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是周素娘给的。半页旧账纸，裁得歪歪斜斜，一角还留着广信货栈的红印。
“这你都带着？”陆成贵问。
“包银子用的。银子给人了，纸我留下了。”
陆远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空白处写下“今欠马六车脚工钱四月，合银三两二钱”。
“还有我垫的草料钱。”马六提醒他。
“七月初九就给你结了。”陆成贵在门口道。
“初九结的是灯油钱。”
“灯油钱是十六。”
这两人一个蹲一个坐，隔着几步远，报起日子来都跟账本还在手里似的。陆远把笔悬在那里，等他俩说准数。等了一会儿，倒是马六先摆了摆手。
“那笔回头再论。少东家，把咱俩方才说的那句也写上。”
陆远添上“若能活着离开大光岛，本利一并偿还”，落了名。马六接过去，等墨干了，仔细折了三折，贴身收好。
“走吧。”他说。
“就咱俩？”
“我不认路。你要是认得，倒能省一个。”
陆远朝井边那双光脚看过去。
“七叔，南哨离这儿有多远？”
“偷牛别找我。”韩老七的眼皮都没抬。
“车刚走，你就说吴把总今夜得宿在南哨。我想问问你，他来不来得及赶到那儿。”
韩老七这才肯拿正眼看他。
“北堡离这儿四十多里，那辆车摸黑上不了北边的坡。押车的人要歇，只能歇在南哨。哨里多少兵，你就别问了。我从前跑船，官兵晚上睡哪个铺，还得知会我一声？”
陆远挨着井沿蹲下：“你给带一段路。等把牛粮牵回来，我们打算离开这儿找水，你往哪儿去？”
“我想去西海岸。你还送我去？”
“西边有船？”
韩老七不答，拿起一只草鞋拍了拍鞋底。陆远想起在船上时，这老头只要能上甲板，回回都往岸上看。当时大伙儿都盼着靠岸，谁也没多问他一句。
“牛粮拿回来，走的时候算你一份。到了西边，要是有船，你尽管上。”
“就我们三个，赶头牛往西边去？还有二十几口在这儿呢。”
“空着手去问，谁肯跟我？怎么也得先把东西拿回来。”
韩老七穿好草鞋，将两根系带往脚踝上各紧了一圈。
“我领你们找到车。动了刀，各人顾各人。”
眼前那个一字没动。陆远倒很愿意信他最后这句话。
赵成武在最小的那间屋里，正往一根木棍上缠布条。听见陆远进来，他先开了口。
“不去。”
“连问都不让我问？”
“你们就蹲在井边商量，统共才几间屋？你爹怕是都听见了。”
陆远在门槛上坐下来。他还想着那八把刀。
“要是有两三个看车的，怎么过去能少惊动人？你带过五十个弟兄，教我一句也成。”
赵成武用牙咬住布条，把结抽紧。
“那五十个都死了。你要我教你什么？”
陆远一时没接上话。赵成武把布头掖进结底，这才抬眼。
“你怕你爹明早上石场，我知道。马六在船上没日没夜喂那两头牛，我也看见了。可你把牛往哪儿牵？牵回来，吴把总一眼望过去，都是拿他东西的人。那几个守车的肯替你分说，谁去了，谁在家睡觉？”
外头传来刮锅底的声音，方才借灶煮饭的那家人已经吃完了。
“当我没来问。”陆远撑着门框起身。
“你自己的脚步放轻些。”赵成武在他背后说，“还说要趁人不觉，刚从井边过来，隔着墙我都听见了。”
出门时，马六拿眼色问他。陆远摇了摇头。
陆成贵果然已经知道了。他就站在门口，手扶着半扇门板。
“我花八两银子，是想让你留在南岬。”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陆远看着他爹鞋跟里露出来的那截布。船上有天夜里陆成贵疼得直抽气，非说自己睡得挺好，天亮一看，他娘半边胳膊都被攥青了。
“你要是能下石场，我今晚兴许真不敢去。”陆远说，“爹，你叫我明早在这儿看着你走，我看不了。”
陆成贵的手在门板上挪了一下。周素娘从他身旁出来，把那包盐递给马六。
“牛要是认生，你手上抹一点。马六，三个都得回来，记住了？”
马六点了头。
三个人沿北路摸出去时，离吴把总上路还不到半个时辰。
——
两里地外，路边有了火光。
车歪在一片芦苇旁，左后轮斜陷在泥里，轮缘已经抵住车帮。火堆旁躺着个兵，脚上烤着湿鞋，另两人蹲在卸下来的粮袋上说话。牵牛的树边只剩一头黄牛，车上的粮也少了大半。
三个人伏在背风处，听见一个守兵埋怨：“早晓得我也跟把总去南哨。费这么大劲把粮倒腾走，剩这么些，还得有人陪它过夜。”
