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把总收了陆家最后八两银子，把陆远的名字从役册上划掉，在旁边添了三个字。
陆成贵。
“改回来。”
吴把总正用小指抹银锭底下的一点泥，闻声连头都没抬。
“改谁？”
“把我爹划了，写我。”
陆远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让他爹攥住了手腕。陆成贵在海上病了半个月，下船还得人扶，这时候手劲倒大。
“银子是我给的，几时轮到你做主？”
“你这腰，进石场能干什么？”
“我才四十八，不是八十八。”
“昨晚翻个身，是谁叫我娘扶的？”
“那是船晃的！”
“爹，那时候船已经靠岸了。”
吴把总笑出了声。陆成贵涨红了脸，朝他拱了拱手。
“把总，照说好的办。”
他把儿子的手腕松开，往下一挡，正挡在役册前头。
陆远看了看吴把总身后。八个兵，最近的一个蹲在沙地上系鞋，刀鞘碍事，叫他拨到了背后。其余几个都站着。他要是伸手去夺那本册子，连那个系鞋的都赶得及起来砍他。
“八两，只够免一个？”他问。
“免一个，明早石场就少一个。你爹换了你，去的还是十二个。”吴把总将银子收进袖里，“陆老爷在京城开那么大一家货栈，他会做这个买卖。”
“那是，账上连银子都不用记。”
话一出口，陆远就觉着腰上拧了一下。是他娘的手。
吴把总合上役册，看了他一眼。
“当初给杨大人运纸，你家账上记的是谁？”
这话他在牢里听过。京城广信货栈经手几车纸，后来有人用那批纸印了杨涟弹劾魏忠贤的奏疏。东厂顺着印坊查过来，封门那天，陆成贵还在跟来人解释，货栈论车收脚钱，哪能知道买纸的人要往上头写什么。
陆远穿来时，身上那件少东家的绸衣只穿了三天。第四天锦衣卫上了门。两个月的牢，一个多月的海船，直到上岸，他才头一回听人又管他爹叫陆老爷。
他娘的手还没松。这回陆远闭上了嘴。
吴把总把役册摊开，逐个点名。赵成武应了一声到，还是从前在蓟镇当总旗的嗓门。马六正替牛松颈下的绳结，听见叫自己，把绳头往牛轭上一绕，转了过来。
念到韩老七，老头把仅剩半只的左耳让开，拿右耳朝着他。
“去哪儿？”
“北边石场。”
“管饭吗？”
“饿不死。”
韩老七点点头：“那就是吃不饱。”
点足了十二个，吴把总吩咐明日卯时来领。余下的人留在南岬种地。人群里有个妇人壮着胆子问，眼下能不能先开一袋种粮，让大伙看看什么成色。
四副犁、两头黄牛、二十多袋粮，就在卸船的地方搁着。海上漂了这么久，总算能踩着实地说种地的事了。
吴把总一摆手。
“装车，带走。”
马六还当叫自己搭把手，揭起犁头便往车上送。等看见一个兵把他留在牛轭上的绳头解下来，牵着牛转向北路，他才松了手。
“这是往哪儿送？”
没人答他。最后一捆锄头也扔上了车，沙地上只余下三袋糙米。那妇人追过去，刚说了半句“文书上写着”，她男人便捂着她的嘴把她拖了回来。
“大光营额兵一千，北堡等粮下锅。”吴把总指了指那三袋米，“三石。省着些，够你们吃十二天。”
“我在船上看过拨粮的文书。”陆远道，“上头写的是三个月。”
“识字就好办了。”
吴把总抽出一式两份的领状，摊在箱盖上。牛两头，犁四副，种子、农具、三个月的口粮，末尾都是一样的“照数交讫”，具领人底下空着。
陆远从前在厂里修输送带，兼过半年库管。头一天接库，老师傅把钥匙给他，唯独不肯给笔，带着他挨个货架数。隔壁班组借了个轴承，也得等人把借条补回来才让他签字。
“把北堡拿走的数写上。”他道，“底下我签。”
