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店在学宫城北门外半里地，一圈土墙围出个院子，院里搭着牲口棚和货棚，墙角堆着草料和空木箱。铁脊家的商队常在这儿卸货，店里的掌柜姓孙，跟铁车夫认得，见车进了院子，只招呼了一声“老铁来了”，就接着算他的账，没多问车上坐的什么人。
萧衍下了车，把背包背好，先没急着进城。他让铁车夫去问孙掌柜，这两天城里有没有什么异常。孙掌柜放下算盘说：“你们来得巧，前日城门口多了一道岗，查路引查得严。原先只查大车，现在连走路的都查。听说是学宫里头丢了东西，怕人夹带出城。”
“丢了什么东西？”
“说不清。当兵的不讲，只说是上头交代的。不过我看他们查的方向不对——丢东西该查出城的，他们进出都查，连进城卖菜的都翻篮子。”
萧衍心里有了数。学宫丢了东西是托词，查得严是真的。他若带着珠子从北门直接进去，被搜出来就麻烦了。珠子本身不违禁，但若圣教在城门上安了眼线，看见有人带着一颗裂了的暗灰圆珠进城，消息传出去，学宫那边就会有麻烦。
他让铁车夫在店里等着，自己绕到院子后面，顺着一条踩出来的土路往城墙方向走。学宫城的城墙不高，夯土筑的，年久失修，有几段塌了半截。他沿墙根往东走了一段，找到一处塌口，塌口内侧堆着修墙剩的碎砖和木桩，外侧是一片矮树林。若从这儿翻进去，落地就在城墙内侧的墙根道上，不经过城门。
萧衍没有立刻翻。他蹲在矮树林里看了一会儿，塌口附近没有岗哨，城墙上也没有人巡逻。他这才翻过塌口，落在墙根道上。墙根道往南走约百步有一条小巷，巷子通进城里。他顺着巷子走进去，巷子尽头是一家染坊，染坊门口晾着几竿蓝布，布后面有人干活。
萧衍从染坊门口走过去，拐上一条稍宽的街。学宫城不大，主街两条，学宫在城北靠中间的位置，占了半条街。他沿街往学宫方向走，路上看见两拨穿公服的差役，没带兵器，走得也不快，像是在例行巡查。街上的人不算少，挑担的、赶车的、卖吃食的，看不出哪拨是圣教的人。
走到学宫外墙的拐角处，萧衍停下来。学宫的正门朝南，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正门两侧各站着一个差役，但后墙一侧有一道小门，门板半开着，门里是一条短巷，通向后院的库房。萧衍记得岑先生说过，学宫后院的库房有个管事的姓何，是岑先生的旧识，平时从后门进出。
他从后门进去，短巷里没人。走到库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搬东西，木箱拖地的声音。萧衍敲了两下门板，里面的声音停了。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四十来岁的瘦汉子，穿着灰布短褂。
“找谁？”
“找何管事。岑先生让我来的。”
瘦汉子把门开大了一点，上下看了萧衍一眼：“岑先生？”
“他从北边捎了信来，让我到了之后找何管事。”
瘦汉子回头朝库房里喊了一声：“老何，有人找。”然后让开门口，示意萧衍进去。
库房里堆着半屋子旧木箱和书架，靠墙一张小桌，桌上摊着账本和笔墨。何管事从书架后面转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矮个子，头发花白，手上沾着灰。他看了萧衍一眼，没有急着说话，先把瘦汉子支出去：“你去后院把剩下的箱子搬完，搬完就歇着，不用过来了。”
瘦汉子出去之后，何管事才压低声音问：“岑先生什么时候捎的信？”
“前天到的。”萧衍把岑先生的信取出来递过去。何管事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在桌上，说：“第三重锁在后院地库，钥匙在岑先生手里，但开锁需要他亲自到场。他昨天夜里已经进城了，现在住在学宫东边一条巷子里，不方便走动。你来了就好，我今晚带你去见他。”
“城里查得严，他怎么进来的？”
“他走的是学宫运旧书的车，从南门进来的。查车的人翻了箱子，没翻到底，他在夹层里坐着。”何管事把信纸收进抽屉，“你先在这里歇着，别出后院。晚上我带你走。”
萧衍在库房里等到天黑。何管事傍晚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说：“城门关了，街上巡查的也收了。现在走。”
他带萧衍从后门出去，沿一条僻巷往东走。巷子里没灯，何管事走得很熟，拐了几个弯之后在一扇窄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门从里面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了何管事一眼，让开身。
院子不大，正屋亮着一盏灯。何管事带萧衍进了屋，岑先生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旧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炭笔。他抬头看了萧衍一眼，把炭笔放下：“珠子带来了？”
萧衍从背包里取出铁盒，打开软布，把珠子放在桌上。岑先生凑近看了，伸手把珠子翻了个面，指尖沿着裂纹摸了一遍，说：“裂得比我预想的多。但还能用，开锁没问题。”
“第三重锁什么时候能开？”
“明天。”岑先生把珠子推回来，“但开锁之前，有件事得先说清楚。锁开了之后，里面那份残档不一定全。我上次看过目录，丁七四那一卷只剩半份，后半截被虫蛀了。短柱的制法在前半截，但用法在后半截。制法能拿到，用法可能得我们自己试。”
“试错的风险大不大？”
“不大。”岑先生说，“短柱插进去之后，若位置不对，拔出来重插就行。石舌不会被顶坏，但根脉会跟着动，动多了会不稳。所以最好一次插准。”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圣教的人今天下午在城南打听过，问有没有人从北边带了东西进城。他们比我们预想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