陆远想等这三个人打个盹。火堆添过两回柴，湿鞋翻了个面，坐在粮袋上的人还醒着。他试着挪一挪身子，一条腿已经压麻了。旁边马六的鼻尖几乎贴到地上，瞧的还是那头牛。
“左前腿上缠了绳，再转两圈要勒进肉里了。”
牛果然躁起来，擦着树皮兜圈子。一个守兵喝骂一声，懒得起身，又拿根木柴往火里一扔。
韩老七轻轻碰了一下陆远的鞋底，指指自己，又指指芦苇荡。没一会儿，远处浅滩里传出一声扑通，宿在苇子里的水鸟一齐拍起翅膀。坐着的两人都站了起来，一个拿上火把，另一个提了刀，绕开那双烤着的湿鞋，跟过去照看。
马六已经到了树旁。一只带盐的手摊到牛鼻子底下，另一只手摸着它的脖子往下捋。牛伸出舌头舔他的掌心，肯抬蹄了。马六松开树上的活扣，把缰绳从它腿边顺了出来。
陆远猫着腰去了车边。兵把车上解下来的粮分装在小袋里，挨着树码了几只。他先递两袋给马六，一边一袋搭上牛背。刚拿起第三袋，苇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差点吓得他叫出声。
“给我。”韩老七浑身泥水，鞋也走丢了一只。
陆远把粮递过去，手正碰到压在车沿的一个布包。露在外头的是锄头，捆在底下的有两把斧头，还有柄短锯。他在厂里干活有个毛病，看见一套家伙，伸过手去，总想整套拿上。何况明日真要走，到了山里，砍一根搭棚的木头都得用斧。
他把那捆铁器往外拖了拖。
“够了！”马六几乎只剩气声，“人要回来啦！”
最底下那柄锄钩住了车板。陆远已经摸着了，便又伸手往上一提。锄刃脱开，斧背也磕在了车轮铁箍上。
那一声很轻。离车最近的守兵睁开了眼。
两人对望片刻。守兵先去够刀，陆远抱起铁器就跑。
“有人偷牛！”
芦苇旁边那支火把掉了个头。韩老七抱着一袋米，光一只脚也比陆远跑得快。马六不敢拿绳硬拽，只能扶着牛颈往前赶。到了一个弯上，牛背上两袋粮往旁边一溜，马六伸胳膊压住一袋，另一袋滚过路埂，掉进了草里。
他把手里的缰绳递向陆远。陆远两条胳膊都占着，竟没能腾出手来。马六回头望了一眼，再想折回去，人已追到了身后。
“你倒是把那堆破铁扔了！”
陆远下意识一松手。锯齿擦过裤腿，又叫他一膝盖顶了回去。再往前跑时，他已经落在牛后面，听得见追来的兵一口口喘粗气了。
马六忽然收住了脚。前头有人扣住了牛缰，等陆远踉跄着赶上来，才瞧见是赵成武。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一同发来的军汉。
“送回去，趁守车的还——”
“好哇，赵总旗，你也有份！”
喊话的守兵就在陆远身后。赵成武握着缰绳，一时没松手。那人看看他，又看看牛，刀拔了出来。
“牛给你，你肯放他们三个回去？”赵成武问。
“都得跟我去见把总。你也来，当面说清楚。”
陆远看见赵成武手里的绳拉直了。牛伸长脖子打了个响鼻。他这才松手，把缰绳塞还给马六，往路边让了半步，放他们过去。他把那根缠布的木棍横过来，窄路便只剩下泥水里一处落脚的地方了。那两个军汉见状，也各自往前站了一步。
“你们看好车。”赵成武道，“犁还在那儿。那牛是我看着发给南岬的，明日把总问起来，你把我赵成武的名字报给他。”
“那粮呢？我也瞧着你们拿了两袋。你一句话，回头从我的口粮里扣？”
“我拿的。”
陆远缓过一口气来。“陆远，具领人那栏写的就是我。明早到南岬找我。”
三名守兵散开了些。先开口那个握着刀，鞋上沾满了泥，另一人却忙里回了个头。板车留在坡弯那头，已经看不见了。
“行。你们六个，我都认得。”
他们沿原路退回去。隔出好远，还有火把朝这头照着。直到转过坡脚，赵成武才把木棍放下。
“不是说不来么？”马六问。
“我来拦你们。”
“那你来晚了。”
赵成武望了眼牛背上歪向一边的粮袋，伸手替马六扶正。谁都没提再往回跑一趟。
趁几个人停下换手，陆远把铁器搁在地上，想叫胳膊歇一歇。松开布包才看见虎口磨破了一层皮。方才马六递缰绳的那只手还在他眼前。
“我抱上它们，多耽误了一下。”他说，“要不然，那袋米也带得回来。”
赵成武蹲下，把伸出来的锯条往布里掖了掖。
“八个人赶车，三个丢了牛，总得有一个回去报。咱们趁这会儿赶回去，你也想想怎么跟人说。”
他分走两把斧，叫同来的军汉捎上。余下的锄和锯，陆远扛着走完了一路。
——
