”
“方子能用。”
“香气不好？”
“太甜。”
安陵容收回手。
“那便请大人留着验方，奴婢告退。”
温实没留她，把香盒收入袖中。
走出百草堂时，门外停着一辆薛家常用的青帷车。
一个婆子候在阶下，见她出来，便捧着描金小匣迎上前。
“可是安姑娘？”
“妈妈找我？”
“我们姑娘听说安姑娘懂香，想请你明日去梨香院坐坐。”
婆子打开匣盖，里头放着一枚雪白香丸。
“姑娘说，这叫冷香丸，请安姑娘先闻一闻。”
风从匣面掠过，清冷花气底下，藏着一缕她从未在大周香市闻过的辛苦气。
那味道，与云顶东库旧账上的黑灰，竟有几分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