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哨响过后，山上的人下来了。
一共六个。走在头里的汉子三十多岁，右手提矛，左手拨开藤条。到了谷口，他将藤条往旁边一挂，让出路来。跟在后头的四个人便各自站住，弓弦都上着，箭还在腰间。
第六个人穿了件洗得早没了颜色的军衣。他在石墙边蹲下，伸手从陆远刚刨过的土里捡起一块草根。
“谁动的锄头？”
“我。”陆远说。
“那跟你说也是一样的。白石涧是青溪社取水的地方。你们要喝，尽管喝。日头落山前得走。这锄头先收一收。”
陆远看了他一眼，又去看谷口持矛的汉子。那人嘴一直没动，眼睛却随着他看过去，落在了锄头上。
“这是他的意思？”
“他叫乌罗。我姓陈，陈阿水，替他说话。”
陆远把锄头从脚边捡起来，刃朝下靠在墙边。乌罗这才往泉边走了两步。胡有田的大女儿使劲端起半桶水要给他让路，他伸手替她扶了一把桶底，等她放稳就松开了。
“这儿先前也住过人吧？”陆远问，“灶石都还在。”
“从前大光营设过屯。田荒了这些年，上面几块山田是社里的人在种。你看看潭边这二十几口人，今天说只喝水，明天牛往哪儿牵，犁往哪儿下？”
陆远原想拿出南岬的牌子，说自己也是领了屯田差事的。话到了嘴边，他记起马六拿缰绳裹住掌心，问吴把总讨自己那头牛的模样。吴把总腰里也有块牌子。
“你先替我告诉他，”陆远道，“山田我们不动。水能不能容两边一道用？”
阿水把话说过去，先应声的却是个年轻猎手。几句话又快又响，他把长矛拄在脚边，指着阿水那身旧军衣，最后指了指北边。
“禾生说，你们刚从大光营来，手里这把斧头，兴许还是社里的。”阿水伸手将斧柄翻了个面，叫他自己看，“去年营里来收树脂，他哥哥跟他们动了手，叫吴把总带去石场，至今还没回来。”
赵成武从石墙后面走过来，盯着阿水衣襟上补过的一处旧号布。
“你以前是水兵？”
“是。怎么，还想对我的名册？”
赵成武一夜没睡，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胡茬。他把手里的木棍往腋下一夹：“干我屁事，老子又不是大光营的。”
阿水倒多看了他一眼。
陆远正想再问问那石场，眼前忽然亮起几行字。
【武装人员进入白石屯领土】
【已观察人数：十二】
【所属势力：大光营】
【方向：东北】
亮起来的那一小块地图上，有五个暗红的点挨得很近，顺着山沟往前走。稍远处还有七个，慢一些。中间隔着一段弯路。
陆远猛地转向东北。眼前只有林子，从石潭边根本瞧不见沟口。
“阿水，那边是不是有一条沟？从北堡方向绕进来，能一直走到这儿？”
“能。你走过？”
“有十二个人往这儿来。劳你请乌罗找人瞧一眼。”
阿水没给他翻那句“十二个人”。他只朝乌罗指了指东北，说了几句。禾生立刻攀上去，把身子伏在一块翘起的山石后头。
片刻后，坡顶一声短哨。禾生滑下来，两手比画了一遍。阿水回头找陆远，这回收了方才对着赵成武的那副冷脸。
“前五后七，穿黑棉甲的在后头。陆屯头，你把哨放在哪儿？”
陆远朝他摊了一下手。手心还沾着刚才刨地时蹭的泥：“我要有人能领我上这山，先前就不用问你了。先顾眼下吧。”
乌罗已将站在水潭边的孩子领回了石墙后。他同阿水说了两句，便要招呼禾生往坡上撤。胡有田急了：“他们走了，咱们怎么办？”
“替吴把总挡刀这种事，你自己都不肯，怎么好意思拦人家？”陆远拿起墙根那把斧头，赶在乌罗走前递了出去，“我想跟你做笔买卖。”
乌罗没接。陆远只得把斧头搁在两人中间的石头上。
“吴把总带走过你们多少东西？”
“五趟。”阿水替乌罗答，“光去年就来了五趟。树脂三篓，皮子十几张，盐也挑走过。他说南哨缺盐，过几天还。后来又拿了两把砍刀，照样叫我们等。”
“树脂、皮子只怕早运走了。盐和刀，他要是肯从南哨还来，社里有人认得吗？”
禾生听懂阿水的译话，拿拇指在自己矛杆上一下下划，划了三道。阿水道：“砍刀他认得。你要怎么叫姓吴的还？”
