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出了驿站，天色已经擦黑。
老车夫姓铁，跟白砂渡那个铁车夫是本家，赶了二十多年北线，路熟。他不用萧衍多说，把马嚼子一抖，车拐进了驿道旁一条岔路，路面窄了半截，两边长着齐腰高的枯蒿，车篷刮着蒿杆子沙沙响。
“这条道绕远，但比大路稳。”铁车夫头也不回地说，“大路上驿站多，他们若是跟着，每站都能换人换马。小道上没驿站，跟的人只能一辆车跟到底，跟久了容易露。”
萧衍坐在车厢里，把背包挪到身前，珠子那层布裹还在最底下。他从车厢缝隙往后看了一眼，暮色里驿道已经退远了，看不出有没有人跟上来。
走了约半个时辰，天全黑了。铁车夫把车灯点起来，压得低，只照车前几步远。小路两边枯蒿渐渐密了，路面上开始出现碎石和干裂的车辙印，颠得厉害。萧衍靠着车壁，闭眼歇了一会儿，没睡实。
后半夜铁车夫忽然敲了敲车厢板：“后面有光。”
萧衍掀开帘子往后看。远处来路上有一点极暗的灯光，隔着几道坡梁，时隐时现，但方向没变，一直跟着这条岔路走。
“多久了？”
“有一阵了。我拐了两个弯，那光也跟着拐了两个弯。小道上没岔道，但也不该有人半夜赶路赶得这么巧。”
萧衍把背包背好，从车厢里摸到那柄窄刃小凿，插在腰间顺手的位置。“能不能甩开？”
“甩不开。这条路到下一个岔口还有小半日，中间没别的路。要么我们停下来等他们，要么加快赶路，看他们敢不敢跟近。”
“加速。”
铁车夫一甩鞭子，马跑起来，车颠得更凶。萧衍扶着车壁，从帘缝里盯着后面那点光。那光没有加速，还是不急不慢地缀在后面，隔着坡梁，看不清车形，但距离始终没拉远。
跑了约两刻钟，铁车夫忽然把车速降下来，回头说：“前面有个急弯，弯外侧是道浅沟，长满了蒿子。沟不深，能藏人。我慢慢过弯，你从弯外侧下车，蹲到沟里去。我赶车继续走，他们跟上来的时候看不见你。”
萧衍想了一下：“你一个人赶车走，他们若追上来拦车，你怎么应付？”
“我车上装的是矿样，铁脊家的货，他们拦了也得放。”铁车夫说，“你只要不被他们看见从车上下来就行。”
萧衍点头，把背包带子收紧，挪到车厢后门口。车到急弯处放慢了速度，他推开门跳下去，脚落在弯道外侧的碎石地上，顺势滚进沟里，蹲在蒿子后面。车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车灯的光渐渐远了。
萧衍蹲在沟里不动，等了约半盏茶的工夫，后面那点灯光跟上来了。速度不快，灯光慢慢移近，经过急弯时车灯照亮了一小段路面。是一辆轻便的小车，只有一匹马拉着，车上坐着两个人，车篷布深灰色，车辕上坐的那个正是驿站门口啃干粮的灰短打。
小车没有停留，顺着弯道驶过去了，速度跟铁车夫的车差不多，不急不慢地缀着。萧衍等小车的灯光转过下一个坡梁，才从沟里爬出来，沿沟底往反方向走了一段，找到一条从岔路上分出去的更窄的毛道。毛道通向北边一片矮丘，铁车夫先前说过，这一带矮丘里有几个废采石场，能藏人。
他摸黑走了约两刻钟，找到一处废采石场。场子里堆着半人高的碎石堆，靠崖壁有一间塌了半边的石屋。萧衍进了石屋，蹲在塌墙后面，把背包抱在怀里，不再动了。那辆小车若发现前车是空车或者只有车夫一个人，可能会折回来搜路。他得在这里等到天亮，再判断走哪条路。
天亮后萧衍从石屋里出来，沿矮丘顶上往北看。远处驿道的方向有几缕炊烟，像是有车队在歇脚。他绕到采石场后面，找到一条从矮丘下到驿道的小路，走了约半个时辰上了驿道。道边有个小茶棚，棚下坐着一个赶驴车的老汉。萧衍走过去搭话，问前面有没有见过一辆铁脊家的矿样车经过。
老汉说：“半夜过去了，赶得急，车夫还问我前面驿站开了没有。我说开了，他就往北赶了。”
“后面有没有车跟着？”
老汉想了想：“过了小半个时辰，有一辆灰篷小车也过去了，车上两个人，其中一个还停下来问我同样的话。”
萧衍谢了老汉，要了一碗热水喝了，又问他这一带有没有去学宫城方向的近路。老汉说：“顺着驿道往北走到头就是，但中间有一段修路，车过不去。你要去学宫城，走驿道东边那条老河堤，堤上能走车，绕一点，但快。”
萧衍记下路线，付了茶钱。他没有立刻动身，先在茶棚后面坐了一会儿，看驿道上有没有灰篷小车折回来。等到日头升到半空，没见那辆车回来，才起身沿老河堤往北走。
河堤上风大，堤面铺着碎砖，走起来不陷脚。走了约一个时辰，远远看见堤下停着一辆马车，车篷布是铁脊家矿样车那种深褐色。铁车夫蹲在车辕旁，正拿草料喂马。他见了萧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昨晚那辆车跟了我半个时辰，后来见我一直没停，就慢下去了。天亮前我回头看过，没影了。”
“可能是发现车上只有你一个人，判断跟丢了目标，就撤了。”萧衍上了车，“也可能是绕到前面去堵了。不管哪种，我们不能再走这条道。”
铁车夫点头：“河堤到头是学宫城北门，城外有个车马店，铁脊家的商队常在那儿卸货。我们到了之后不进城，先在车马店落脚，看城里什么情况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