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牛牵出来。”
马六捏着牛缰，拇指还压在刚打好的绳结上。那头黄牛叫火把照着，脑袋往他腋下一钻，弄了他一身牛涎。
北路上来了十来个人，六支火把。追过他们的那个守兵走在最前头，鞋上的泥还没干。一进屯，他便给吴把总指：“就那两袋。路上还掉过一袋。”
“你捡了么？”
守兵没吭声。
“记着地方。明早找不回来，从你的口粮里扣。”
吴把总伸手摸了摸牛背，手掌在粮袋上拍了两下：“陆屯头，我给你留的米不够吃？”
“您要是真肯留，”陆远道，“怎么走的时候连种子也装了车？”
吴把总看看他，忽然笑了。
“敢情你把夜里走这几里路，也算在我头上了。牛、粮、铁器，照样给我送回去。”
“领状还在我怀里。白天我才签的名，您现在要拿回去，好歹也给我留个字。”
“领状上头有印，我给你留个字，你还打算找谁再盖一颗？”
那份领状隔着衣裳贴在胸前。陆远原本想掏出来，到底没动手。吴把总记得清清楚楚，何时交的、谁签的，他就算把纸举到人家眼前，又能指出哪一行是人家不知道的？
两名兵上前来接绳。马六被牛挤得贴到了树上，仍把手收进怀里。
吴把总没跟他拉扯。
“马六。还有陆远、韩老七、赵成武。这四个单独捆，连夜送北堡。原来那十二个，照册点。”
人群中挤出一个胡有田。他倒还记着先作揖。
“把总，今夜去的人，守车的官爷都认得。我一家四口都在这儿。我家连那袋子都没碰过。”
“没点你，你急什么？”
“那我们还能留在这儿种地？”
“滚去种你的地。”
胡有田连着道了两声谢，正要退出去，他妻子田氏在后头叫住他：“你方才说要问的事呢？”
小女儿在她怀里醒了，嘴唇发干，在吸自己领口上的一块布。胡有田把腰又弯了下去。
“把总，井是咸的。我们留在南岬，每日能不能派个人去北堡挑水？自家出脚力，挑回来大家用。”
陆远听到这里，看了胡有田一眼。他在家人跟前说要去求，真让他求到吴把总面前，一句废话也没说。
“南岬到北堡四十多里，你这副肩膀挑得回来多少？”吴把总说，“你要北堡的水，倒也好办。跟我去。石场、盐灶都有水，妇人跟灶户做，孩子能走的，帮着捡柴。”
“就讨两桶，头一日先救个急……”
“要喝，我说了，去北堡。你若留着种地，这口井你自己想法子。”
他说着转过身，朝兵丁一招手：“等什么？把人带走。余下的也点一遍，能走的都一道带上，省得天亮还得回来找。”
“那我家怎么办？”胡有田追了一步，“您刚才说，没点我。”
吴把总已经在叫人卸牛背上的铺盖。一个兵指着田氏问胡有田：“这两个都是你的？大点的下来自己走。”
田氏把刚从屋里出来的大女儿拽到了背后。
“孩子他爹，水你也替我们求过了。你让让，我去收东西。”
她说得很轻。胡有田回头，还站在原地，她只得侧着身子从他旁边挤过去。
一只手从背后扯了扯陆远的衣摆。韩老七挨得很近，说话时却仍盯着吴把总腰上的刀。
“南边能绕出去。叫牵牛的先掉头。”
“南边不是海么？”
“黑鼻礁底下有道石滩，落潮才露出来。过了礁，往西七八里有条白石涧。十三年前，我在那儿装过两桶淡水。”
陆远望向矮林后面。夜色里只见得白花花的浪沫，一股上来，散下去，又是一股。方才坐在井沿上，说到西边便要走的人，如今拿了这么一条路出来。十三年了。即便石滩还在，涧里的水呢？
“能让二十七个人都过去么？”
“你要在这儿数两遍人就难说了。半个时辰，兴许还短些。”
身边已经有绳索解开的声音。陆远咬咬牙：“娘，从屋后走。粮分开抬。六叔，牵牛。”
“听见了。”
马六熟悉套上的绳扣。押兵来扯铺盖，他索性把结一挑，塞了对方满怀，自己抢过缰绳，猛地往树后绕去。牛跟着他一掉头，两个兵都往旁一让。铺盖卷挡住了那兵的脸。他一把扔开，正好落在篱笆边，叫守米袋的妇人拖进了屋后。
吴把总手按上刀柄：“陆远！你敢带走一个，我便照逃军报一个！”
腿已经有些发虚了。陆远靠着半扇门，先让抬粮的两个人过。他把怀里的领状又往高处塞了塞，空出手托住了最后一袋米。
“跑！”他喊，“过了屋往南，别上北路！”
守在路口的赵成武一棍架住了卷过来的绳圈，往侧边一压，那一头的兵差点扑到地上。两人身后都是人，谁也没有腾开手。
“赵成武，你可想好了。”吴把总道，“你白天还要跟我回北堡的。”
“我想回营。把总，我进去领什么差？”
吴把总夺过役册，在火把底下翻出一页，拿指头点他看。
“你识字。自己找。”