“先请他在谷里坐一坐。等盐和刀都交到你们手里，我们留下来，同社里共用这股水。要是东西拿不回来，你们留着斧头，我们另找地方。”
禾生的手伸到一半，乌罗叫住了他。他望了望石墙后头。几个能站得稳的男人往前挪了些，还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想放手，那孩子的胳膊却一直圈在他颈上。
阿水问：“你打算把他们都算进去？”
“算上我，屯里二十七口。能跟拿刀的照面的，赵总旗和他那两个弟兄。再给我算半个吧。”陆远道，“你的人肯帮忙，把前头五个截在沟弯这边，后头那七个还看不见。可若等姓吴的带着家丁也到了潭边，再想隔开，就都得在孩子堆里拔刀了。”
乌罗听完，在石头上按住了斧柄，说了好一会儿。阿水这一次没添自己的话，一句一句译给他听。
“谷外头，你们自己的恩怨自己了。在这儿，要是有人往山田逃，我们要关住那条路。先放下刀的，谁也不许射。还有，禾生的哥哥仍在北堡，今天你能取回什么，就说什么。”
“他哥哥我眼下够不着。我也不拿这个哄他。”
禾生一直看着阿水的嘴，听到最后，低头捡起了斧头。乌罗仰头吹了个哨，另一面山坡上又下来四个猎手。乌罗分了几句差事，九名猎手沿着沟口和石墙散了开去。阿水没拿兵器，留在潭边。
【青溪社关系：戒备】
【临时协定已建立】
赵成武听说是五人在前，拿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弯，跟乌罗比画哪一面留人。他直到把两名弟兄支了出去，才往陆远身边一靠。
“你说要留姓吴的活口，等着他给你写字？”
“我那张领状上签了两头牛，四副犁。谁牵走的，谁得给我牵回来。还有我爹那八两银子。”
赵成武点了头，起身去守沟弯。陆成贵却听得直了眼：“昨夜还说是拿回咱自己的东西。如今要把个把总也捆了？”
“爹，我也盼着我跟他要，他就给。”
东北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赵成武已经伏了下去。陆成贵还有半句话，只得咽回肚里，搀着妻子躲进残墙后。周素娘回手按住他：“别扶我，你这头倒是露出去好大一截！”
——
先到的五个兵，打头的正是那个丢了一只鞋的。脚上胡乱裹了块布，走过草地还有些用，一上碎石路，他便一瘸一拐落在了后面。
看见泉水，有人解下腰间的葫芦。头一个从拐弯出来的兵拦住同伴，指了指杵在水潭边的陆远。
“陆屯头，别费事了。我们五个找了你一路。牛呢？”
陆远一路上预备过好几句骂人的话。眼下人家真站到了跟前，他才知道为难。那人隔他不过五六步，若是拔刀，坡上的箭快还是刀快，他拿不准。
“在后边吃草。你要过去，先把刀搁下。”
话刚出口，那人的手便落到了刀柄上。石墙上传来弓弦一响，一支箭擦着他的脚尖钉进泥里。他往后一躲，撞到了同伴怀里，才看见石墙外侧也站起来两个提矛的人。
“黑子，你左脚都走成那样了，还去牵牛？”
丢鞋的兵认出说话的人，布包的那只脚又往回缩了缩。
“陈阿水？你还活着？他们说你船翻了。”
“要真淹死了，你还能在这儿看见我？到潭边把你那块布换换。先解刀，慢些解，我这弓可不长眼睛。”
那兵低下头去摸带扣。守在前头的同伴一把攥住他。两人谁也没说话，倒是布条里渗出来的血已经滴到了石上。
阿水朝他们走了两步：“黑子，蒯千总把饷给你补齐了？”
那兵摇头。
“那你先把脚保住，还能回去讨。把总要问，只说你还没来得及拔刀，我这边箭已经放过一支了。”
那只手终于松开。五把刀陆续搁到石头上。赵成武把人领到沟口瞧不见的地方，叫他们坐下，没捆手。丢鞋的那个真把脚上烂布解开了，一路走下来，血和泥已经粘在了一处。
【已控制普通营兵：5】
刚把最后一把刀收起来，吴把总的黑棉甲就出现在了沟弯上。
吴把总身边护着四个家丁，棉甲外有皮条束紧腰身，手已经搭在刀把上。另两个兵落在他们一前一后。走在最前的那个先看见潭边那一排刀，叫了声“把总”，自个儿就停在了沟边。
“我的人呢？”