吴把总把笔搁回砚边。
“都装上，三石也别留了。省得日后有人说对不上数。”
一个兵弯腰来扛米。方才问种粮的妇人一下扑到袋上。她怀里的孩子叫米袋硌着，哇地哭了起来。
“北堡有的是地方。男人下石场，妇人去盐灶。这么大的孩子，捡柴也使得。”
陆远胸前一紧。方才蹲着系鞋的兵已经站到了跟前，刀鞘抵在他身上。周素娘来拉他，手伸到刀鞘底下，他怕磕着她的手，自己往后让了一步。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还伏在米袋上。她男人伸手去搀，没搀起来，回头望着陆远，低低说了一句：“签吧。”
“笔给我。”陆远说。
他在两张纸上都签了名。吴把总收走一张，另一张由他折起，揣进衣襟。
“字不错。再替我管点事。”
一块薄木牌扔到箱盖上。正面是“南岬”，背后密密排着这次上岛的二十七个名字。
“从今日起，你就是南岬屯的屯头。明早我照册领十二个人，短一个，你顶上。”
陆远的手还扶在箱沿。父亲花光八两银子，好容易才把他的名字换下来，如今点到的那十二个人里，只消有一个不愿意去，这钱便算白花了。
马六喂过的那头黄牛走出十几步，又回头找他。兵卒拽不动，扬手给了一鞭。牛把头一低，板车猛地跟着一沉。左后轮每转一圈，轮沿便擦着车帮响一下。马六听不得那牛叫，往前跟了几步。等鞭子不响了，他才停住。
陆远顺着那点擦刮声看了几眼。韩老七在旁边往脚上套草鞋，朝天边瞧了一眼，咕哝道：“今夜得宿在南哨。”
车上的铁器一路颠着响，渐渐听不见了。
“少东家，”马六问，“还认么？”
陆远按了按怀里的纸：“牛和犁都有数。”
“我问我的工钱。货栈封门前，欠我四个月。你爹明早叫人领走了，这钱我找谁？”
陆远险些回一句“都什么时候了”。马六裤腿上还沾着牛粪。船晃得谁都吃不下的那几天，是他跪在舱板上，把草料一把一把塞进牛嘴里的。
“找我。”陆远说。
马六看了他一会儿，蹲回粮袋旁。
南岬留给他们七间屋，最大那间缺了半扇门。有人来要米，说要趁天亮先把一家子的饭煮上。马六按着袋口，回头看陆远。还没等他开口，井边传来“呸”的一声。
韩老七把刚喝的水全吐了。
“这井是咸的！”
几个人抢着尝，尝完都望向从船上抬下来的两桶淡水。方才要米的那人端着瓢就要去舀。赵成武先捞起一桶，搁进背阴处，又把另一桶也并排放好。
“口渴的来喝。煮饭合一口锅，各家分开烧，这点水光洗锅都不够。”
他把瓢递给抱孩子的妇人。她先叫孩子抿了几口，又将剩下的半瓢递给身后的人。围在粮袋旁的几个人这才散开。
陆远跟过去问赵成武：“明早你真跟他去？”
“石场要我出力，总得给我水喝。”
“剩下的人呢？”
“我还想问你呢。”赵成武抬起那道缺了一截的右眉，“你打算怎么安顿他们？”
陆远看了一眼从屋里搬出来的锅。光凭他身上这块木牌，连第一顿晚饭搁哪儿烧，都得靠人家张罗。
“我去看看我爹。”他说。
陆成贵坐在破屋前歇腰。别人都忙着找地方搁铺盖，只有他把鞋脱下来，正借着光看鞋底还有几道线。明天得穿这双上石场。
“爹，今晚咱们走。”
“去哪儿？”
“先离开这儿，找水。”
“北边就是吴把总。往别处走，你认得路？”
陆远没作声。
陆成贵将鞋套回去，脚后跟怎么也提不进鞋帮。陆远蹲下，替他伸手勾了一下。
“远儿，咱在册上还有名字。往后案子翻过来，家里还有路引可领。你娘跟着我从京城到这儿，我还想带她回去。今晚一跑，往哪个衙门报我的名字？”
陆远摸到他脚后跟上一个破了的水泡，手顿了一下。
“你明早就穿这双鞋，走到北堡去？”
