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先生说完城南的消息，屋里静了一会儿。
何管事先开口：“城南那边问的是什么人？穿公服的还是便衣？”
“便衣，两个，在茶馆里坐了一下午，跟人搭话问的。”岑先生说，“问的是这两天有没有北边来的人进城、带没带东西。问得不算露，但茶馆里人多，有人听了觉得不对，转头告诉了我这边的人。”
萧衍想了想：“他们问北边来的人，说明他们知道珠子往北走了。碎礁区那边他们发现了箱子被翻过，白砂渡那边可能也看见我上了铁脊家的车。两条线一碰，就能推出珠子往学宫方向来了。”
“所以不能等明天。”岑先生把地图往旁边一推，“锁今晚开。他们明天若把城里的茶馆、客栈、车马店都翻一遍，迟早会摸到何管事这条线。后院的库房他们未必敢搜，但若他们找上门来问话，我一露脸就麻烦了。”
何管事问：“今晚开锁，地库那边有没有人守着？”
“地库在学宫后院最里头，平时只有一把锁锁着门，没人守。但地库外面有一道院墙，院墙的门晚上会锁，钥匙在学宫管事手里。我不动那道门，我从库房后面的夹道绕进去，夹道尽头有一扇小铁门，钥匙在我这儿。”岑先生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小钥匙放在桌上，“这道铁门通地库的侧廊，不走正门。”
萧衍问：“地库里除了第三重锁，还有什么？”
“旧档架子，几十排。第三重锁在最里面一间小隔间里，铁柜，三把锁叠着锁，岑先生只开最里面那把就行。”何管事说，“地库里常年不见光，灯要自己带。我备一盏。”
三人等到子时过后动身。何管事提一盏用布罩了半截的灯走在前面，岑先生居中，萧衍殿后。从何管事的院子出来，走的是学宫外墙背后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半人高的碎砖和旧木料，人走在里面从街上看不见。走到巷子尽头，何管事在一扇半嵌在墙里的旧木门前停下来，从腰间摸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让两人进去。
门里是一条极窄的夹道，两侧墙很高，头顶只露一线天。夹道走到一半，何管事又开了一道铁门。这道门比外面的木门新，门轴上了油，推开时没有声响。门后是一条向下走的石阶，走了十几级，到了地库侧廊的入口。
地库里一股陈年纸墨的味道，混着潮气。何管事把灯罩揭开，灯光照出一排排旧木架子，架子上堆着卷轴、簿册和捆扎好的纸包，有些纸包上的封绳已经朽了，散在架子上。三人沿架子中间的窄道往里走，走了约二十步，尽头是一间用砖隔出来的小间，门是铁的，门板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
岑先生上前把铜锁打开，推门进去。小间里只有一只铁柜，半人高，柜面上叠着三把锁，一把铜的、一把铁的、一把是木质的暗扣。岑先生把珠子从萧衍手里接过去，先在铜锁的锁眼里试了一下，珠子放不进去。他又把珠子按在铁锁的锁面上，铁锁表面有一个浅浅的圆槽，珠子的弧度正好贴合。珠子嵌进圆槽之后，岑先生用指尖按住珠子转了半圈，铁锁里发出一声轻响，弹开了。
第三把锁是木质暗扣。岑先生把珠子的另一面按在暗扣侧面的一个小孔上，珠子刚好堵住孔口，暗扣里的簧片被压下去，扣板松脱。三把锁都开了，岑先生把柜门拉开。
柜里只放着一只扁平的木匣，匣面上贴着签条，写着“丁七四”。岑先生把木匣取出来放在地上，掀开匣盖。匣里是半卷残档，纸页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岑先生借着灯光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前半截在，短柱的制法写全了。后半截的用法被虫蛀掉了一截，只剩开头两行。”
萧衍凑过去看。制法那部分写得细：沉脉石裁成短柱，长六寸，径一寸二分，柱身要顺着石纹方向凿，不能横着截；柱头磨成圆弧，柱尾凿一道横槽，槽宽三分，深两分。用法那部分只剩两行字：“柱尾横槽对准石舌上端卡口，推到底，逆时针转半圈，石舌下沉，主须自稳。”
“就这些？”萧衍问。
“就这些。”岑先生把残档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有字，但被水渍洇得模糊，只能认出几个零碎的字：“……若石舌不下沉，勿强推……拔柱重来……”后面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萧衍把这几句记在心里。短柱的制法有了，用法的关键步骤也有了——柱尾横槽对准石舌上端卡口，推到底，逆时针转半圈。若石舌不下沉，不能强推，得拔出来重来。
“沉脉石短柱能不能在这里做？”萧衍问。
岑先生看了何管事一眼：“学宫后院有一间旧工坊，早年修书补册用的，有凿子、锉刀和磨石。沉脉石的材料……你们手里那块旧样石是沉火石的料，不是沉脉石。沉脉石比沉火石软，颜色更浅，表面有细密的层纹。我在归墟外围取珠子的时候见过那种石头，但手头没有现成的料。”
萧衍想起石老汉从槽里刮下来的那撮盐霜，从怀中摸出布包打开：“这是石墙槽里的霜，跟珠子是一路的。能不能用？”
岑先生接过布包看了看，又凑近闻了一下：“霜是石头被烧之后渗出来的，不是石头本身。不过这东西能稳住珠子，说明跟沉脉石同源。兴许能用来试。”他把布包收好，“天亮之后我去工坊看看，若能用霜化水浸石，把普通石料浸透了再凿，或许能做出相近的东西。但时间不够，圣教的人随时可能摸到这里来。”
萧衍说：“我先回何管事那边等着。你这边若做出短柱，我立刻带回牯牛岭。若做不出来，我就带残档回去，让石老汉照制法用别的石料试。”
岑先生点头，把残档重新装进木匣，递给何管事：“这份东西不能留在地库里了，你收好。”又对萧衍说：“珠子留在我这儿，开锁用完了，我看看能不能把它磨一磨，磨出个短柱的粗坯。裂了的地方去掉，剩下的部分够不够做一根短柱，天亮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