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牯牛岭崖壁方向亮起了一盏灯。
灯光不算亮，但隔着半里地仍能看清轮廓。不是普通油灯，光色偏冷，带着一层淡蓝色的边缘，与圣教在沉炉勘测站使用的那种晶石灯一致。灯挂在一座木架顶端，将崖壁底部一片空地照得通明。空地上人影穿梭，大约有七八人干活，另有几个人站在外围，腰侧挂着长条形工具，像是哨卫。
萧衍和巴椒从高地北侧绕下，没有直接朝灯光方向走，而是先沿一条干涸的冲沟向东移了约百步，再从一处低矮的盐壳脊背后探出半个头观察。这个位置距离崖壁约一百二十步，能看到那片工地的大部分作业面，但还没近到能被灯光照见人影。
工地中央搭了一座木架，高约一丈，架顶挂灯，架上横放着一根长杆。长杆一端伸向崖壁方向，末端系着绳索，绳索下垂拉着一只方形铁筐，筐内堆满石块。几名工人正从崖壁底部搬起石块往筐里装，装满后由站在木架旁的人拉绳将筐子升起来，再荡向崖壁某个方向放下。看似普通的搬运方式，但萧衍注意到那根绳索的走向不一般——它没有垂直落地，而是倾斜着拉向崖壁上方的某个位置，像是那里有一个他们看不到的平台或凹槽。
“他们不是要清理地面，是要往崖壁高处运料。”巴椒低声说。
萧衍也注意到了。铁筐每次升上去后，在崖壁高处停留一段时间才降下来，下来的筐里没有装东西。也就是说，崖壁高处有一个接料点，正在接收从地面运上去的物料。
他眯起眼辨认那一带崖壁的轮廓。灯挂在木架顶，光从下往上照，崖壁高处的细节在逆光中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到，在约三丈高的位置，有一片区域的盐壳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被人工清理过。结合圣教在盐壳裂隙带凿开的新入口，以及此地往崖壁上方运料的行为，他们在崖壁那一带找到了一条通道，或者正在开凿一条。
观察了约半个时辰后，工地的作业节奏发生了变化。拉绳的人换了班次，铁筐停运，木架旁的人聚到一起像是短暂休息。灯光仍然亮着，但崖壁上方的深色区域没有人影晃动，估计是把已经运上去的料在内部安置着，暂且不需要再从地面取料。
就在萧衍准备撤回时，那根绳索突然动了。不是正常的升降动作，而是向侧面猛地甩了一下，铁筐在荡过崖壁表面时撞上了一处突出的盐壳，发出沉闷的一声脆响。拉绳的人立即稳住绳索，但撞击的瞬间，崖壁上方深色区域里透出了一道细缝的光，像是内部有一盏灯被短暂打开又关上了。
那道光缝的位置非常关键。它不在崖壁平整的表面，而是在那片深色区域的下缘，贴近地面约两丈多高的位置。光缝呈横向，宽度约一掌，亮起来的时间极短，若非正盯着那个方位看，很难捕捉到。
“入口在崖壁半腰。”巴椒说，“他们的通道已经打通了一部分，现在在往内部运材料，准备扩大或加固。”
萧衍点头。圣教没有停留在裂隙带入口附近犹豫，他们已经完成了从盐壳裂隙带到牯牛岭崖壁半腰通道的开凿。这道通道没有经过根瘤洞穴的地面入口，而是从半腰直接切进了山体内部。
“他们避开根瘤洞穴正门。”萧衍轻声说，“他们在重新凿一条路。这条路不走我们见过的洞穴主洞，而是从高处切入根系壁更靠近裂口的部位。”
“这就说明他们知道裂口在洞穴深处的方向，并试图从上方或侧面绕到裂口附近。一旦他们的新通道彻底打通，就能更近距离接近裂口，而不必冒险从正门进来。”
两人继续观察了一会儿。灯下的人开始收拢工具，将几件长条形铁器从木架旁搬进崖壁半腰，入口处的人影陆续消失。约一刻钟后，崖壁底部只剩下两盏小灯和两个人形，一个坐在木架旁，一个靠墙站着，像是留下执勤的哨卫。灯光调暗了大半。
萧衍记住了这个入口的位置和大致走向，撤回高地，没有再走。他借助夜里余下的时间记下崖壁表面的几个可辨识特征——盐壳颜色的深浅变化、几道裂缝的走向、一对凸出的石芯。这些特征白天应该也能辨认，可以作为寻找半腰入口的参照。
天微亮时，两人沿原路返回锈帆港。涂山雅已在院子里等着，一见他们进门没多问，只递上一碗热水，然后说了一件事：“霍伦天亮前派了人过来，沉炉第六断口的塌方清了第一批，但里面还有第二道塌方，堵得更严实。老矿工说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三天。”
三天。圣教在牯牛岭半腰的新通道，看着推进速度不慢。即便他们今天停工，按昨夜已完成的进度，大概也只需再一两天就能从半腰直接够到裂口甚至根系壁外侧。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汽。两条路，一南一北，圣教走得比他们快，沉炉第六断口至少要再三天才能通；牯牛岭半腰的入口已经通到了崖壁内部，圣教的人正往里面搬料。他们剩下只有一条路，根瘤洞穴的正门。
正门进去是最直接、也是唯一一条当天能走的路线。虽然可能被圣教的人盯上，但只要能以没有暴露的方式进去，直插裂口，也许还来得及。毕竟他们清楚裂口的本体方位和咬痕的走向，这些细节圣教未必都掌握了。
他放下碗，对涂山雅说：“换一身不起眼的衣服，走根瘤洞穴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