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何管事把萧衍带回库房后院，安排了靠墙一间堆旧书架的小隔间让他歇着。萧衍没怎么睡，靠在书架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残档上那两行用法翻来覆去地过。“柱尾横槽对准石舌上端卡口，推到底，逆时针转半圈，石舌下沉，主须自稳。”这几句他记牢了，但后面被水渍洇掉的那半截始终让他不放心。若石舌不下沉怎么办？残档上只写了“勿强推，拔柱重来”，可拔出来重插的时候要不要转方向、要不要换个角度，一概不知。
辰时前后何管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和两块干饼：“岑先生让你过去一趟，工坊那边有动静了。”
萧衍三口两口把粥喝了，跟着何管事从后院夹道绕到学宫西侧的一间旧工坊。工坊不大，半间屋子堆着旧木料和废纸，靠窗一张长条木案上摆着凿子、锉刀、磨石和一盏亮着的灯。岑先生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块粗布，布上放着那颗珠子，旁边还有几块碎石片和一只盛着浑水的粗碗。
“珠子磨了一半。”岑先生指着布上的东西说，“裂得最厉害的那一面我磨掉了，剩下的部分磨成了一根粗坯。你看。”
萧衍凑近看。珠子被磨成了一根短柱的形状，长约四寸出头，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磨成了圆弧，细的那头凿了一道浅浅的横槽。但短柱比残档上写的尺寸短了将近两寸，柱身也细了一圈。
“珠子本身不够大。”岑先生说，“磨到四寸就磨不下去了，再磨横槽就凿不出来了。横槽我凿出来了，但深度只有一分多，残档上写的是深两分。差了一半。”
“差一半会怎样？”
“横槽浅，卡进石舌上端卡口之后咬不住，推到底转半圈的时候可能会滑脱。”岑先生把短柱拿起来对着灯看，“不过这是沉脉石本身磨的，材质对。若实在没有别的料，这根短柱至少能试一次。若试不成，拔出来再想别的办法。”
萧衍问：“用盐霜浸石料那个法子呢？”
岑先生摇头：“试了，不行。盐霜化水之后浸普通石料，浸了一夜，石头表面只挂了一层薄霜，里面没吃进去。凿开看了，断面还是原来的石质，跟沉脉石差得远。这个法子要见效至少得浸十天半个月，我们等不起。”
他把短柱放在布上，又指了指旁边那几块碎石片：“这是磨珠子磨下来的碎料。碎料里有几块还能用，若短柱不够长，可以拿碎料补。但补上去的接缝不牢，插进去转半圈的时候接缝可能会裂。”
萧衍把短柱拿在手里掂了掂。四寸出头，比残档上写的短了两寸，横槽浅了一半。这根短柱插进槽底小洞之后，柱头够不够顶到石舌上端卡口，他心里没底。珠子原先卡在洞里只压住了横杠上半截，石舌在更下面。短柱若不够长，插进去可能连石舌都碰不到。
“有没有办法把短柱接长？”萧衍问。
“有。”岑先生从案下摸出一只小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半罐灰白色的膏状物，“这是学宫修书用的鱼胶混了石粉，粘石头很牢。把碎料磨出接面，用这个胶粘上去，晾半天能干透。但接缝的强度不如整石，插进去转的时候得轻着点。”
萧衍想了一下：“接多长？”
“接两寸。碎料里有一块长条形的，磨出接面能接上去。接完之后总长六寸出头，跟残档上写的一致。横槽浅的问题没法补，只能插进去的时候自己控制力度，别硬转。”
萧衍点头：“那就接。接完之后我带走。”
岑先生把短柱和碎料交给何管事去磨接面，自己留在工坊里收拾东西。萧衍在旁看着何管事用锉刀把碎料磨出一个斜面，又把短柱的柱尾磨平，涂上鱼胶石粉膏，把两截对在一起压紧，拿细绳绑住固定。做完之后何管事把接好的短柱搁在窗台上晾着，说：“到午后能干透，干透之前不能动。”
萧衍回到小隔间里等着。午前何管事又进来了一趟，脸色比早上紧：“城南那两个便衣又来了，这回没在茶馆坐，在街上转。刚才有人看见他们在车马店门口跟孙掌柜搭话，问有没有铁脊家的车昨晚到。”
萧衍心里一沉。孙掌柜知道铁车夫的车昨晚到了，也知道车上下来过人。若他嘴不严，把萧衍说出来，圣教的人就能摸到学宫附近。
“孙掌柜靠得住吗？”
“靠得住。”何管事说，“铁脊家的车马店开了十几年，孙掌柜只认货不认人。他顶多说他不知道车上坐的谁，不会往学宫这边引。”
“但铁车夫还在店里。”
“铁车夫昨晚连夜把车赶出去了，说是去城南拉货。车不在店里，人也不在，孙掌柜能说的有限。”
萧衍稍微放了点心，但知道时间不多了。圣教的人在城南转，迟早会往城北来。学宫城不大，城北就这一片，他们若挨家挨户问，两三天就能摸到何管事这条线。
午后何管事把晾干的短柱取回来。接缝处用胶粘牢了，何管事拿锉刀把接缝修平，又用细磨石把表面磨了一遍，接缝几乎看不出来。萧衍把短柱拿在手里比了比，总长六寸出头，柱尾横槽虽然浅，但槽口边缘磨得圆滑，插进去转的时候应该能咬住卡口。
“能试一次。”萧衍把短柱用软布裹好，装进一只细竹筒里，竹筒两头塞了干草防撞，然后揣进背包最底层。
他正准备走，岑先生从工坊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城南的人刚才往城北走了，有人在北门附近看见他们。你不能再走城门了。”
“我走昨晚进来的那个塌口。”
“塌口外面那片矮树林今早有人翻过，草踩倒了一片，不知道是巡查的还是他们的人。”岑先生说，“你走塌口出去之后别往北，往西绕。西城墙有一段是砖砌的，墙根有棵老槐树，树干斜靠着墙头。爬树翻墙比走塌口稳。”
萧衍把路线记下，又问了最后一句：“若短柱插进去石舌不下沉，拔出来之后槽里怎么处理？”
岑先生想了一下：“拔出来之后槽里先塞沉火石碎块顶着，跟你在碎礁区弄乱他们存货一样，拖时间。然后传信给我，我再想别的办法。但最好一次成，我们没有第二次磨珠子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