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萧衍带石老汉走第六断口。这回没走窄巷，从断口东侧一条干涸的旧矿道绕进去，走到底是一处废弃的采石面，从采石面边缘翻过一道矮坎，正好落在石坡上方的凹壁背面。这条路比窄巷多绕两刻钟，但出口隐蔽，从石墙方向看不到人下来。
两人蹲在凹壁里朝石墙方向看。雾气比前几天薄，石墙的轮廓看得清楚。槽面跟萧衍填完碎块时差不多，深灰色碎石填满槽口，表面抹得平。但石墙前的地面上多了几样东西：两只空木箱并排靠在墙根，箱盖敞着，旁边散着一堆裁下来的石料边角，还有一只盛水的陶罐和一把用钝了的凿子。
“昨晚运进来的。”石老汉低声说，“箱子空了，说明料已经卸下来了。但槽面没变，他们没往槽里加东西。”
萧衍盯着那两只空箱子看了一会儿。圣教运料进来，把箱子拆开卸了货，但没有往槽里放。料卸在哪了？他朝石墙两侧扫了一遍，墙左侧根须凹角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像被什么东西压过。
“凹角那边有东西。”萧衍说，“用根须盖住了。”
石老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盖得不高，底下可能是箱子或者石板。他们要存料，又不能放在明面上，就拿根须遮一下。”
两人又看了一阵。石墙前始终没有人来，通道那头也没有脚步声。石老汉忽然说：“槽沿上那层盐粉被人刮过了。你看槽口右沿，有一道干净的弧线，像是手指抹过去的。”
萧衍仔细看，果然，槽口右沿的盐粉被抹掉了一道，露出底下的石面。那道弧线不长，但位置很刻意，像是有人摸过槽沿之后顺手抹了一把。
“昨晚有人来验过槽。”萧衍说，“摸完槽沿抹了手，没动槽里的碎块。这说明他们验过之后判断槽里的东西没问题，暂时不动。”
“那他们卸下来的料打算什么时候用？”
“等。”萧衍说，“等槽温降到他们满意的程度。上次那张纸条上写的是‘置槽前先验墙温，若霜退至槽沿以下，可开箱取用’。现在槽沿的霜早退了，但槽里填了我们的碎块，他们可能判断温度还不够，或者还在查碎块的来路。总之暂时没动。”
两人在凹壁里蹲了约一个时辰，石墙前始终没人来。萧衍决定不再等，带石老汉原路退回。出旧矿道时石老汉说了一句：“槽里那颗珠子，我上回没细看。今天从远处看，珠子在洞里的位置好像比之前高了一点。”
“高了？”
“之前珠子卡在洞底横杠上，洞口的碎石是围着珠子铺平的。今天看槽面，中间那块地方比两边鼓出来一点，像是珠子往上顶了一截。”
萧衍心里一沉。珠子往上顶，说明洞底有什么东西在把它往外推。可能是珠子裂得更厉害了，碎屑卡在横杠和珠体之间，把珠子垫高了。也可能是墙后的压力变了，珠子承受的力不均匀，被慢慢挤出来。
“回去之后让敖青去横缝口听一次。”萧衍说，“若慢震的节奏变了，就说明珠子撑不住了。”
回到客栈已近午。敖青去了第六断口，回来时脸色不太好：“慢震比昨天快了一点。间隔没变短多少，但震动持续的时间长了。珠子可能卡得不如前两天稳。”
萧衍把石老汉看到的珠子位置变化说了。涂山雅听完，把地图推开，说：“珠子往上顶，有两个可能。一是珠子自身在碎，碎屑垫高了它。二是墙后的东西在往外推它。若是第一种，珠子还能撑几天，只是效果越来越差。若是第二种，珠子随时可能被推出来。”
“怎么判断是哪种？”
“看槽里的碎块。”涂山雅说，“若珠子是被碎屑垫高的，碎块的位置不会变，槽面鼓起来是因为底下多了东西。若珠子是被墙后推出来的，碎块会被珠子往上顶，槽面鼓起来的地方周围会有松动的痕迹。”
萧衍想了一会儿，说：“今晚我再去一趟。只看，不动。若碎块松了，说明珠子在往外顶，那就得立刻想办法。若碎块没松，就说明是珠子自己在碎，我们还有几天。”
他正准备动身去铁脊堡安排晚上的事，巴椒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霍伦派人送来的。铁脊家商队今早提前回来了，比预计早了一天半。信使说路上没耽搁，是商队管事的赶了赶路。”
萧衍接过纸条展开。是岑先生的回信，字迹比上次潦草，写在半张粗笺上，只写了三行：
珠子是归墟外围“沉脉石”打磨的，取自西隙外侧第三处塌陷坑底。碎纹不影响卡位，但撑不过半月。槽底横杠是旧物，原本配的是一根沉脉石短柱，不是珠子。短柱插到底会顶住横杠下方的石舌，石舌压住根脉主须。你们塞珠子只是压住了横杠上半截，石舌没动，所以只能稳住表层。要真正稳住墙后，得用短柱。短柱制法我记不全，学宫档案库第三重锁里有一份残档，编号丁七四。第三重锁的开启条件缺一样东西：需要一枚沉脉石珠作引。你们手里的珠子裂了，但还能用。把珠子带到学宫来，我试着开锁。
萧衍把信看了两遍，递给涂山雅。涂山雅看完，抬头说：“珠子能撑半个月，比我们想的长。但珠子压不住石舌，只能稳住表层。圣教那边若把沉火石加进去，表层被压住之后石舌还是会动，墙后的东西照样会失控。”
“所以要开第三重锁，拿短柱的制法。”萧衍说，“但开锁需要珠子作引。珠子得带去学宫，可珠子现在卡在槽里，拔出来墙后就会变。而且珠子裂了，路上若碎了，开锁的引子就没了。”
敖青在旁说：“信上写的是‘珠子裂了，但还能用’。岑先生知道珠子裂了还让带过去，说明他有把握珠子在路上不会碎。”
“那槽里怎么办？”巴椒问，“珠子带走了，槽里就空了。”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先不急。今晚我去看槽里的碎块松没松。若珠子在往外顶，我们得抢在它被顶出来之前做决定。若珠子只是自己在碎，就先维持现状，把珠子留在槽里，另想办法开锁。”
他顿了顿：“岑先生信里说，短柱插到底会顶住石舌。石舌压住根脉主须。若我们能弄到短柱的制法，自己造一根插进去，珠子就可以取出来带去学宫。关键还是第三重锁里的那份残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