陆远指给他看。五个营兵都在，手脚也全乎，就是没有一个肯起身迎他。
“这几个不肯一上来就动刀。把总，你怎么说？”
吴把总没理他。他看见石墙后面一截长矛，又瞧见了穿旧军衣的人，慢慢把刀拔了出来。
“陈阿水？我说这群流犯哪来的胆子，原来找了你，跟生番勾搭上了。”
乌罗没等阿水翻话便端起矛。那两个字他听得懂。
四个家丁同时往吴把总身边收拢。那两个普通营兵却往后一退，跳进沟底，顺着来路飞奔回去。乌罗抬手止住了山坡上的弓，把路让给他们。吴把总回头喝了一声，已经叫不住了。
“退到拐弯处！”他冲家丁道。
左脸有颗痣的汉子应得最快。他持刀护住吴把总，倒着向沟口挪，脚下一点没乱。陆远原先只觉着以多打少总能按住人，真看见这几个人转眼便围了个严实，他还站在潭边，竟想不起自己该做点什么。
“退开！”赵成武喝道。
陆远听见这一声才动。吴把总已朝他抢了两步，算盘打得明白，拿住他，谷里就还有说话的余地。陆远倒退中脚后跟磕上垒灶的石头，一屁股跌坐下去。眼看刀伸了过来，身侧一截缠布的木棍猛地斜插进来，托偏他的腕子。赵成武合身往前一撞，两人一起扑到了矮墙上。
吴把总的刀落在草根间，他伸手去够，马六一脚踩住了刀背，弯腰把它抽了回来。赵成武得以腾出手，把人扣在墙边。
四名家丁已经退到沟弯。面前好几杆长矛，后面是坡地，倒还能爬。左脸有痣的那人刚踏上石头，回头一看，吴把总没跟上来。
“把刀都放下。”赵成武还压着吴把总，“你们叫他一声，他能答话。”
“给我松开些！”吴把总喘着气骂，“你他娘的硌着我脖子了！”
四个人听见他的声音，才肯收手。那汉子最后一个放刀，眼睛还朝沟弯扫了一遍。
马六来扶陆远，摸着他一手汗。陆远就着他的胳膊站起身，一时不大敢去看那几张弓。若吴把总扑过来的时候有一人慌神松了手，这会儿挨着矮墙的三个人，谁都有可能中上一箭。
“陆屯头，绑了我好过瘾么？”吴把总叫人押着坐到泉边，棉甲肩上满是草屑，“等那两个人到了北堡，你爹这辈子都别想翻案了。”
陆成贵走了过来，去看儿子的脖子。见皮上好端端的，才站直身子，一言不发。
陆远摊开手：“先还我家的八两银子。”
吴把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折腾这么半天，开口要的竟是这个。
“左边袖袋。”周素娘道。
马六照她说的，一摸便摸到那锭银子。锭底那点干泥抹去了一半，剩下半点还在。周素娘接过去，用围裙擦干净，揣回贴身的布袋。这一趟连陆成贵都盯着她看。
“给我也瞧一眼。”他小声说。
“你都拿它做过一回买卖了，还没瞧够？”
——
陆远掏出那张一路揣过海滩的领状，压平在一块干石头上。两头牛，四副犁，三个月的粮，他那两个字签在最底下，洇湿的一角已经干了。
“牛牵回来了一头，我们带回来的锄、斧、锯，也不找你要第二遍。剩下的，都在哪儿？”
吴把总别过脸去。陆远没去扳他的脸，只让阿水把禾生当初丢的东西再问一遍。听见“南哨”两个字，吴把总终于看了过来。
“你以为拿了我的腰牌，哨上就肯开仓？”
“单有腰牌，当然领不出。”说话的是陆成贵，“他要知道开的是哪一廒，支给谁，守仓的人才肯下钥匙。把总带人去南岬接粮，总带了可填的文书吧？”
陆远转过头。他爹仍盯着那一纸领状，这回却肯从头读到尾了。
“爹，那你说这张该怎么填？”
“前一张是我们具领，这一张是他归还。先前拿走的，他若愿意认是军中暂调，也说得通。”
吴把总看看陆成贵。当时拿八两银子求人改名的是他，此刻给他留个下笔处的也是他。
“姓陆的，你倒会说话。谁跟你说东西都还在？”
“数得问你。”陆成贵道，“你写得太多，守哨的拿不出，定要派人回北堡请示。你想快些拿东西来，就得写哨里实有的数。”
吴把总又去看阿水。阿水正低头替那个伤脚的兵缠布，听见他们说到南哨，把手里最后半根布条交给了伤兵。
“有话就同我说，”陆远道，“这件事传到蒯千总跟前，他问起来，粮是你拿去的，南哨是你落的脚，四名家丁也都折在这儿。能对上这张领状，好歹有一件说得过去。”