他爹把脚收回去，低头整了整裤脚。
周素娘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布包递给儿子。半块麦饼、一包盐、两件衣裳，最底下还压着三串铜钱。
“娘，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他们牵牛的时候。”
陆成贵抬起头：“你也要跑？”
“真到要走的时候，你等我叠衣裳？”
她坐到丈夫跟前，叫他把那只磨脚的鞋脱下来，拿块布垫进去，这才抬头同儿子说话。
“你打算等天黑，带着我们两个悄悄走，是不是？看见门口那人没有？”
是方才来要米的汉子，端着个空碗，一眼一眼地往这边瞧。他一家都在这儿，儿子还没灶台高。
“你这个屯头一走，他家孩子明早就可能得去盐灶捡柴。换了是你，你敢让他走？”
陆远望着母亲。周素娘把垫好的鞋递还给丈夫。
“你想把你爹带走，也得问问人家，舍不舍得把自家人留下。”
屋外，马六守着三袋粮。赵成武领人垒灶去了，几个人跟在他后面。韩老七哪边也没去，靠在井沿上，脱了才套好的草鞋，又往外倒沙子。
陆远把木牌翻过来。这些人跟他搭了一个多月的船，木牌上的名字，他还没个个跟脸对上。
眼前浮起一行淡淡的字。
【文明系统启动】
陆远眨了一下眼。字还在，又往下添了几行。
【领袖：陆远】
【尚未建立聚落】
【追随者：0】
【奠基条件：追随者二十，稳定水源一处】
【科技树、市政树尚未解锁】
他目光在“稳定水源”上停了一会儿，等着底下再添个地名。等到他爹穿好鞋，那几行字也没动。
“看什么？”周素娘问。
“我去找六叔。”
陆远揣起木牌。北路上留下两道深车辙，左边那道时宽时窄，往坡后去了。他顺着看了一眼，蹲到马六身边。
“六叔，天黑以后，你能把那两头牛牵回来么？”
马六拿着根树枝，正挑草鞋里扎脚的一根刺，头也没抬。
“要我去认牛？我喂了三十七天，屁股朝着我，我都认得。牛也认得我。看牛的那八个人，你打算叫谁去认？”
“我跟你一道。刚才那辆车，你听见响没有？”
马六手停住了。
“左后轮贴帮。”陆远道，“空车还能凑合，压上这么多粮和铁器，赶快了，他们自己得下来推。”
“你还知道看这个？”
“在车边盯了半天，总得看出点东西来。”
马六这才丢下树枝。
“少东家，这跟在你家后院套牲口可两样。有人一嗓子喊出来，你敢伸手去解绳？”
陆远想起顶在胸前的那把刀鞘。那兵压根没拔刀，他已经往后退了。
“我怕。”他说，“可明早来牵我爹，我也得去拦。那时候他们八个都醒着。”
马六朝门口看了一眼。陆成贵背靠门框坐着，那双穿好的鞋底朝下搁在沙地上，看不出来垫了东西。
“牛牵回来，然后呢？”
“把粮也带上，离开南岬。找能喝的水。愿意一道走的，都带上。”
“我的工钱呢？”
“刚说了，你找我。”
“写下来。”
陆远一愣。马六朝他伸出手。
“你今天在那张纸上写两个字，人家连牛带粮就都拉走了。轮到欠我的，光凭你嘴一张？”
“成。四个月的车脚钱，我给你写欠条。”
“还有个还钱的日子。”
“我连明日住哪儿都不知道，上哪儿给你定日子？”
马六倒笑了一声：“这句我信。先欠着，活着离开大光岛那日，你连利钱还我。”
陆远点头。马六站起身，把他也从粮袋边一把拉起来。
“到了跟前，你别喊牛。叫我来，它们听得出我的声。”
马六往陆远空着的两只手上瞧了瞧。
“纸呢，少东家？”
【追随者：1】
北边的坡后传来一声牛叫。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