陆成贵的名字旁边墨有点洇。再隔一行，就是赵成武。他看了那一眼，没再问。
“你两个过来！”他叫上同来的两名军汉，“守住篱笆的豁口。抬米的让老人先过，别催，他们一跌你们还得抬人！”
一人应了声到。陆成贵已经提起水桶，听见那声到，便往那两人身后让。妻子伸手来扶，他轻轻推了回去。
“你摸得着路么，就在这儿搀我。走你的。桶我拿着。”
说罢，他头一个从门后过去。陆远眼角闪过一行字。
【追随者：12】
胡有田还站在井旁。他问吴把总那几句话时，脚边已搁着陆远答应留给他家的米。一个兵正想从这边绕过去，鞋踢在袋上，险些滑倒，张口便骂谁扔的东西。
胡有田一把提起来，扛到肩上。
“大的你领着！”他追着妻子喊，“小的给我！”
田氏把小女儿交给他。孩子连鞋也没穿上，胡有田兜不住，又要扛米，只好叫她两条胳膊紧紧抱着自己的脖子。等出了豁口，连气都快让她勒断了。他还腾出一只手，把夹在腋下的两只小鞋往怀里塞了塞。
从井边到屋后，七八步的地方，陆远眼里的数竟跳了几回。
【奠基条件之一已满足】
【追随者：23/20】
最后出来的军汉连声叫他快走。陆远转过去时，正看见吴把总抽刀，刃口映着一条火光。赵成武手里那根木棍赶紧一收。
“抓活的！”吴把总喝道。
几个兵反倒碍了彼此的手脚。扯绳索的堵在最前头，拿刀的往他身边挤，赵成武趁隙一脚蹬在倒斜的篱笆上，竹枝往窄口里一塌，挂住了两个人的腿。他自己也绊了一跤，叫陆远就着胳膊一把拉起。
“别回头！”赵成武道。
——
出了矮林，人群一齐慢下来。
崖脚两股白浪之间，露着一带黑黢黢的石头。先前隔着树林看，以为白处都是浪，到这里才看清，有一截是石头上覆的泡沫，刚见了风便一颗颗破了。再过一个浪头，陆远连方才看中的落脚处也认不出了。
后头有个孩子抽泣起来，赵成武让他爹蹲下背人，别堵在岸上。
“谁熟路，谁走头里。”
“还用你说？”韩老七那只缺了鞋的脚已经踩了下去，“看我的脚。水亮的那块别踩，绕它里边走！”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探过头一道窄处，回身用右手指点。火把在林子里晃了两下，有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走在前头的老妇险些踩进两块石头的缝里。
“前头站稳再过去一个！”赵成武将木棍横在岸边，“隔开一步走！脚底那点地方，只够一个人站。”
马六赶着牛来到水边。牛前蹄抵死撑着，任他怎样解劝都不肯下去，头往后一扬，连马六也退了两步。
“六叔，盐还有么？”
“就剩这点。”他摸出周素娘先前给他的纸包，才倒在手里，风便卷走了一半。
马六顾不得心疼，往牛鼻前一送，等牛低头，他自己先退进水里。一股浪灌进鞋里，他倒抽了一口气，手仍平稳地伸着。那头牛终于肯来舔他的手心，前蹄踏上湿石，铺在背上的粮袋往旁边一歪。马六抓紧了牵绳：“背上的帮我扶一扶，先前绑它的铺盖绳解了！”
陆远和一个军汉合力托正粮袋。他背着锄和锯，两把斧仍在赵成武带来的军汉手里。才过两步，他看见胡家大女儿蹲在一道石缝前。田氏一手给身后的老人扶杖，一手往后拉她。孩子把手指都攥白了，再拽也不肯迈那一步。
陆远解下铁器递给后面的人，挨着她蹲下。
“你娘那只手给我。来，搂着我脖子，眼闭上。”
孩子闭紧了眼。陆远倒想叫人告诉自己该往哪儿踩，好在韩老七还站在拐弯处，一只手往左指。他用脚尖摸到石沿，抱着孩子横过去，把人往田氏怀里一送，才回身接那捆铁。
吴把总的人已经到了岸边。火光照得这一带石滩亮堂起来，那名烤鞋的守兵抢上几步，踩在韩老七方才叫人避开的石头上，一只脚顿时滑进缝里。后头的人拖他出来，鞋却没拔上来。
“陆远，你带得走人，养得活么？”吴把总站在岸上喊，“现在回来，我只办领头的几个。”
陆远还喘着气。田氏正替女儿揉胳膊，问哪儿疼，孩子睁开眼，刚想哭又赶紧捂住嘴，生怕岸上那人听见。
“您刚才也是这么跟胡有田说的。”
吴把总脸上一沉：“就这么大个岛，你还当我得调一千人来找你？”
“用不着一千。下回多带些，这几个不够。”
话说出去了，陆远手心里全是冷汗。真要那几个兵借着火光跟上来，他连根能空出来挡刀的木棍都没有。好在浪已经漫上了岸边那段低滩，吴把总喝令往前，一时间谁都不肯头一个下水。
绕过崖脚，路宽了些。走在牛旁的军汉侧过身去拉后面的人，牛一低头，背上那袋米忽然斜着滑下来。马六抢住一角，旧布在他手里嗤啦一声，袋子落进水里，在离岸两步的礁石旁打了个转。
