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身之前，涂山雅做了一件事。她从床底翻出一只落灰的木箱，里面装着一套旧衣裳，灰褐色的粗布短褂和绑腿裤，袖口和膝盖处都打了补丁，看着像在盐碱地里干了很多年的老采盐工。她将衣裳递给萧衍，又递上一顶旧斗笠：“这身是从铁脊堡那边要来的，老矿工换下来的。你穿这个进去，比你自己的衣服打眼。”
萧衍接过来换上，又将脸和手用盐碱地上沾来的浮土搓了一遍，使其看起来灰扑扑的。巴椒也从敖青手里接过一套差不多的旧衣服换上，将鼓用布包了，斜挎在肩上。两人没有走大路，从城东的旧渠穿出，绕到牯牛岭东北麓后沿一条盐草掩埋的小径向崖壁根下走。
到洞口附近时，萧衍放慢脚步。洞口的封条已被他上次撕掉，岩石地面裸露，窄窄的暗道里透出一股凉意。他没有直接进去，先蹲在洞口外侧半掩的乱石堆后听了片刻里面的动静。洞内没有脚步声，没有光亮，也没有人声。从昨夜看到的情况看，圣教的工人活跃在崖壁半腰的新通道一侧，这个正门的位置似乎暂时没人看管。
他侧身闪入洞口，巴椒跟上。洞道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侧行。沿途的石壁上，他上次用圆珠封过的地点仍留着暗灰粉末的痕迹，没有新的动静。走到根瘤洞穴那段时，他停下来查看了一下地面——尘土上有几道新的鞋印，鞋底纹路与盐壳裂隙带那三人一致，但数量不多，只有两三人的痕迹。他们在正门附近并没有实际进入。
继续往下，洞道逐渐变宽，根须压痕开始出现。与上次不同的是，那些根须压痕的边缘有些微小的裂纹，像是从根须内部向外撑开的，新鲜程度还不太好判断。他蹲下细看了片刻，这些裂纹都在干枯的根须压痕表面，开口朝上，方向一致指向洞穴深处。这和他在根系壁上见过的咬痕碎裂形态有相似之处，但没有那么剧烈。
“根须内部有东西在动。”巴椒低声说。
“先看清楚再说。”萧衍没有多做停留，继续往里走。越往深处，根须压痕的密度越高，壁面上的裂纹也越来越多。到接近根系壁裂口那段通道时，原本干燥的洞壁开始变得湿润，空气里有淡淡的潮味。巴椒从挎包里摸出一面小鼓，轻轻敲了两下，贴到壁上听了听回声：“前面的空间比上次来时大了。不是坍塌造成的，像是壁面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过。”
萧衍心中一动。他们加快脚步向裂口方向走。转出最后一道弯时，视野豁然打开，根系壁出现在面前——但不再是上次的模样。
裂口扩大了两倍有余。原先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那道狭缝，如今已经宽到能并肩走入两人还不碰壁。裂口边缘的根须撕裂面从干枯灰白变成了深褐色，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黏液，在洞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黏液从裂口边缘垂挂下来，缓缓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洼浅水。水洼表面映着微弱的光，其中有一道细小的波纹正缓慢地来回晃动，像有东西在水面下呼吸。
萧衍站住脚。他没有继续靠近裂口，先扫视了一遍地面和壁面。地上的鞋印比外面的通道里多了不少，都是同一种鞋底纹路，朝裂口方向来，然后又朝外走。有的鞋印踩进了水洼边缘，留下带泥的痕迹，说明圣教的人已经来过裂口这里。但他们没有留在裂口附近作业，地面上没有架设材料或工具的痕迹。
巴椒在裂口边缘蹲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垂下的黏液，指尖搓了搓：“没有腐蚀性，就是普通的水液，带一点根的腥味。但滴落的速度不均匀，有时候连续几滴，有时候停很久。”
萧衍走到裂口正前方，仰头看清全貌。裂口从地面延伸到上方约三丈的壁面顶部，宽度已足以让几个人并排通过。站在裂口外向里望去，能看到一条幽深的通道，隐约透出暗灰色的光。与上次裂口内漆黑一片不同，那道暗灰色的光来自裂口深处某个方向的微弱源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更深层的位置发出光。
他想起来，岑先生的信里提到“归墟西隙”是一个深层空间的边缘。裂口扩大后，从裂隙深处看到暗灰色的光点，难道那就是他们提前提到的归墟边缘的实物痕迹吗？
“里面那道光，能进去看吗？”巴椒问。
“不急。”萧衍收回目光，沿裂口边缘转了一圈，在一处被根须覆盖的凹坑后蹲下。他扒开几根干枯的根须，露出底层岩面，岩面上有一道新的凿痕，宽约两指，深度均匀，直直地指向裂口方向。这不是勘探留下的自然刮痕，而是有意识地在岩面上刻出来的定位标志。刻痕很新，凿口边缘的碎屑还没被潮气浸透，不是近期内留下的。
圣教的新通道已经通到了裂口附近。不是从外面运料进来的那种粗放工程，他们已精准定位裂口位置，在岩面上留下了刻痕，应该是在为更深入的作业做准备。而这道刻痕的方向直指裂口深处那道光，说明他们已经知道裂口后面有什么了。
萧衍站了一会儿，将刻痕的位置和走向记清。他沿原路退出洞穴。在洞口附近，他没有看到有人接近的迹象。回港时已是黄昏，涂山雅在院中等着，看到他的表情没有多问，先将铁脊堡送来的消息递给他。
“霍伦说他派的老矿工在沉炉第六断口清了第二道塌方的一半。里面确实有路，但有一段被水泡过，路面软，不能负重，只能轻身通过。按这个进度，明天入夜前可以彻底打通。”
“圣教那边呢？”巴椒问。
“葛老汉下午又传了一次信。”涂山雅说，“盐壳裂隙带的入口今天还有人进出，但比昨天少。搬出来的东西倒是有变化，有两只筐装着岩屑往外运，看着像是在洞内挖掘了新的空间。”
萧衍在灯下坐下来，将今天在裂口看到的刻痕和里面的暗灰色光点连起来想了一遍。圣教的人已经贴着裂口做了标记，而裂口内部的光源是一个他们此前从未记录过的现象。从根瘤洞穴到盐壳裂隙带，西风台旧径到沉炉第六断口，几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归墟西隙。
“明天傍晚之前，我要从沉炉第六断口进去。”他开口，“裂缝内既然已经贴壁定位了，他们随时可能展开下一步动作。我们不能等他们的新通道完全打通才动。”
涂山雅没有反对：“明日午前霍伦的人会把第六断口彻底清完，你午后动身正好。”
窗外白火塔的白焰在风中又偏了一个角度。