“我肯写，你就肯放我？”
“普通营兵想回去的，东西到了便可以走。你和四位家丁，等我们验过东西，还有南岬的事得谈。我现在说放，你也未必信。”
隔了一会儿，吴把总把缚着的手往前递了递。
“解开。要我落押，总得让我拇指也能动。”
他的公文袋里有纸笔。陆成贵替他磨了点墨，吴把总自己起头写了“前调南岬屯牛粮犁具，今以屯垦所需，发还应用”。数目另开一行。十五袋粮，三副犁，一头牛，另有种子两袋。三副就是三副，陆远留意到他爹看了一眼旧单上那个“四”，没让那张旧单离手。
两把砍刀、三袋盐另交青溪社。阿水把这一行翻过去，禾生又问了一句。他哥哥丢的刀，柄上有自己刻下的三道线，要是拿两片烂铁来，算谁的？
“你到了南哨自己挑？”吴把总不耐烦道，“两把连鞘拴在一处，叫他们一并拿来！”
把总写罢落了花押，腰牌同文书交给两个熟悉南哨的普通营兵。陆成贵让他照数另留了一份。两个人临行前都去看留在墙根的三个同袍。那个伤脚的叫住他们：“上了南哨，别忘了替我讨只鞋。旧的也成，要左脚的。”
有个人回头笑骂了一句，声音还在，人已经转过了沟弯。
到了午后，牛没露头，马六就听见了蹄声。他跑出去，伸手接住缰绳，那头牛认得他，见面便拿犄角顶他的胳膊。回来这一头，再加上谷里歇过脚的那一头，总算凑齐了一副熟对。
粮袋逐个卸在旧墙下。昨夜韩老七抱回来的那小袋已经解开煮了早饭。周素娘叫人将新到的十五袋跟原先拨给屯里的三袋分开码，先数到货没有，成色、分量还得再验。三副犁搁在另一头，陆成贵把归还的数同吴把总的花押收在一处。
禾生认出刀柄上的三道刻痕，抽刀试了试。他比划几下，收回鞘，走到陆远跟前，只给他看那三道磨得发亮的浅痕。陆远原以为他会说几句高兴的话，他只是很轻地叫了一个名字。阿水听见了，也没替他翻。
盐交齐后，乌罗朝陆远伸出手。陆远在袍襟上擦了把手，两个人握了一下。乌罗又指了指那把作押的斧头，阿水道：“斧头先留着。山里的人来取水，你们得让出路来，两边都照今天讲好的办。”
【青溪社关系：戒备→中立】
【白石涧共用协议已建立】
白石屯眼下能用的东西，桩桩都在地上。两头牛低着头，挨在一处咬一抱新割的草。两袋种子里是什么品相还没人看。胡有田手痒，将一副犁拖到田埂边翻过来，先看铁铧的尖还剩多少。
【已满足农耕启发条件：耕牛、犁具、种子、可耕地】
【农耕研究进度提升】
陆远在那三个选项上点了农耕。
【当前研究：农耕】
五名普通营兵都得了准话，可以自行回去。先回来的两个往同伴脚边搁了只鞋，脚肿了，试了几回也没塞进去。几个人索性在谷边一起坐下来等他。没人跟他们提留下入伙的事。北堡有他们的家，那点欠饷也得回去讨。
赵成武叫人将吴把总和四名家丁分开看住。左脸有痣的汉子从陆远身边过时，还留意了一眼哪一副犁搁在谷口，往后退开两步才转过身去。
阿水走过来，在他身旁找了块石头坐下。
“陆屯头，姓吴的逢人便说大光营有一千弟兄，你真信有那么多？”
“我只见过他带来的这十二个。你说能点出多少？”
阿水捡起一块石子，在湿泥上写了个“一千”，又伸脚抹掉了一大半。
“我还在营里的时候，整船人出去，碰上风，回来只剩半船。下月发粮，名册上却一个不少。后来连我也没回去。你看那人，见了面还问我怎么没死。”
他朝那五个兵瞧了一眼，压低声音：“如今真点起来，约莫二百人。你别瞧那五个兵交刀交得容易。蒯成梁亲自养着六十六名家丁，米粮是足的，刀钝了有地方磨，甲破了有人补。他叫一声，那些人是肯尽力的。”
陆远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左脸有痣的汉子。他刚才本有机会一个人从沟边翻出去，回头没瞧见吴把总，脚就停住了。
“今天这四个，也在那六十六里头？”
阿水点头。
陆远接过石子，在那团抹花了的泥印底下，写了六十六，又扣掉四个。
“那还剩六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