陆远已经跨出去半步。再下来一个浪头，这袋米便要拖进外海。他手里还拎着锄，若拿锄头去钩，兴许够得着。
后面那人等他让路，一只脚站在水里，身后还有个搀着老父亲的妇人。老人脚上的草鞋掉了跟，妇人腾不出手给他提，死死拽着他的胳膊。
“六叔，牵牛走。”陆远转过锄柄，让老人攥住另一头，“等过了这儿再提鞋。慢点，踩我脚边这块。”
马六还攥着一角空布。第二个浪退下去，袋子已经找不见了。他把破布胡乱塞进腰里，赶着牛往前去了。
赵成武最后一个绕过黑鼻礁，水到了膝盖。他上来先往后看了看，又从队尾往前点人。点来点去少一个，吓得他提起嗓门又点。
胡有田把外袍敞开，小女儿偎在他怀里，只露出两只紧抱着他脖子的手。
“她也过来了。您再数数。”
等二十七个人都踩着干地，来路已让潮水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团火光还在林子边上。
——
往西走出几里，林梢间透了一线青光。一路上，赵成武催过两回，韩老七起初还应一声“快了”，后来干脆闭上嘴，一边走，一边留心山沟里的石头。
到天将亮时，陆成贵那只桶已经空了。桶梁上积了手汗，提着打滑，他换了只手。陆远替他拎，他朝儿子那只磨破的虎口看了一眼。
“空桶还得两个人抢着拿？你顾好那捆铁。”
韩老七在前头走走停停。一条窄沟两头都是灰白山石，他上去看了两眼，又领大家退了回来。原先抱怨路远的人，这时候倒没有一个敢出声。直到他扒着藤蔓翻过一道矮坎，草叶子在他脚下哗地分开，他忽然站住了。
“递个桶来！”
陆成贵腰都没直起来，便把手里的空桶从坎上送了过去。韩老七嫌桶口太大，抵不住石缝，问周素娘要了瓢。满满一瓢落进桶底，咚的一声。听见这动静，后头的人都快走了几步。
这回连胡有田也笑了。他一路抱孩子，胳膊累得抖个不停，想放小女儿下来喝，才发觉两条腿早缠紧了自己的腰，只好让她骑在身上喝第一口。
石缝底下有道细沟，水顺着灰白的沟槽流进一口石潭。周素娘把舀出的一碗递给陆远。他咽下去，等了片刻，舌根上干苦的那点滋味也淡了。昨晚井边尝的那一口咸水，他像是直到这会儿才咽干净。
韩老七指着山根道：“白石涧。这地方我还记得，那年有个人拿桶接了半日，提上去才发觉底下漏了，挨了船老大一顿好骂。”
“你说的就是你吧？”马六问。
“放屁！我有那么蠢？”
他接过陆远递去的碗，一气喝了个底朝天。
【稳定水源已确认】
【追随者：23/20】
【文明奠基条件已满足】
【是否建立第一座聚落？】
陆远站起来，循着水沟往下走了十几步。沟边的草里有一溜石头，他拨开看了看，上下砌过两层，往前还有一折墙角。再往远看，几道矮埂中间是大块荒地，离潭不远，也比方才他们走过的海滩高出许多。
他把锄头放下来，照着一处旧田埂刨了一下。土里细根不少，刃口到底吃进去了。马六见了问：“还走么？牛乏了，我想给它寻块地卧一卧。”
“不走了。就在这儿歇脚，搭棚，下锅。”
说这话时他才留意到，陆成贵和胡有田已经一人蹲在石墙一头，捡了几块松动的石头，在背风处试着垒灶。赵成武站在谷口往来路看。陆远摸了摸腰间的南岬木牌，蹲下给他爹递过去一块石头。
陆远在心里应了声：“建立。”
【请为聚落命名】
“白石涧里的屯子，叫白石屯吧。”
【第一座聚落建立】
【聚落：白石屯】
【文明人口：27】
【科技树已开启】
【市政树已开启】
【领土视野已开启】
一小片地图在他眼前铺开。谷口、石潭、他们过来的那段坡路，都挨得很近，往外便是看不透的灰雾。科技树最先亮起三项。
【制陶】 【农耕】 【航海】
陆远刚把目光停在农耕上，西北方向那片灰雾里，忽然露出一点红。
【发现未知聚落】
【距离：五里】
【人口：未侦察】
【态度：未知】
一声长哨从谷外传来。
陆远抬头。西北面的山脊上站着几个人，离得比地图上的红点近得多。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有个人手里拿着一根长家伙，尖的一头高过了肩膀。
“七叔，你十三年前来，碰见过他们吗？”
韩老七没接话。他放下水碗，慢慢把还攥在手里的瓢也搁到了地上。
第二声哨响起来，这回是另一座山头应的。
【未知聚落已发现白石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