到了后半夜，除了几个熬不住的孩子，南岬屯里几乎没人睡着。六个人相跟着回来，周素娘举着一根灶膛里抽出来的松枝，从第一个照到最后一个，照见韩老七的光脚时，火星差点燎了他的腿毛。
“好好出去的，怎么还赔进去一只鞋？”
“明早左脚去石场，右脚还在浅滩里，我看他怎么点这个卯。”
有人笑了一声。马六蹲下去看牛腿，牛毛底下勒秃了一小道，好歹没破皮。那两袋米就搁在原来的三袋旁边，两把斧、三柄锄头和短锯也一件件摆了出来。
陆成贵在门边站了许久，问儿子：“见着人了？”
“守车的三个都见着了。我们拿了三袋粮，半路掉了一袋。我想把锄头、斧头也留下，惊动了人。赵成武带人替我拦住的。”
人群后头，有个一直蹲着的汉子站了起来。
“他们知道你会回这儿？”
陆远点头：“我告诉他们，明早来找我。”
“你倒告诉得痛快。”
那人叫胡有田。来岛上时带着老婆、两个闺女。大的睡在屋里，小的刚叫说话声惊醒，伏在他肩上找了个舒服地方，又闭起眼了。他怕吵醒孩子，声音一直压着。
“少东家，你爹得下石场，你想把他带走。我也是当爹的。明早我两个闺女问起来，昨儿还说留在这儿种地，怎么睡一觉就跟人偷了牛，你替我答她？”
马六站起来：“牛呢，我去牵的。你只管说是我。自打上船，没见你给它添过一把草，算不到你头上。”
“我也没见你碰过那几箱纸。你如今在哪儿？”
马六张着嘴，竟回不出这句话。
胡家的小女儿歪在她爹颈窝里，耳朵叫粗布衣领压得翻了边。胡有田腾出一只手，把衣领往下掖了掖，等陆远答话。
“你要把我留下，等吴把总来，还是要我把东西送回去？”
“送回去。眼下赶得上。等他进了屯再见到牛，看见的人可就多了。”
“北堡有粮吃，也有水，这话我信。”陆远说，“可咱们这井里是什么滋味，你尝过了。把牛交回去，明日要走的十二个里面，我爹、马六、韩老七还得走。他们谁送水回来？”
“我能去求。”胡有田道，“我没去拿牛，凭什么不能求？”
陆远原想问，你拿什么去求？话到了嘴边，又想起他爹站在役册前头朝吴把总拱手的样子。这话叫旁人问他爹，他也未必爱听。
“那三袋原粮里有你们一家的份。”他说，“你要留下，粮和淡水都按人头分给你。其余人也一样。”
原先围在一起的人稍稍让开了些。周素娘将水桶提到粮袋旁，解下腰间的木勺。
“愿意一道找水的，来我这儿领。谁家几口，拿了多少，我记着。留在这里的也来跟我说一声，省得走时把谁家的那份带了去。”
胡有田依旧站在原处。他妻子从屋里出来，把小女儿从他肩头接了过去。
“今晚我走。”陆远道，“马六牵牛，愿意一道的来搭把手。前头怎么走，七叔，你认得多少路就带多少。”
韩老七坐在井沿上，把一根草绳缠过脚底，省得走路再硌。
“丑话说在先。我只跟到西边，见着船我就走。到时候别问我要米。”
【追随者：2】
周素娘把自家的衣裳包往粮袋旁一放。陆成贵忍不住叫了她一声：“素娘。”
“我跟远儿走。你要留着等吴把总，鞋里那块布别扔，明早还磨脚。”
陆成贵往自己的鞋跟看了一眼，还没开口，陆远眼前那行字已变成了三。
头一个朝周素娘走过去的，是在岸上死死护着米袋的妇人。她问马六：“牛背上能不能搭一卷铺盖？我家老爷子得拄杖，腾不出手来。”
马六伸手把铺盖接过去，一头原来系着根绳，叫他往牛肚子底下一绕，连那袋米也一并绑牢了。
妇人放下孩子，让他牵牢自己的衣角，回身去扶老人。等这一家三口挨到周素娘身边，坡脚下也有两人商量好了，各自背了一捆行李过来。
【追随者：8】
马六拿肩膀顶着粮袋，把它在牛背上挪平。胡有田一家没动。赵成武和带来的两个军汉守在路口，也没有往粮袋边站。陆远数一数，离二十还差十二。
他正要问韩老七，是眼下就动身，还是等牛喘口气，韩老七忽然伸手挡了他一下，侧过脸，把右耳朝向了北路。
“听。”
马六住了手。黄牛还在嚼草，绳扣蹭着树皮响。隔了一会儿，有人听见北路上传来说话声。那头才是他们走回来的路，这时候，屯里再没有人落在后头了。
坡后亮起一点火，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有人举着火把跨出道弯，照见后头一排晃动的人影。
赵成武把木棍从胳膊底下抽了出来。
“卯时还早呢。”马六说。
吴把总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